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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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驕子申明景被人所害,流落鄉野還失了憶。


 


我卑劣地騙他說,我是他的妻子。


 


在他記憶恢復後,更是利用夫妻之實威脅他,讓他將我一同帶走。


 


我以為,隻要能留在他身邊,我什麼都可以忍。


 


哪怕在申府的日子過得還不如鄉野間。


 


吃不飽穿不暖還要遭人白眼。


 


直到我發現,他視我如恥辱,竟厭惡到要S了我。


 


我親耳聽到他下令。


 


「一個農婦,S了幹淨。」


 


那晚人為的大火後,我從申府消失得徹徹底底。


 


皆大歡喜。


 


可那個高高在上的申公子,為什麼要跪在我家門前,求我回去呢。


 


1.


 


聽到申明景下令說要S了我時,我內心出奇的平靜。


 


像懸垂已久的铡刀終於落下。


 


我低頭撫了撫自己粗糙的衣袖,向上卷了兩圈,蓋住明顯的補丁,眼前突然一陣模糊,抬手去擦,才發現自己哭了。


 


也罷。


 


我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人。


 


當年城郊匪亂橫行,他帶兵剿匪,在混亂中救了我一命。


 


袍袖翻飛,如垂天之雲。


 


我抓到了雲,忍不住肖想這片雲。


 


後來,他被奸人所害,流落鄉野,給了我可乘之機。


 


我哄騙失憶的他,說我是他的妻子。


 


如今他記憶恢復,我這個不明不白的騙子,便格外礙眼。


 


汙泥怎麼敢染雲。


 


他想S了我,也無可厚非。


 


我走進居於申府西北角的偏僻院子,搬過小凳,在炭盆邊坐下。


 


掬著一點點溫暖走神。


 


其實一開始,

我隻是想救他,可那雙寒玉般的眸子看過來時,便不知怎麼鬼迷了心竅。


 


我偷偷盤下一間小屋,說是我們的家。


 


起早貪黑地賺錢,四處打聽救治他的辦法,煎藥熬藥,看著他身上的傷一點點痊愈。


 


逐漸能獨自下地行走。


 


那會兒我想過一次,是不是該離開他了。


 


那天,我把研制的香料全部賣完,用一袋子銅板給他換了件保暖的衣裳,從縣城回到家。


 


看到他小心笨拙地在柴房煮粥。


 


見到我時,露出絲笑。


 


「今日回來好晚,我先煮了粥。」他用湯匙翻滾了一圈鍋底,泛上淡淡的糊味,愣了愣,「但好像不太能喝。」


 


我笑出聲來,便再也舍不得離開。


 


直到他恢復記憶。


 


冷若冰霜地看著我。


 


「你一直在騙我?


 


我咬緊後牙,兇狠地看回去:「對,那又怎麼樣,你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如今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他冷笑:「好,好得很。」


 


他將我帶回了申府。


 


2.


 


一陣風吹進院子,卷起灰黃的落葉。


 


我側頭咳了兩聲。


 


再抬頭,發現申明景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無聲地看著我。


 


當初他親口安排我住進這間破落院子,下人們會審時度勢,誰都不願靠近。被分到這裡來的人,臉上總帶著怨氣。


 


時不時便要說上幾句刻薄話。


 


「姑娘既然有本事哄得公子帶進府裡,就多想想辦法得些寵愛,不要平白叫我們這些下人跟著受苦。」


 


「一日三餐都是冷食便罷了,看看這發黃的菜葉子,公子養的狗都比我們吃得好!


