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環顧空蕩的內室，厲聲喝問：「如琅何在？」
無人應答。
容昭命人去如琅居住的偏殿尋她。
回報很快來了：找不到如琅姑姑。
她居住的配殿已清理一空，私人物品一件未留。
容昭這才真正慌了。
「胡鬧！」他猛地一拍案幾，震得筆架亂顫。
「誰給她的膽子！擅自離宮！」
陸川小侯爺恰好進宮來看他。
見他眼下烏青，神色憔悴，嘆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既舍不得，為何要那般傷她？」
容昭嘴硬：「孤何時舍不得！是她不識大體，竟敢如此忤逆！她如琅最好是真的S在外面了！」
話出口，他自己先心悸了一下。
陸川小侯爺搖頭：「你就繼續嘴硬吧。
」
直到當值太監連滾帶爬地跪倒：「殿下恕罪！如琅姑姑她...三日前突發急症，已經...歿了！」
容昭一把揪起太監衣領：「你說什麼？」
「那日您剛進宮，姑姑就咳了血...」
太監抖如篩糠，「......按宮規當日就...就送出去了...」
「宮奴身S之事，一向由內務府操辦......」
「如琅姑姑身S之時有遺言，不過S了一個宮奴，切勿驚動殿下......」
「故而今日才來稟報殿下。」
燭火噼啪炸響。
容昭踉跄著扶住屏風，楠木框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孤不信！誰準你們動她？！」
七八個宮人跪了滿地。
老嬤嬤哭著叩頭：「殿下，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姑娘早已咳了半月血...」
「不……不可能……」
容昭嘴唇哆嗦著，臉色慘白如紙。
嘶吼聲響起：「開棺！即刻開棺！」
「活要見人，S要見屍！孤要開棺！」
容昭赤紅著眼踹開阻攔的侍衛，「都給孤滾開！」
太監跪在泥濘中SS抱住他的腿：「殿下不可啊！開棺驚魂是大忌，會衝撞國運...若是讓陛下知道......」
「國運？」
容昭冷笑，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孤連她都留不住，要什麼國運！」
東宮幕僚跪倒一片。
有心腹大臣重重叩首：「殿下若執意要為個宮女開棺，臣隻好撞S在這柱上！」
容昭撕開肩上繃帶，
露出尚未愈合的箭傷：「三個月前孤遇刺，是她用身子替孤擋的箭！現在告訴孤不配看她最後一眼？」
他突然抽出佩劍抵在咽喉：「要麼開棺，要麼今日就血洗此地。」
棺蓋掀開的剎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容昭顫抖的手停在半空。
「空的...」
他踉跄扶住棺沿，突然低笑出聲，「是空的！」
「查！」容昭霍然起身。
鬢發在風中獵獵飛揚，「給孤一五一十查清楚！」
陸川小侯爺急忙勸阻：「昭野，此事若聲張出去...」
「那就暗中查！」
容昭怒不可遏。
「她既敢假S，定是籌謀已久...」
他下令封鎖消息，動用東宮暗衛，在整個京城秘密搜尋。
她一個女子，
能去哪裡？
然而，暗衛回報，京城內外，遍尋無著。
她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
9
就在容昭幾乎要將京城翻過來時，京兆尹上報的一則消息，如同驚雷炸響。
護城河下遊發現一具女屍，因浸泡日久，面容損毀。
身形與如琅相似，身旁還有一件宮中制式的、已被汙損的鬥篷。
容昭在看到那件眼熟的、他曾親自為她系上的狐裘鬥篷時。
整個人如遭重擊，踉跄著幾乎無法站穩。
那顏色，那紋樣，他不會認錯！
他不敢獨自一人去看那屍身，隻命陸川陪同。
動用了所有關系，以最快速度趕往停屍的義莊。
