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砚兒，你近日行事似乎變得猶豫許多，是當真被那個小婢女掛住心了？」
看著父親不動聲色的模樣，孟時砚心中一沉。
他深知父親對小鸞動了S心。
於是，他扯了扯嘴角：
「父親多慮了，不過一個婢女，兒子隻不過看她還算有趣，當個玩意兒養著罷了。」
孟相放下茶盞，目光直直地望向眼前這個一直引以為傲的兒子。
「砚兒，喬遠山對我還有用，所以你和青月的婚事不能受到任何影響。那個婢女腹中的孩子，是你自己動手，還是為父親自動手？」
明明是溫和地詢問，卻透出毫不掩飾的S機。
孟時砚攥緊了拳。
沉默片刻後，才道：「兒子來處理，不敢勞煩父親費心。」孟相聞言，滿意的笑了。
「這樣最好。
近日朝中多事，聖體又欠安，所以那些從前隻敢躲在暗處的惡鬼，迫不及待的想要將為父拉下馬。這個時候，砚兒還是不要為區區一個女子浪費太多心神。」「……兒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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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時砚來的時候。
已是三更時分。
我雙手抱膝，坐在床上，望向窗外的月亮。
月色清淺，如霜冰冷。
「小鸞。」
孟時砚聲音有些沙啞。
我回頭，笑了笑：「你回來啦。」
褐色的湯藥，在瓷白的碗中晃晃蕩蕩，蕩得一室苦澀。
向來能言善辯的孟時砚，一時竟似不知如何開口。
我卻仿佛早有所料。
他與喬青月婚事在即，自然不可能在這時留下一個婢女的孩子。
於是，
我接過藥，一飲而盡。
「小鸞，若你喜歡孩子，我們以後還會有。」
孟時砚沉聲許諾。
他從袖中拿出松子糖喂到我唇邊。
「再給我一些時間，好不好？」
我搖了搖頭：「公子，放我走吧。」孟時砚眸光驟然一冷：「宋小鸞，你知道這不可能！」
15
確實，我猜到了。
我陪在孟時砚身邊三年。
他早就將我視作他的所有物，不容背叛，更不許離開。
所以，我去了盛安堂。
「相爺，奴婢染了疾，恐不能再伺候公子。還請相爺開恩，容奴婢贖身。」
孟相身穿緋紅官袍，一派慈厚寬仁的模樣。
「你曾為我兒擋了一刀，也算是我兒的救命恩人，既抱恙在身，便留在府中安心養病吧。
」
我垂眸。
拼命壓制住內心滔天的恨意。
隻作惶恐狀：
「是公子福澤深厚，得上天庇佑。奴婢絕不敢以救命恩人自居，隻求相爺成全。」
「倒是個知進退的孩子。」
孟相緩緩笑了。
「罷了，你既去意已決，本相也不願強留。你去賬房領三百兩銀子，若日後在外遇見什麼難事，也可尋求相府庇護。」
虛偽真是刻進骨子裡的東西。
哪怕他已暗中派人等在府外，準備趁機要了我的命。
面上還是能作出這副體貼仁厚的模樣。
我心中作嘔。
面上卻感恩戴德：
「謝相爺成全！」
16
我收拾完東西，離開相府時。
恰好是孟時砚婚禮的前一夜。
整個相府都掛滿紅綢，燈火流彩，熱鬧極了。
我背著包袱，從西角門離開時。
一人長身玉立，從陰影處走出，攔住了我的去路。
「宋小鸞，你長本事了。」
孟時砚眉間染上一層陰翳，冷聲道：
「敢鬧到我爹面前，你是真不要命了嗎？」
我靜靜地望向眼前的人。
「公子知道的，我這人向來最惜命。」
說完，便繞過他準備離開。
卻被他猛地攥住手腕。
「為什麼非要走？」
孟時砚眼眶通紅，質問我：「是記恨喬青月當初傷了你？還是因為那個孩子？
「小鸞，我對喬青月並無情意，她傷你的那三箭，我定會幫你討回來！
「至於孩子，我根本不在乎。
若你喜歡，我們還會再有；若你不喜歡，我這輩子就不要孩子又如何？你到底為何不肯再等等我？」
我笑了笑，溫聲道：
「公子，不是因為這些。」
很快，你便會知道真正的原因。
孟時砚還想再追問。
就在這時，孟相的貼身隨從找來了。
「公子，老爺在書房等你。」
孟時砚瞬間又變回人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
「知道了。」
在轉身離去之前。
他在我手心放了一枚玄玉做的令牌。
