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未有機會單獨停留。
我的目光從博古架、牆上的字畫,最終落在桌上的太湖石筆架上。
筆架上卻沒有筆。
我腳步微動,想要上前。
卻又猛地頓住。
轉身打了個哈欠,就朝書房外走去。
果然,孟時砚正倚在門口,似笑非笑。
「宋小鸞,方才瞧什麼呢?這麼出神?」
我雙手合十,一臉向往道:
「看牆上那幅字啊!寫得可真好,能賣不少銀子吧?要是哪天我的字,也能賣很多銀子就好了!」
孟時砚:「……」
片刻後,他才緩緩道:
「也不是不可能,從今日起,本公子教你寫字如何?」
孟時砚的字,頗有風骨,
曾一度令上京紙貴。
我雙眼放光:「好啊好啊!」
……
一月後。
孟時砚盯著我毫無進益的狗爬字,臉都黑了:
「宋小鸞,你還是別做夢了!你這字倒貼給別人銀子,別人都未必肯收。就連街上的四歲孩童,都寫得比你強出許多!」
我絞著手指,不確定地詢問:
「公子,會不會是筆有問題?」
「……這是犀角紫毫。」
不了解。
但聽名字就很貴的樣子。
孟時砚見我頂著一張不開竅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宋小鸞,從明日起,多加一個時辰練字,若半月後還沒有進益,就扣你例銀!」
「!」
07
日子過得很快,
轉眼就入了秋。
相府也將迎來兩件大事。
一件是孟相六十大壽。
另一件,則是孟時砚與喬青月的婚事。
兩家已交換庚帖,正式定了親。
為此,綠雲沒少明裡暗裡嘲諷我。
九月十七,孟相壽辰當天。
上京權貴名臣,皆來了相府賀壽。
「喲,宋小鸞,你這是真把自己當主子啦?今日貴客多,旁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偏你還在這院子裡躲懶!」
綠雲踢開院門,雙手叉腰諷刺道。
我正在院中臨帖。
自孟喬兩家定親後,孟時砚便讓我少出院子,專心練字。
今日相爺生辰,正愁沒機會送上我的「賀禮」。
沒想到這機會竟送上門了。
我垂眸,低聲道:
「但聽綠雲姐姐吩咐。
」
見我突然如此乖順,綠雲更加得意:
「還算你有眼色!喬大小姐快到相府了,便由你去親迎吧!」
她擺明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而我自然也不忍讓她失望。
「是,綠雲姐姐。」
……
相府後花園。
喬青月款款走來,一身煙霞色留仙裙,明豔動人。
「見過喬姑娘,壽宴設在攬月軒,奴婢這就領您過去。」
我上前行禮,目光輕掃過她身後小廝捧著的物事上。
那是一隻鳥籠,比尋常大了一倍,外面罩著一層織錦。
據說鎮遠將軍喬遠山在北境尋得神鳥,千裡加急送來上京,特為孟相賀壽。
想來便是此物了。
我心念微轉。
就聽喬青月一聲輕笑:
「都說相府規矩嚴明,怎麼小鸞姑娘的禮數,倒似與旁人不同一般?」
在大周,迎客一般隻需行屈身禮。
可此刻喬青月有意為難。
我便跪下,又重新行了禮。
「奴婢有過,請喬姑娘責罰。」
喬青月唇角輕勾,道:
「呀,本姑娘的鞋怎麼髒了,小鸞姑娘可否幫我擦幹淨?」
「是。」
我拿出帕子,就要替喬青月擦鞋。
然而,下一刻。
就被她一腳踹在心窩。
「大膽!這拿的什麼腌臜物事,就來碰本姑娘的鞋!」
喬青月明顯是拿我撒氣。
因此這一腳的力道不輕。
心口傳來劇烈的疼痛。
而我也趁機向外跌去,
恰好撞到捧著鳥籠的小廝。
我無聲地張了張嘴。
一旁眾人都冷眼看著我的狼狽,或興奮、或憐憫、或不屑。