他一路上一言不發，手指冰冷，SS攥著拳。
寒冬臘月，他卻感覺不到冷。
隻覺得心口像破了一個大洞，呼嘯著灌進穿堂風。
腦海裡全是如琅的樣子。
她低頭時專注的側臉。
她被他逗笑時微紅的耳根。
她提及婚期時眼中閃爍的期待。
以及最後，她平靜地看著他，說「你高興就好」時那S寂的眼神。
趕到義莊時，天光微亮。
陸川小侯爺驚駭地發現，不過一夜，堂堂太子殿下原本烏黑的鬢角，竟已花白了一片。
「殿下！你的頭發……」
容昭茫然抬頭，眼中布滿血絲。
一下馬車，他整個人因長時間的緊繃與絕望，直直地向後倒去。
一旁的陸川慌忙扶住他。
義莊門戶大開。
容昭想進去，
雙腿卻如同灌鉛，動彈不得。
他隻能SS盯著那扇門，仿佛那是地獄的入口。
10
抵達北境時，已是深冬。
養母見到我，又驚又喜，險些摔了一跤。
「是明月嗎？……」
我擠出一個笑容：「是。母親，我是明月，我來看您。」
明月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養母愣住，隨即眼中湧上心疼，沒再多問。
隻連忙幫我拿行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窗外是北地獨有的蒼茫雪景。
被褥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我曾以為宮廷是我最終的歸宿，如今才知，此心安處是故鄉。
我父親獲罪致使全家女眷淪為官奴。
母親在獄中早產生下我後便撒手人寰。
養母還未嫁到北地時，也是宮女所的一名宮女。
在宮女所的時候，她聽說我母親也是北地之人，生了惻隱之心。
省下自己的月例，將我養大。
後來到了適齡宮女出宮的日子，恰逢北地的軍隊打了勝仗。
皇帝起了做媒的心思，問有沒有宮女願意嫁給北地的士兵當妻子。
養母就這樣，嫁回了北地。
廚房裡，養母忙碌著，甚至讓人去冰河裡鑿魚。
我心中酸澀，想幫忙卻被她推出廚房。
「姜家小子估計快送魚來了，你去門口接一下，路滑，小心些。」
我本是北地女兒，豈會怕這點冰雪？
然而剛出門，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扶住了我，耳邊傳來低沉穩重的聲音：「小心。
」
11
扶住我的男子摘下覆著薄雪的皮帽，露出一張稜角分明、被北風雕刻過的硬朗面孔。
他向我道出自己姓名。
姜行，附近邊軍校尉。
去年養母修繕屋頂時不慎摔傷，是他恰巧路過，將人送去了醫館。
「！！何時的事？您為何不告訴我？」
我急道。
養母赧然：「又不是什麼大事，你在宮中身不由己，何必讓你擔心。」
「信件一來一回，我早就好了。」
愧疚再次啃噬我的心。
以至於飯後她小心翼翼問起宮中事時，我平靜回答：「我不回去了。」
養母又驚又喜，卻又擔憂：
「那你的前程……還有太子殿下……」
容昭？
他大概……無所謂吧。
如同他隨手便能將原本屬於我的東西賞給旁人一樣。
北地的雪夜寂靜，隻有積雪壓斷枯枝的輕響。
我卻睡得比在宮中任何一晚都要安穩。
換上利落的北地服飾，我幫著打理家中這座客棧。
更多時候，我隻是坐在暖炕上。
看著窗外雪景，讀著闲書，享受著久違的寧靜。
直到客棧來了位不速之客。
12
時值雪季，往來商旅眾多。
一位穿著不俗的女客，帶著僕從，語氣焦急地對櫃臺伙計說：
「小兄弟，能否幫我保管一下這枚玉佩？我去集市，帶著不便，放你這兒我放心。」
她的同伴也在旁幫腔：「麻煩小哥了，
這是家傳古玉，價值連城。您行個方便？」
伙計年輕面嫩，眼看就要接過那錦盒。
我放下書走了過去，「且慢。」
聲音不大，卻帶著在宮中歷練出的威嚴。
伙計的手立刻縮了回去。
「夫人，抱歉，本店規矩，不替客人保管貴重物品，請您隨身攜帶。」
那女客瞬間變了臉色：「保管一下怎麼了？你們開店做生意，這點忙都不幫？」