「當心我爹的人，明泉會派人暗中護你。宋小鸞，我們之間還沒完，你不許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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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我當然不會S啊。
我的事情還沒有做完呢。
我垂下眼眸。
不知為何，那枚能調動相府暗衛的冰冷令牌，此時居然有些燙手。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才繼續向前走去。
西角門前。
靜靜停著一輛牛車。
車夫戴著鬥笠，看不清面容。
「小鸞姑娘，殿下讓我接您回家。」
18
景王府密道中。
謝衍褪去了往日的放蕩不羈，神情肅然。
「殿下，跟著小鸞姑娘的兩撥人，都已解決。」
「好。」
謝衍揮了揮手，匯報的影衛便退了下去。
他看著我，目光有些擔憂：
「小鸞，你身子恢復得如何了？那藥終究是帶了三分毒的。」
孟相壽宴那天，謝衍給了我一丸能造成假孕的藥，
用來幫助我在拿到證據後，順理成章地脫身。
我放下肩上的棉布包，不甚在意道：
「我沒事。」
謝衍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紀，竟變得有些多愁善感起來。
他嘆了口氣：
「小鸞，這些年辛苦你了。也不知師父看到如今的你，是覺得驕傲，還是心疼？」
謝衍的師傅，便是前太傅溫正謙。
七年前，溫家因上疏彈劾孟相，被陷害滅門。
我僥幸逃出，想要擊登聞鼓為溫家鳴冤。
被謝衍SS攔住。
當時的他，紅著眼吼我：
「你現在去，就是白白送S！你非要犯蠢，不如自己找根繩子，本王還能替你收屍！」
我被憤怒衝昏了頭，狠狠咬住他的手背，咬得鮮血淋漓，謝衍卻始終不肯松手。
最後，
我精疲力盡，問他：
「需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那個時機出現。」
……
自那之後，我與謝衍便分開了。
我帶著他替我重新偽造的身份，進了相府，一步步接近孟時砚，獲取他的信任。
因我自幼能與鳥獸語，便以此與謝衍傳遞消息。
孟家最大的依仗，便是聖心。
當今聖上信道，又好享樂。
在內，孟家能替聖上煉制丹藥；在外，孟家又能替聖上斂財。
因此聖上格外信任倚重孟家。
可近兩年。
聖上身子差了許多，性情格外陰晴不定，在分贓上對孟家的表現也逐漸不滿。
而這些不滿，逐漸累積，在喬家給孟相送上那隻神鳥時，就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現在就差一根引線。
謝衍說：
「後續的事，就由本王的人來做。小鸞，你安心在王府把身子養好。」
我搖了搖頭，道：
「不。讓我來做那根引線罷。」
多年前的溫家大火，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現在，我願以身為引，將那些人都焚燒殆盡。
19
五日後。
上京落下第一場大雪時。
我一身素衣，舉著罪證，敲響了登聞鼓。
「民女溫小鸞，狀告當今丞相孟昀峰橫徵暴斂、構陷忠良，並勾結邊將喬遠山養寇自重，請聖上明察！」
20
壓在百姓和群臣頭頂近二十年的大山，幾乎一夜倒塌。
孟氏黨羽被連根拔起。
孟家的男丁皆判了S刑，
家產悉數充歸國庫。
而遠在北境的喬遠山，被陣前斬首祭旗。
喬府男丁皆流放三千裡，女眷則入了教坊司。
而向來驕傲的喬青月，被人發現時。
臉上帶著三道深深的疤痕，神志已經有些癲狂，口中喃喃道：
「我爹是個大英雄！孟時砚，你不能這麼對我……不要！不要！」
21
「孟時砚不見了！」
這日，謝衍從朝中回來，神色有些難看。
聖上的身子越來越差，終於開始不瞎折騰了，也逐漸願意把政事交到自己唯一的兒子手裡。
「若讓他逃出上京，此後必生大患。」
謝衍這話說得沒錯。
孟時砚雖未入仕，卻是孟氏一黨的核心人物。
他身份便捷，
頭腦機敏，暗中在民間培養了不少勢力。
若他不S，孟家就隨時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我想了想。
從枕下拿出那枚玄玉令，對謝衍道：
「殿下，勞煩你親自將這枚玉牌，送到上京城中最大的當鋪。」
為數不多的真心，被如此踐踏。
也不知孟時砚會不會親自來取我的命。
22
夜色深沉。
