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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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奴十五載,以為自己終於能脫奴籍的那天。


 


名字被一個剛入東宮三日的浣衣婢取代。


 


劃掉我名字的是承諾會娶我做側妃的太子。


 


有人給我抱不平:「殿下撤去如琅姑娘之名,不怕她寒心?」


 


他與人笑語:


 


「讓她鬧騰正好,省得整日問我何時娶她。」


 


「如今本宮貴為太子,怎可娶一婢女為側妃。」


 


我萬念俱灰,服下假S藥離府宮而去。


 


趕在大雪封城前,遠赴邊關。


 


1


 


知曉名字被替換。


 


是在我替容昭前往皇陵督辦祭祀用品歸來後。


 


疲憊不堪。


 


正想去茶房要盞參茶。


 


卻聽見廊下幾個小宮女的竊竊私語。


 


「你們說,如琅姑姑回來若知道了,

會不會與殿下生分?」


 


「換我我也心寒。十五年苦功,不及人家三日。」


 


「诶,你們不知?如琅姑姑她……實是殿下心尖上的人,早晚要納了的!我上次夜裡送東西,親眼見過如琅姑姑從殿下房裡出來……」


 


「果真?……可既如此,殿下為何這般落她臉面?」


 


「那浣衣婢何等造化,竟能得了這頭份的恩賞?」


 


「說來也是她機靈。脫了奴籍也不願離宮,說是願意侍奉殿下一輩子來報答殿下的恩德,殿下嘆她忠君,抬舉她做個良妾......」


 


「難怪那晚殿下醉酒……」


 


「噓——!慎言!」


 


……


 


議論聲隨著腳步聲遠去。


 


我立於朱紅廊柱後,手腳冰涼。


 


殿內小太監出來傳話:「殿下問,皇陵的用度冊子可整理好了?」


 


我垂眸:「還需片刻。」


 


其實冊子早已備好。


 


這片刻,是我在思量,這深宮之路,是否還要走下去。


 


可笑,即便此刻,我仍對他存有幻想。


 


容昭志在天下,潔身自好。


 


至今身邊近身的隻有我一人。


 


十年相伴,五年情愫,豈是旁人幾句闲話可比?


 


穩了穩心神,我走向他的書房。


 


抬手欲敲門,卻聽裡面容昭與好友小侯爺陸川的對話清晰傳來。


 


「年宴賞賜名單,按理應有如琅,為何劃去?」


 


容昭輕笑,避重就輕:


 


「你可知她近來提了多少次娶她之事?

父皇身體漸安,她便覺得是時候了。」


 


「娶她本是一時笑言,如今本宮已為太子,怎可娶一婢女為側妃?」


 


陸川不解:


 


「所以你便抬舉那個叫什麼春桃的?一個浣衣局奴婢,入府才三日,你就脫了她的奴籍,還說納為良妾?」


 


「若是讓如琅知道了,未免覺得心寒,與你鬧騰。畢竟她與你相識於微時,還……」


 


容昭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煩躁與算計:


 


「孤寧願她為此事與孤鬧騰、要賞賜,便不會再緊逼婚期。」


 


「不娶她當側妃,是希望她懂尊卑。」


 


「留著她,是念在她跟我從冷宮走到東宮,那些臣子都看著,若驟然棄之,恐傷從龍諸臣之心。」


 


......


 


一陣劇烈的耳鳴襲來。


 


我扶住冰涼的宮牆。


 


才勉強站穩。


 


書房內的談笑聲漸低。


 


待我回過神,已不知如何走到了宮苑中最偏僻的望星臺。


 


2


 


望星臺寒風獵獵。


 


雖是冬日,東宮中花匠精心養護的松柏依舊蒼翠。


 


假山石後,有女子壓抑著的低泣:


 


「娘,女兒得了宮中上賞……是太子殿下親賜!」


 


「……殿下他……待女兒極好……」


 


「您在九泉之下,亦可安心……」


 


那女子,轉身撞見了我,驚得後退一步:


 


「這位姑姑?您……您臉色不好,

可需喚太醫?」


 


我瞥見她腰間新換的玉牌,已是太子書房伺候的規制:春桃。


 


那雙清澈見底、不染塵埃的眼眸裡,倒映出我因常年勞心勞力而略顯疲憊的容顏。


 


我輕輕搖頭,松開因心絞痛而緊捂胸口的手。


 