 


我便叫他們都走了,隻說我這人性獨,不喜與人相處。


 


一日日的,這裡逐漸冷清得像個荒廢了的雜院。


 


所以申明景來,無人察覺,無人通報。


 


我下意識看了眼袖口,又向上卷了一圈,露出一小截蒼白伶仃的手腕。


 


含著一點嘲弄,我彎起唇角:「怎麼,想起我這位糟糠之妻了?」


 


申明景淺眸微動,臉色變得比冬月的天還冷。


 


「姜鶯,你我未行六禮,未予三書,算不得夫妻。」


 


我僵了下,冷下臉與他嗆聲。


 


「你與我耳鬢廝磨時,可不是這樣說的。」


 


他浮上慍色:「那是因為你乘人之危,在我失憶時诓騙我!」


 


說完,他閉了閉眼,斂下神色,看著我面前稀薄的炭塊,面色涼薄。


 


「我曾允諾給你千金,

夠你餘生富裕生活,是你貪戀申家權勢,非要纏著我進申家。」


 


「你現在知曉了,申家並不是那麼容易生存的地方。」


 


這點炭是我從柴房偷的邊角料,隻夠再用兩日。


 


我用火箸撥了撥。


 


早知道,當初就不花那麼多銀錢給他添置暖和好看的衣物了,他走時全扔了,嫌棄得不得了。


 


還不如留到現在給自己買兩袋飽腹又好吃的紅薯。


 


我總共起過三次離開他的想法,第二次是在他恢復記憶之時。


 


前來接他的馬車列了長長一隊,堵在我家門前。


 


其中一輛馬車上跳下來個漂亮姑娘,提著裙擺衝進他懷裡:「表哥!」


 


我被接二連三身著華冠錦衣的人擠到門口,無措地站著。


 


雖然兩日前才放了狠話,說他已是我的人,無論如何不能拋棄我。


 


但此情此景,無一處不在告訴我,我與他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正要轉身時,那位表妹指向我:「她是誰?是照顧你的丫鬟嗎?」


 


「鄉下丫鬟果然不懂事,這半天不知道伺候茶水,不如發賣了算了。」


 


申明景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向我。


 


同樣的審視與冷淡疏離,沒有半分辯駁。


 


那個瞬間,我忽地想到他尚未恢復記憶時的事。賣醬菜家的大娘看中了他,想把自家姑娘說給他,便在背後編排我與外男親昵,說我不能好好照顧他,不會縫衣,不善廚藝。


 


申明景氣得沒了往日的君子氣度,指著她鼻子罵。


 


「阿鶯於外能賺錢補貼家用,於內不嫌我病重加身,常常為了照顧我夜難成寐,她對我而言,不僅是值得尊敬的妻子,更是恩人!輪得到你個長舌的婦人編排!


 


「再如此誹謗阿鶯,我要將你送去官府了!滾!」


 


他提著掃帚將大娘趕出家,我躲在門後笑得前仰後合。


 


「原來夫君這樣喜歡我!」


 


他當時的耳垂紅得如落日晚霞。


 


怎麼一恢復記憶,就全忘了呢。


 


我一時意氣,報復般地說:「我是他的妻子,這幾個月我們同吃同住,住在一起,也睡在一起!」


 


所有人倒吸一口氣,大驚失色。


 


申家的長輩們低聲商討,決定帶我走。


 


「申家素來重名節,既與你發生了關系,於情於理都要帶回去,不然叫人知道了,會說申家的不是。」


 


申明景似笑非笑:「好,聽父親的。」


 


「也正好,遂了她的心意。」


 


3.


 


那幾日,江州最下酒的談資便是申家的公子從外面帶回了個鄉下女人。


 


「大魏有兩大氏族,太原王氏、江州申氏。申明景更是這一代申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年及弱冠便被封了衛將軍,前途不可限量。」


 


「媒人踩破了門檻要給申公子說親,陛下甚至有意下嫁公主,沒想到被一個農婦搶了先,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又如何,聽說申明景隻是在後院放著,沒名沒分的,未來妻主的位置還是空著。」


 


這些話,是下人們闲聊時說起的,我知道是有心人叫他們說給我聽的。


 


申府的日子,確實比外面難過。


 


我對著稀薄的炭火搓了搓掌心。


 


見我不理他,申明景臉色更暗,命令似的說:「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名分,後日寒江節,你與我一起去。」


 


「若是表現得乖巧,或許父親會準許你做我的妾室。」


 


我輕輕一哂,

心底密密麻麻地疼起來。


 


剛剛我聽到他與人說,要假裝山匪報復,將我射S於江船上,他再為我風光大葬,既得了名聲,又掃清了前途的障礙。


 


我仰頭看著院子裡枝葉飄零的老樹,很慢地答了聲:「好。」


 


4.