今夜屋內似乎換了香。
我睡得格外不安。
迷迷糊糊中睜開眼，卻見不遠處的紫檀木桌邊正坐著一個人。
「醒了？」
燭火搖曳，孟時砚輕晃手中的石榴玉珠釵。
正是餞花會那天，他送我的那支。
離開相府時，我放在了梳妝鏡前。
「宋小鸞，
我有些好奇，謝衍到底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麼S心塌地的對他？」
孟時砚走近，從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絲毫沒有逃亡的狼狽，甚至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不閃不避，隻輕聲道：「公子，我不姓宋，我姓溫。」
孟時砚腳步一頓。
「……你是溫家小姐，溫正謙的女兒？」
我笑著搖了搖頭：
「不，我隻是溫家的一個婢女。」
23
在我七歲那年，溫太傅路過青州。
見到與自己女兒年歲相仿的我，為了半個餿了的饅頭，被人一次又一次按在泥水中，心生不忍。
於是，他將我帶回了家。
不僅給了我溫飽的生活，還讓我同小姐一起習字。
溫家小姐溫昭，
性子疏朗活潑，待我如同親妹。
溫太傅雖是太傅，但家資清貧。
溫昭愛吃甜食，尤其喜歡西街那家松子糖。
那一日，她好不容易攢夠了錢，帶著我一起去買了包松子糖。
還沒來得及吃，抄家的錦衣衛便來了。
夜色沉沉，火光悽厲。
我拉著溫昭的手，拼命地跑。
東牆雜草掩映處，有個狗洞，洞外便直通護城河。
「小姐，你快走，我去引開他們！」
我焦急地對溫昭說。
彼時隻有十歲的溫昭笑了笑，道：
「傻小鸞，錦衣衛拿人都是帶著畫像的，我是爹爹的女兒，逃不了的。」
她將那包松子糖放進我的懷中，趁我愣神，一把將我推出洞外：
「小鸞，快跑！」
說完，
便朝著追兵的方向跑去。
……
這一幕，始終刻在我的腦中，從未因為時間而褪色。
我看著眼前的孟時砚，按動床邊的機關。
「咯噠」一聲。
地板開始滲出黑色桐油。
孟時砚瞥了一眼,倒也沒有驚訝。
外間，謝衍的人已將整個屋子包圍。
「孟時砚，你逃不掉了！若此刻束手就擒，本王留你全屍！」
孟時砚並沒理會。
他抬手，將那支石榴玉珠釵重新插進我的發間。
「小鸞，這是你第二次用自己的性命來S我了。」
第一次，是在大昭寺，為了獲取他的信任,我讓謝衍配合我演了一出刺S救主的戲碼。
為求逼真，不露破綻，那一刀刺得極深。
而現在,我不惜自焚，也要與他同歸於盡。
「當真就這般恨我嗎？小鸞，這麼多年,你想S我的心有過猶疑嗎？哪怕隻有片刻？」
孟時砚靜靜看著我,目光幽深,語氣溫柔得近乎纏綿。
我微微攥緊了掌心。
靜默半晌後，才冷聲道：
「沒有。」
桌上燭臺被打翻。
火焰若蛇般，猛地竄起，熊熊燃燒。
門外的謝衍見狀,立刻帶人踹開了門，想要衝進來。
房梁被燒得接連倒塌。
「殿下,不可！」
謝衍的隨從拼命阻攔，可卻被謝衍一一推開。
見他快要衝進來,孟時砚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窒息的感覺，讓我眼前發黑。
「放開她！
」謝衍低吼出聲。
「景王殿下,你戲癮真是不淺啊。讓一個女人以身作餌,現在⼜作出這副痴情模樣，擱這騙傻⼦玩呢！」
屋內濃煙越大，我被嗆得直咳嗽。
燃燒的房梁，一根接著⼀根砸下。
我看著眼前的火光,有一瞬間⼜回到七年前的溫府。
溫昭會在那裡等我，等我一起分享那包甜甜的松子糖。
我的臉上，慢慢揚起微笑。
失去意識之前。
有人在我耳邊諷刺道：「既然對我從未有過半點真心，⼜憑什麼陪我去S？」
24
孟時砚S了。
那場⼤⽕⾥,頭頂最後一根房梁砸下之時，他將我狠狠推開。
謝衍接住了我。
在王府休養半月後。
傳來了當今聖上殯天的好消息。
「小鸞,你⼀定要走嗎？」
謝衍登基前一日。
我簡單地收拾了⾏李，駕著⼀架馬⻋,準備去宜陽。
那裡是溫大⼈和溫昭的家鄉。
「嗯！阿昭說，宜陽溫暖如春，百花不謝，我想去看看。」
謝衍張了張口，想說什麼。
卻在瞥⻅我鬢邊那⽀⽯榴玉珠釵時,沉默了。
「殿下，喔不，聖上,我⾛了！後會有期！」
我衝謝衍揮了揮⼿。
此時正值三⽉春，楊柳堆煙,錦繡紛疊。
我揚鞭策馬，一路駛進這湛湛春光裡，再也不曾回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