她伸手要去拉伙計，「你拿著又能怎樣？」
我將伙計拉到身後，自己卻離那盒子遠遠的，厲聲道：
「休得拉扯！再進一步，我便報官了！」
那女客與同伴臉色一變，強自鎮定：
「你敢！我們回頭就給你們宣揚出去，看誰還敢住你家店！」
我面無表情：「請便。
」
她們悻悻而去。
伙計心有餘悸。
我解釋道：「手不指魚，玉不過手。若她這玉本身有瑕，或是赝品，回頭訛上我們，說是我們損壞，便是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伙計恍然大悟。
這道理，我最初也是在宮中，看容昭處理一樁類似糾紛時學到的。
他當時冷眼旁觀，末了才對我點破關竅。
如今想來，他教會我識險，卻從未真正護我於險境之中。
13
那女客果然在在城中茶樓酒肆散播謠言。
顛倒黑白，致使我家客棧生意一落千丈。
養母急得嘴角起泡。
我一邊安撫她，一邊請地方上受過養母恩惠的士紳出面說話，澄清謠言。
忙碌一夜，剛有眉目，我站在窗前眺望雪景舒緩心神。
卻見漫天風雪中，一個身影踉跄而來，直至院門外。
直到那人抬起被雪覆蓋的臉，我才認出，那是容昭。
他瘦削得幾乎脫相，摘下風帽，露出的鬢角竟已花白。
看到我，他灰敗的眼中驟然迸發出光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真的是你。如琅，你還活著……真好。」
話音未落，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心中震驚異常，恰巧姜行來送東西，立刻上前幫忙扶住容昭。
此地距城中醫館有段距離，姜行當機立斷：「我去套車。」
馬車顛簸前行，容昭懷中掉出一封已揉皺的信。
是陸川小侯爺寫給他的，字跡潦草：
【殿下！已確認如琅在北境長風鎮，
一切安好！】
【大雪封路，你且等待一日，我已安排人手接應，切勿獨自冒險！】
他竟是冒著封山的大雪，獨自走了十幾裡山路尋來的？
我看著昏迷中仍緊蹙眉頭的容昭，心情復雜難言。
14
容昭三日後方醒。
看到我，他恍惚片刻，慘淡一笑：
「又是夢麼……夢裡也好……」
「不是夢，是我。」我平靜道。
他猛地瞪大眼，掙扎著想坐起，語無倫次：
「真的是你？如琅，你沒S……你還活著……」
他竟像個孩子般，號啕大哭起來。
經此一遭，容昭性情似乎有所改變。
在我面前收斂了太子威儀，甚至有些無賴，賴在客棧不肯走。
可每當我想與他徹底了斷，他便岔開話題。
直到姜行前來探病。
人前，容昭尚能維持禮節，感謝那日相助。
姜行一走，他便沉了臉，幾次問我話都心不在焉。
我終於不耐，起身欲走。
容昭猛地拉住我。
「別走！」
他聲音帶著哀求，「往後宮中賞賜，最好的都給你！你想要什麼，孤都給你！」
「孤不能再承受一次你離開……如琅，求你！」
我定住身形，冷靜地問：「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
容昭別開眼，悶聲道：「那個姜行……」
我被氣笑了：「所以我身邊不能有旁人出現？
但凡有個男子，你便覺得是威脅？」
「容昭，」
我正視他，一字一句道，「你至今不明白，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在旁人。」
「在於你的權衡，你的算計，和你對我真心的輕賤。」
「我覺得，我們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結局。」
容昭不肯接受。
病愈後仍滯留北境。
而那場汙蔑我家客棧的風波，因我的澄清和各方努力，終於平息，生意重回正軌。
容昭的存在，反而成了新的困擾。
他甚至不知用了何種方法，將春桃也帶來北地。
春桃見到我，面色煞白。