 


寒江節這日。


 


殘存的炭火燒完了,餘一片黑漆漆的灰。


 


小院裡滾滾來了許多人,將華奢的衣裳往我身上套。


 


丫鬟對著鏡子說:「姑娘生得漂亮,怪不得公子喜歡。」


 


另一個拿著珍珠墜子往我耳垂上戴:「公子要帶著姑娘上船,定是因為看中姑娘,姑娘的前程大好呢。」


 


鏡中人安安靜靜,沒有表情。


 


這是我這輩子,穿過的最好的衣服,戴過的最好的首飾。


 


是申明景給我的送葬品。


 


從鄉下回江州的路上,

我被安置在車隊末尾,孤零零坐著一輛車。


 


申明景則在最前面的馬車裡。


 


休息時,遠遠看到申明景手臂顫抖,是他受傷的後遺症,需按照大夫教的手法按摩。


 


我快步走過去,搭上他的手臂。


 


申明景躲瘟疫似的避開。


 


表妹見狀,急忙擋過來,推了我一把:「你做什麼!」


 


我撞到石塊,沒站穩,摔進了雨後泥漿裡。


 


衣服髒了,臉髒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各色目光針似的落在我身上。


 


申明景皺眉,吩咐下人:「找件衣服給她。」


 


「不必了!」我慌慌爬起來,折身向後走,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一個人的眼睛,「我自己有衣服。」


 


後來聽到下人小聲交談:「公子賞賜的衣服不比她身上的粗布好得多,

這般不知感恩,還對公子兇橫。」


 


我不收他的衣服,是因為要在他面前留有尊嚴。


 


如今穿上他送的衣服,是因為要用性命去換。


 


丫鬟要給我戴鑲金玉镯,我神色終於有了波動,按住她的手,轉而從小箱裡拿住一枚成色一般的镯子。


 


丫鬟猶豫:「姑娘,這镯子都有裂痕了。」


 


「以前裂過,但補好了。」


 


聽聞申明景有一風流韻事,在他剛成名時,路遇一女子被紈绔欺負,便將其救下,並贈一玉簪插於美人髻間。


 


也聽說他對府中下人十分大方,逢年過節總會贈些財物。


 


偏偏什麼都沒送給過我。


 


這枚镯子,是我身上唯一與他有關的東西。


 


原是我在一寺廟外買的,說能助我結緣。後來不小心磕碎,難過了好一陣。


 


有日我回家後久久等不到他,

直到日落都沒回來。


 


我慌了神,不知他是恢復了記憶,還是遇到了什麼事,決定出去找他。


 


剛走到門口,撞到正進門的他,他扶住差點摔倒的我:「要去哪裡,這麼急?」


 


我差點哭出來:「你去哪裡了!」


 


他抱著我,從懷中掏出一塊錦布:「我去找工匠給你補镯子,沒想到會這麼久,是我的錯。」


 


錦布裡是修好的镯子。


 


他說:「你的緣分,我好好護著呢。」


 


想到這,我低頭摩挲了兩下那處裂紋,把镯子戴到腕上:「我藏在袖子裡,沒人會看到,好嗎?」


 


丫鬟不得不妥協。


 


5.


 


申明景在外面等著我。


 


向我伸出手。


 


我看了許久,將手搭上去。


 


他微微皺眉,探手摸我的衣袖:「怎麼這麼涼,

不是叫她們挑了料子厚實的衣裳?」


 


我縮手躲開:「是厚的衣裳。」


 


他靜默片刻,看了會兒我,掀開車簾,將我拉上車。


 


車裡格外安靜。


 


他忽然問:「怎麼不說話?」


 


從前我喜歡拉著他漫無邊際地闲聊,剛到申府時也這樣。


 


他有時會給些反應,不過更多時候,對我不理不睬。


 


有日,我見他獨自坐在院中,愁眉苦臉,便想說些開心的事哄他。


 