春桃依舊擔憂:「姑姑,您真的無事?」


 


我無暇分辨這擔憂是真心實意還是初來乍到的偽裝,漠然擺了擺手。


 


她一步三回頭地離去,最終還是怯生生開口:


 


「夜深風大,姑姑……保重身體。」


 


我置若罔聞,望著腳下宮燈璀璨的連綿殿宇。


 


最終,取下腰間荷包。


 


荷包內,有一枚假S藥。


 


機緣巧合得來的。


 


我曾以為一輩子都不會用到它。


 


如今,

似乎已經到了用它的時候。


 


我明知,脫奴籍,隻是容昭一句話的事。


 


他一日日哄著我,說要名正言順,緩緩圖之,免得惹人非議。


 


我便等啊等,等成了老姑娘。


 


以為終將等來脫奴籍,被他納為側妃的那日。


 


未曾想過,這一日,終是如井中撈月。


 


在我於望星臺徘徊的片刻,他派了小太監傳來數道口諭:


 


「冊子還未呈上?」


 


「殿下問姑姑身子是否有不適?」


 


「如無不適,今夜陸世子來東宮,殿下讓姑姑一道用膳。」


 


「何事耽擱?」


 


「不急。」


 


「前日江南進獻的那批錦緞,殿下問姑姑收在何處?」


 


旁人見此,怕是會認為容昭一刻也離不開我。


 


我低下頭拭去眼角淚花,

隻讓小太監回了最後一條。


 


待到宮燈次第亮起,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困住我的瓊樓玉宇。


 


也罷,終究是我痴心妄想。


 


3


 


離開望星臺後,又有小太監追來傳口諭:


 


「晚間與陸小侯爺有要事相商,不必等殿下用膳。」


 


「姑姑車馬勞頓,殿下已讓尚食局備了溫補的湯羹,記得飲用。」


 


我未予回應,徑直回房收拾了細軟與幾件緊要物事。


 


同屋的女官投來探尋目光,我不作理會。


 


待我坐到食桌前,夜色已深。


 


管事嬤嬤剛布好菜,我猶豫片刻,還是坐下拿起筷子。


 


幾乎快要忘記,隻是坐下來好好吃一段飯,是何感覺。


 


早年。


 


我十五歲便被派去伺候彼時還是七皇子的容昭。


 


他的母妃因罪被打入冷宮,後自戕了結。


 


於是皇帝也厭惡他。


 


住的宮殿長滿荒草。


 


那年冬天特別冷,炭例被克扣得隻剩薄薄一層。


 


我們擠在漏風的偏殿,裹著同一床發硬的舊棉被取暖。


 


他握著我的手呵氣,聲音稚嫩卻認真:「如琅,等我出息了,定讓你住上燒地龍的暖閣。」


 


某年,他被大皇子推下結冰的池塘。


 


我跪在太醫署外磕破了頭,才求來半副傷風藥。


 


他高燒不退SS攥著我衣袖,迷迷糊糊地喊:「別走…」


 


生辰日,我們分食半個偷藏的硬馍馍。


 


他掰下大的那塊給我,眼底映著微弱的燭光:「如琅,這世上隻有你對我好。」


 


那些年,我們分吃過一碗餿粥,

共用過一件冬衣,在無數個被欺辱的深夜裡互相包扎傷口。


 


他總說:「若無如琅,我早已是深宮枯骨。」


 


後來,他終於成了太子,百廢待興。


 


東宮管家之事,全壓在我一人身上。


 


一開始惶惶不可終日,可容昭說,他隻信得過我一人。


 


他初時見我如此,總調侃:


 


「如琅,你比孤這太子還要日理萬機。」


 


我隻笑笑,放下手中的書卷,端正身子用飯。


 


不過片刻,又有太監來請示事宜,我便又忙了起來。


 


「真拿你沒辦法。」


 


他無奈,竟曾親自盛湯遞到我唇邊。


 


連我養母都未曾如此待我。


 


我霎時紅了臉,這才徹底拋開宮中事宜,專心吃飯。


 


那般時光的記憶,已遙遠得模糊了。


 


嬤嬤又端上茶:「姑娘,這是殿下特意吩咐的。」


 


「殿下說姑娘來癸水時會疼痛難安,囑咐一定要給姑娘喝這個。」


 


他還記得。


 


「姑娘怎的眼圈紅了?」嬤嬤驚呼。


 