因此無人在意,原本安靜的鳥籠裡,傳來輕微的振翅聲。
喬青月似乎還不解氣。
正要繼續教訓我時……
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
「喲,孟相的壽宴還沒開始,便有好戲登場了,本王這趟果真沒白來啊!」
08
當今聖上子嗣不豐,登基二十餘年才得三子。
又因太子病故,次子早夭。
最終活下來的,隻有無心朝政,一心隻做富貴闲人的景王殿下。
謝衍。
「拜見景王殿下,殿下金安。」
見到來人,眾人紛紛下跪行禮。
而原本跌坐在地的我,卻抬了眸。
來人一身玉色錦袍,上繡金線祥雲紋。
眉眼昳麗,俊秀風雅。
目光交錯的一剎那。
他挑了挑眉。
我垂下了眼。
「這是在鬧什麼呢?」
謝衍免了眾人的禮後,輕搖一把折扇,溫聲詢問道。
喬青月雖仗著父親軍功,向來不把旁人放在眼裡。
但在景王面前,她也不敢太過放肆。
「回殿下,這婢女不知禮數,方才衝撞了臣女,因此臣女便教訓了她,不想驚擾了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倒也談不上驚擾,今日是孟相壽辰,喬姑娘如此大動幹戈懲罰相府的婢女,打的也是孟相的臉,又與本王有何關系?」
謝衍微微一笑,又道:「還是喬姑娘格外有主意,
這才定了親,還沒過門,就忙著替夫家整理後宅了?」
他語氣溫柔,可話裡的意思卻毫不留情面。
喬青月的臉,頓時青一陣紅一陣。
謝衍的目光,又落在我臉上那道疤痕上。
「嘖嘖,這美人微瑕,也是美人啊,本王又如何能不心生憐憫呢?」
他俯身扶起我。
指尖相觸的瞬間,有東西滑入我的掌心。
我恍若不覺。「小美人兒,看來你已得罪了未來主母,以後的日子怕是難過了。不如跟了本王如何?」
謝衍愛美人,在上京素有風流之名。
喬青月見我居然入了謝衍的眼,一邊惱恨,一邊又覺得可以趁機將我推給景王,省得成為扎在她和孟時砚中間的一根刺。
於是,她張了張口:
「殿下若是喜歡……」
可惜,
她的話沒來得及說完。
就被身後一道沉冷的聲音打斷。
「家中婢子粗陋,不敢辱沒景王殿下!」
09
孟時砚來了。
他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目光卻有些冷。
「明泉,還不請景王殿下與其他貴客上座?」
「是!」
謝衍倒也沒有強求。
隻是輕搖折扇,似真似假地嘆了口氣:
「可惜可惜!本王雖不是君子,倒也不願奪人所愛。」
說完,攏了攏袍袖,瀟灑離去。
一旁的喬青月,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有些委屈。
她上前半步:「……阿砚哥哥。」
「青月,壽宴快開始了,父親見到你定會很高興的,快去罷!」
孟時砚神色還像從前那般溫柔,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喬青月這才放下心。
她自幼傾慕孟時砚,是最了解他的人。
孟時砚性子孤傲,向來討厭別人替他做主。
方才,她差點直接將他的婢女送給景王,他卻沒有生氣。
看來那個婢女並沒有那麼重要。
至少沒有自己重要。
想到這,她心中一甜。
卻沒發現,在她轉身離去後,孟時砚驟然沉下來的臉色。
我眨了眨眼,正暗自驚嘆孟時砚變臉如此之快時。
就聽他冷哼一聲,直直地看向我:「怎麼?沒能攀上景王,你很失望?」
定親之後,孟時砚就變得很忙。
上次見到他,還是半月前。
沒想到他這喜怒無常、陰陽怪氣的性子,現在是越來越不藏了。
我小聲辯解:「才沒有!