他突然把杯子砸到了石桌上。


 


「哐當」一聲響,驚得周圍的鳥兒振翅奔逃。


 


「姜鶯,我養你在府上,不是為了讓你來煩我的!」


 


「我沒那麼多空闲聽你這些沒用的東西!」


 


我愣了許久,從此戒掉了與他說闲話的毛病。


 


我沉默了一會兒,

才安靜地說:「沒什麼可說的。」


 


他繃起唇角。


 


到了江邊,他叫我先上船,說他稍後乘舟趕來。


 


我定定看了他幾眼,淺聲說:「好。」


 


然後提著裙擺,轉身上船。


 


申明景突然叫了我一聲:「姜鶯!」


 


他聲音很緊:「等我。」


 


我沒回頭,徑直上了船。


 


他的身影逐漸變小,然後消失。


 


再也不見。


 


丫鬟端了碟糕點:「姑娘,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我捻起一塊,正要放進嘴裡,忽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懷疑地皺眉。


 


就在這瞬間,她突然舉刀向我刺來,我一驚,慌忙躲開。


 


沒想到申明景的人這麼快就動手。


 


竟是一刻鍾也等不了。


 


心口一陣悶疼。


 


片刻後,船上起了大火。


 


火勢很快蔓延,吞沒了整艘船。


 


「姜鶯!」


 


我好像聽到了申明景的嘶喊。


 


也或許,是將S前的幻聽。


 


6.


 


三年後。


 


宛州和縣。


 


請的幫工一大早就支起招牌,把香料擺在店外。


 


比我還積極。


 


「小風啊,歇歇,喝口茶湯吧。」


 


她跺腳:「掌櫃的,你還有闲心躺那歇著,香料大賽馬上就要開始了,你還不趕緊準備?」


 


「聽說這次的評委,有個從江州來的大人物呢!」


 


我嗤笑:「是麼,哪位皇親國戚?」


 


「不是皇親國戚,但也差不離了,聽說是申家的。」


 


我端著茶湯的手僵住。


 


不可能是他,他才不會來這麼偏僻的小地方,來的該是某個旁支子弟。


 


三年前,我在大火中幸存下來。


 


那日丫鬟突然向我出手,我反應不及,被她割傷。


 


她偷襲不成,明顯慌亂得沒了方寸。


 


我抽出事先藏在袖口的匕首,與她廝打起來,最終險險將匕首插入她頸間。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思考片刻,將身上的衣服脫下換到她身上。


 


而後拿起燭燈,摘掉燈罩,扔到帷幔下。


 


火勢蔓延。


 


逐漸吞沒了整艘船。


 


我趁亂跳下了河。


 


撿回來一條命,改名換姓為李別玥,靠做香料生意在和縣扎下腳跟。


 


申家和那個人,都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我篤定不會再遇見他。


 


所以在香料大賽上,

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手抖得差點打翻瓷瓶。


 


怎麼會是他。


 


他為什麼會來這裡?


 


一邊展示香料,我一邊胡思亂想。


 


但我戴了面紗,還化了妝,他應該認不出我。


 


展示結束,我低頭匆匆向外走,坐到角落。


 


後面整個比賽如坐針毡,好不容易熬到結束。


 


回去路上,小風興奮得蹦蹦跳跳:「第三名!掌櫃的你超厲害!」


 


她見我不說話,看過來:「掌櫃的,你怎麼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我搖頭,腦中全是那個人的剪影。


 


他隻在我展示時看了我幾眼,後面沒再分過注意力在我這邊。


 


應該是沒認出我。


 


可我心裡覺得不安。


 


我抓住小風:「我們得離開和縣一陣,

今晚就走。」


 


小風驚詫:「為什麼?」


 


「來不及和你細說,先打包行李。」


 


此時已入夜。


 


我們叫了馬車,將匆匆收拾的行囊搬到馬車上,催促車夫快些走。


 


街上很靜,沒什麼人。


 


快至城門前時,馬車突然停住。


 


我抵住車壁:「師傅,怎麼停了?」


 


回應我的,是一道清冷如鬼魅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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