我搖頭,岔開話題:「嬤嬤,勞煩您將左邊箱籠裡的衣物首飾,都清理出來。」


 


「那些……都處理掉吧。」


 


嬤嬤面露疑惑,卻未多問,點頭應下。


 


嬤嬤動作很快,清理出兩大箱衣物首飾後,終是沒忍住:


 


「這些都是上好的宮緞、珍稀的首飾,好些是殿下親自賞賜的,為何……」


 


是啊,都還好好的。


 


皆是容昭所賜。


 


他初次代陛下監國,表現出色,陛下大悅,

他轉頭賞我的南海珍珠頭面。


 


我們定情時,他送的羊脂白玉佩,他特意尋了西域巧匠,廢寢忘食地學著如何雕琢成並蒂蓮模樣。


 


送我玉佩時,他手上被刻刀劃出的細痕猶在,卻還孩子氣地伸到我面前:


 


「疼。」


 


我生辰時,他送的是他親手為我畫的的小像,題字【吾心所在】。


 


除了協助他處理文書政務,私下裡,我其實是個沉悶無趣的人。


 


不善言辭,性情內斂。


 


是容昭,一次次用他的方式表達重視與情意。


 


讓我這奴才出身的女子,也敢奢望做太子的側妃。


 


故而我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待他地位穩固,大婚是水到渠成。


 


從未知曉,這於他,竟是急於擺脫的負累。


 


「如琅姑娘?」嬤嬤的呼喚將我拉回現實。


 


我恍然回神,下定決心:


 


「捐給京外的善堂吧。」


 


她連聲應下。


 


4


 


帶著一身酒氣的容昭踏入我院落時,我已收拾好假S後的行裝。


 


除了銀兩和錢票,其他的任何,我都不要了。


 


他未讓宮女點燈,也未瞧見暗處的包袱。


 


帶著微醺的氣息從身後擁住我。


 


我掙脫,他卻箍得更緊。


 


俯身,動作帶著酒後的急躁。


 


撫上我的腰際,另一隻手欲解開我的衣帶。


 


我心不在焉地想起晚膳那碗湯羹。


 


嬤嬤有時過於周到。


 


甚至,不懂攬功。


 


明明是她記得我癸水之日。


 


卻偏要說是容昭吩咐。


 


這日子,與娼妓何異。


 


原來容昭,不過視我為禁脔。


 


我攥拳捶打他胸膛,抬腳踢了他小腿。


 


容昭動作一頓,貼在我耳畔,呼吸灼熱:


 


「如琅,你近日……怎不催問大婚之事了?」


 


我凝視他,目光平靜:「殿下,我們何時大婚?」


 


如琅的臉色卻驟然冷下,他直起身,目光閃爍:


 


「此事……容後再議。」


 


「眼下朝局未穩,非談及此事之時。」


 


「對了,此次宮人封賞,孤將脫奴籍名額給了浣衣局那個春桃,聽聞她父母雙亡,家中唯有一幼弟,很是艱難。」


 


「孤一時心軟,想著年關了,給她份恩賞,也能貼補家用,安她之心。」


 


「你……素來識大體,

不會介意吧?」


 


我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作偽的痕跡。


 


沒有。


 


他說的是實情,至少表面如此。


 


我平靜地看著他:「若我說,我介意呢?」


 


容昭蹙眉,帶著一絲不耐:「脫奴籍而已,來年孤再補給你更好的。你何時變得如此……斤斤計較?」


 


我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好,無妨。」


 


「殿下決定便是。」


 


「您高興就好。」


 


「殿下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容昭神色復雜地看了我片刻,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拂袖而去。


 


揮袖的剎那,我發現那枚我繡給他的從不離身的同心結,不見了。


 


5


 


很快到宮中年宴。


 


容昭一早便去陛下跟前侍奉。


 


桌上有他留下的字條:


 


【粥是孤看著小廚房熬的,務必用完,等孤回來。】


 


我面無表情,將字條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會在宮裡待三天。


 


我若想假S脫身,隻有這次機會了。


 


當年給我假S藥的人說過,服下它後,會出現如同突發疾病暴斃一樣的症狀。


 


宮裡S了人,所在宮所的主管太監或嬤嬤需立即上報內務府。


 


會有專人前來驗看屍體,確認S因。


 


之後,會由專門負責此事的太監用草席將屍體卷起,從專門的戶門抬出皇宮。


 