」
「你最好沒有。宋小鸞,景王可不是什麼好人,他的後院那真是精彩得很,出門帶點腦子,別專往火坑裡跳!」
孟時砚一本正經地說著景王的壞話,一邊又抬手戳我額頭。
「回你院子裡去,晚上我去找你。」
10
然而,孟時砚食言了。
當夜他沒有出現。
接下來的一月,他都沒有出現。
隻因孟相壽宴當天出了一件奇事。
喬青月獻上的那隻神鳥,羽生七彩,眸蘊流光。
眾人見了,無不恭維道:「相爺功德千秋,引得神鳥降世。」
偏偏這時。
神鳥猛地從籠中飛出,口中不停叫道:
「小人當道!奸臣誤國!大周將傾!」
聲音清脆,繞梁三匝。
喬青月慌亂之下,用袖弩去射。
可那神鳥靈活異常,將場面攪得一團糟之後,竟憑空不見了。
隻留下面面相覷的眾人。
此情此景,就連孟相這位伺候聖上幾十年、遍經風浪的老臣,也微微變了色。
壽宴草草結束。
然而,民間的流言卻愈演愈烈。
「聽說了嗎?是因為孟相專權,蒙蔽聖聽,這才引得神鳥警誡,昭示天下!」
「你不要命啦?這種話都敢說,你忘了七年前的溫大人了?就因上了一道參孟相的折子,全家三十二口都沒了!」
「怎麼能忘?溫大人可是難得的好官!卻被奸相害得落得磔刑的下場,真是蒼天無眼!」
……
因為神鳥預言,加上民怨沸騰。
原本對孟相所為緘默的百官,
也逐漸有人開始上疏。
但很快又被壓下來。
畢竟孟相根基深厚,又得聖上信任,很難被撼動。
外面鬧得風風雨雨,暗流湧動。
我卻恍若未聞,一心練字。
……
秋風漸涼,連陰數日的天空,終於放晴。
我去了鶴園。
鶴園裡隻有一隻鶴,名叫松雪,是孟時砚過世的母親留下來的。
松雪年紀大了,神色恹恹的。
「鶴兄,你又不肯吃飯了。」
松雪見是我,眼睛一亮。
但又故意別過頭,很是傲嬌。
我掏出一把穗果,笑著同它打商量:
「賞個臉,吃點唄!」
松雪這才昂首,姿態優雅地邁步走來。
樹葉沙沙作響,
一人一鶴,相對而立,頗有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
就在這時。
一道清潤低沉的嗓音響起。
「怎麼突然來這了?」
孟時砚從身後環住我,然後捻起最後一顆穗果丟進松雪的口中。
松雪不滿地用爪子拍了拍地。
我溫聲回道:
「聽鶴園的小丫頭說,松雪最近吃得少,我不放心,所以來看看。」
五年前,我初進相府時。
孟時砚的母親剛剛過世。
松雪因主人不在了,傷心之下開始絕食。
孟相愛妻如命,自然不願眼睜睜看著她的遺物也留不住。
為此,鶴園的丫頭S了一批又一批。
後來是我主動向管事嬤嬤請纓,這才讓松雪重新進食。
也因此開始進入孟時砚的視線。
「時間過得竟這般快,松雪已經到了和母親一樣的年紀了。」
孟時砚忽然輕嘆,將下巴抵在我的肩上,聲音有些悶。
他自幼聰敏過人,心思又深,甚少有脆弱的時刻。
這麼多年,我也隻在鶴園初見時的那場大雪裡見過。
彼時,金尊玉貴的俊秀少年臉上的淚痕未幹,就冷冷盯著我:
「又笨又聒噪的丫頭,你躲在這兒作什麼?」
……
時光如飛雪消融無聲。
我嘴唇微動,想說些什麼。
卻聽孟時砚又似不經意地問道:
「小鸞,父親壽宴當日,你為何會撞上喬青月?」
11
我微微攥緊手心。
面上卻一片天真。
「是綠雲姐姐讓我去的啊。
她說府裡的人都在忙,隻有我在躲懶。」
孟時砚淡笑:「是麼?從前也未見你這般聽她的話啊!」
我眸光微動。
很快便轉身推開他,生氣道:
「公子是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開始聽她的話了嗎?」
「……為何?」
「公子這是在明知故問!因為公子要娶喬家小姐了,我本就身份尷尬,又怎敢再像往日一般同綠雲姐姐硬頂,何況她還是公子乳母的女兒!」
說著說著,我眼眶通紅:
「公子要是厭了我,直接將我趕走就是,又何必費這功夫羞辱我?」
孟時砚見我落了淚,明顯慌了一下。
「小鸞別哭,是我不好,是我多心了……」
大抵是情緒起伏太快,
我的眼前忽地一黑,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
是在孟時砚的書房裡間。
夜色已深,燭火幽微。
孟時砚坐在床畔,握著我的手腕,澀聲道:
「小鸞,我們有孩子了。」
12
綠雲被打了六十板子,趕出了府。
據說她的母親跪下來求孟時砚,聲聲泣血。
都沒能改變孟時砚的決定。
接下來的幾日。
孟時砚將我安置在他的院子。
並命人封鎖消息。
可我有孕的事,到底還是傳到了孟相耳中。
這日,天邊稀稀疏疏落下幾片雪花。
剛下朝,孟時砚被叫去了盛安堂。
我一人留在孟時砚的院中。
玄雀悄無聲息地停在窗邊。
我披衣起身,走到書房,旋動那座太湖石壁架。
「啪!」
檀木桌的暗格頓時彈了出來。
多年尋找的證據,正靜靜地躺在其中。
13
另一邊。
盛安堂中,孟相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地撥著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