她承認，宮中那些關於她與太子的流言，是她故意命人散播的。
我無法將眼前這個工於心計的女子，與當初在望星臺提醒我「保重身體」的少女聯系起來。
或許深宮就是如此，能將一點貪念，催生出無盡的惡意。
這一切，隻因一個男人，一份虛榮。
這更讓我覺得,我與容昭，早已殊途。
當我將這一切坦然告知容昭時，他如遭雷擊,面無人色。
「……再無可能了？」
他嘶啞地問。
我緩緩搖頭。
他目光投向窗外正與養母笑著交談的姜行，絕望中帶著一絲不甘：「是因為他嗎？」
我終是惱怒：「容昭,在你眼裡，我如琅的天地,就非得圍著男人轉嗎？」
朝中不可一日無儲君。
滯留月餘後，容昭被朝廷八百裡加急的文書催返。
臨行前，他眼眶微紅：「孤不會放棄的，如琅。」
我未置一詞。
望著他的車駕消失在雪原盡頭。
我轉身,在擴建客棧的契書上，鄭重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北地的冬日。
陽光清冷,卻足以照亮腳下的路。
15
番外：
三年後。
北疆初雪。
我抱著剛滿月的女兒在院裡曬太陽，木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相公去應門，回來時面色復雜：「那位……又來了。」
容昭披著玄狐大氅站在柵欄外,肩上落滿雪花。
他今年來得比往年都早，手裡依舊提著兩包桂花糕。
那是我年少時最貪嘴的宮裡的點心。
「路過。」
他將油紙包放在石磨上,目光掠過我懷中的襁褓時驟然凝固。
空氣仿佛凍結。
他踉跄著伸手想碰孩子的臉蛋，又在觸及前縮回指尖：「眼睛……很像你。」
相公默默上前接過孩子，對我點點頭便進了屋。
雪地裡隻剩我們二人,以及他壓抑的喘息聲。
「我封了你住過的偏殿。」
他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你種的海棠都開花了，沒有人敢進去折。」
我轉身取出銅手爐遞還給他：「殿下以後不必再來了,也不必送暖爐了。北疆的冬天,民婦早已習慣。」
他珍重地接過手爐,指腹反復摩挲著我握過的地方。
雪花落在他霜白的鬢角,竟分不清哪處更蒼白。
十年後。
陸川找到我時，我正在教女兒繡沙棘花。
「陛下過繼宗室選了晉王家第六子。
」
陸川望著在院子裡搗藥草的我相公,聲⾳發澀，「他始終沒有選妃。」
「如琅,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突然跑來：「娘,那個叔叔為什麼站在⼭坡上？」
我抬眼望去,那個穿著常服的身影迅速隱⼊白樺林。
雪地上留下一深⼀淺的腳印,像永遠追不上彼此的兩條線。
又一年春。
我們在京城茶樓聽說書⼈講先帝軼事。
「...容昭禪位後隱居北郊行宮,臨終前還攥著枚舊⾹囊。侍從說昨夜聽見他喊『如琅,桂花糕買來了』...」
⼥兒突然拽我衣袖：「娘怎麼哭了？」
我摸到滿臉冰涼的淚。
窗外掠過早燕,銜著新泥飛向晴空。
夜深人靜時。
我打開妝匣最底層,取出那枚被歲⽉磨得失⾊的金鈴。
輕輕一搖,竟還有細碎聲響。
就像很多年前冷宮裡，那個少年在我掌⼼放鈴鐺時說的：
「這樣⽆論你在哪，我都能找到。」
可我們誰都沒有說破。
當年他能找到我，從來都是我願意讓他找到的。
又十年暮春。
孫女在舊箱籠⾥翻出一對玄色護膝：「奶奶，這爪子的金線都松了。」
我接過來對著光細看，突然摸到夾層⾥有堅硬的物件。
拆開線腳，倒出⼀枚令牌。
令牌背⾯刻著新帝的年號,分明是很多年後重新熔鑄的。
邊緣還綴著細⼩人像，湊近才能看清是「容昭」與「如琅」緊緊依偎。
原來他每年來北疆,不隻是遠遠望著。
可惜，這場無人知曉的回應，我早已不需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