宮外會有專門的淨樂堂負責屍體的火化。


 


火化後,骨灰通常存放在指定的寺廟或義地,民間稱「宮女墳」。


 


而像我這樣有一定品級的宮女,可能會賞一口薄棺。


 


安排好一切後,藥丸滾入喉間。


 


四肢開始麻木,心跳聲逐漸飄遠。


 


窗外,隱約穿來樂戶試音的嗩吶聲。


 


那應是為太子納良妾準備的吉樂。


 


不過,與我無關了。


 


6


 


王太監帶著兩個小雜役進來時,我的身子已經涼透。


 


「真晦氣,大過年的。」小太監伸手要探我鼻息。


 


「作S!」王太監拍開他的手,「如琅姑娘是急症,仔細過了病氣!」


 


他裝模作樣地翻了翻我的眼皮,指尖在寬大袖子的掩護下輕按我頸側。


 


那裡還留著微弱的脈動。


 


「沒救了。」他直起身,朝地上啐了一口,「卷出去,別髒了貴人的地界。」


 


草席裹著我被扔上板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

我在顛簸中恢復了些許意識。


 


王太監的聲音隔著草席傳來,「如琅姑娘生前待咱們不薄,咱家買了口薄棺,送她個全屍。」


 


棺蓋落下時,我聽見泥土砸在木板上的悶響。


 


空氣越來越稀薄,我拼命摳著棺蓋內側的暗格。


 


那裡有王太監準備的透氣孔,還有一把匕首。


 


當我終於推開棺蓋,重見天日時。


 


已是兩日後。


 


王太監欠我一個人情,人也厚道,準備的薄棺並不薄。


 


頗費一番力氣。


 


遠處宮城方向傳來震耳的鞭炮聲。


 


總有新人換舊人。


 


我脫下身上象徵宮婢身份的舊衣,換上備好的粗布衣裳。


 


最後望了一眼那座困了我十五年的宮城。


 


容昭曾說心中唯我一人。


 


而今,

我「屍骨未寒」,他紅燭高照。


 


也好。


 


這假S藥,葬了如琅,也葬了我十五年的痴心。


 


此前出宮,總有瑣事纏身。


 


竟等到今時今日,我才有闲心好好看著宮城。


 


我本是北地女子。


 


皇城的風水不養人,我花了數年才勉強適應。


 


記得有次貪涼,吃了冰鎮的瓜果,當夜便腹痛如絞。


 


容昭拋下政務守了我整夜。


 


醒來時,他眼底泛紅:「如琅,不許再嚇孤。」


 


自那後,我院中的小廚房,再未出現過過於寒涼的食物。


 


很傻。


 


明明御醫都說隻是小事,他卻如臨大敵。


 


想起記憶中那個皺著眉頭,親自試藥的容昭,我不禁莞爾。


 


笑著笑著,眼淚滴落在膝上的行囊裡。


 


7


 


馬車一路向北。


 


行至京郊,歇腳時,忽聞一旁巷弄傳來騷動。


 


一蓬頭垢面、衣衫褴褸的女子衝撞出來,險些撞到我的車駕。


 


她神志不清,口中念念有詞,身上散發著異味。


 


車夫欲驅趕,我阻止了。


 


看她瑟瑟發抖,我解下身上的鬥篷,披在她身上。


 


她茫然看我一眼,抓起車轅上備著的幹糧,狼吞虎咽。


 


我留下些銀錢,拜託路邊茶棚的主人幫忙照看,並設法報官。


 


不敢多留,繼續趕路。


 


抵達北地邊城時,已是隆冬。


 


漫天風雪,恍如隔世。


 


8


 


帳幔無風自動,春桃裹著嫣紅錦被探出身來。


 


肩頭肌膚在燭光下瑩潤生輝。


 


「殿下...」她眼尾染著胭脂色,「讓奴伺候您安寢...」


 


容昭瞳孔驟縮,抓起榻邊玄色外袍劈頭蓋去:


 


「怎麼是你?!」


 


「滾!」


 


春桃裹著袍子滑跪在地,淚珠滾落在織金地毯上:


 


「三日前您明明親口許諾...要納奴為良妾...」


 


容昭震怒:「若不是你跳下荷花池撈起這枚同心結。」


 


「還應承自己能夠修復如初,孤不會說那句話。」


 


流蘇晃動。


 


「如今同心結也沒修復好,納你為良妾的話,自然不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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