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小姐多慮了。」青衣男子拱手,「下官隻是覺得,此番春日宴乃皇後親辦,能入場之人皆是受了皇後的懿旨,先不論這位小姐是如何有潑天的膽子,竟敢在皇後娘娘設的宴上魚目混珠,就算真有此事,下官以為,應等知會了皇後娘娘再行定奪。」
「這等小事,何須皇後娘娘動手?!」
「若蘇小姐一意孤行,到時候皇後娘娘怪罪下來,可就不是一句『不知者不罪』能承擔得起的了。」
我早看出來了。
這個蘇小姐,其實根本不在意我頭上簪子是真是假,她自看到這支簪子在我頭上那刻,就對我起了S心。
可我,不曾得罪她。
這長安城裡的人,比清溪小鎮還要兇險狠辣。
不過好在,青衣男子的話震懾住了眾人。
那女子不敢再放肆。
等到眾人散去後,我心有餘悸,「多謝公子為我解圍。」
「不必客氣。」青衣男子衝我微笑,俊朗的眉眼舒展開:「我和姑娘一見如故,總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
說起來,我也有這種感覺。
「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青衣男子儒雅頷首:「在下姓沈,單字一個彥。姑娘叫我沈彥即可。」
我陡然渾身僵住。
睜大眼睛,瞳孔驟縮,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你叫什麼?」
「……姑娘怎麼這麼看著我?」
我唇畔顫抖,血液逆流:「我……我……我是阿沅啊,阿彥哥哥,
是我,阿沅,景沅啊……」
沈彥看著我的臉,瞳孔震驚:「……阿沅?」
「嗯嗯!」
沈彥悵惘怔忡了一瞬,然後眼底露出猛烈的激動和欣喜:「阿沅,竟真的是阿沅,這些年你過得可還好?我一直在找你,昨日我才收到你的書信,打算一切收拾好後過了今日便立刻啟程去見你。可……你怎會出現在這裡?」
「我……」
我腦中一團亂麻。
眼前的人才是我的阿彥哥哥,那,那送我來京、與我同床共枕的人是誰?
就在這時,小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
「太子殿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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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來得匆忙。
他周身矜貴沉穩,
腳下步伐卻不自覺加快。
我遠遠看到。
他身著一襲玄色蟒袍,袖邊紋著金絲暗紋,玉帶束腰,金冠束發,威儀自生。
金章紫绶,貴不可言。
周圍人紛紛恭敬地衝他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盡管心底有了猜測,可我仍覺得此刻眼前陣陣發黑。
方才那一幕,他應當是看到了。
男人走到我面前,視線掠過沈彥,又落在我的面容上,眯眸:「沈侍郎,你與身邊這位……」
「殿下。」沈彥衝他彎腰,「這位,是下官的未婚妻。」
男人頓住:「未婚妻?」
「是。」沈彥面容帶笑,絲毫未察覺對面的男人微變的臉色,「下官與下官的未婚妻從小家裡人指腹為婚,青梅竹馬。隻可惜……九年前下官與她走散。
前不久下官剛收到她的信件,本想去尋他,卻未想到能在今日宴上重逢。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
男人遲疑幾秒,眸光驚疑:「是……清溪鎮?」
沈彥:「殿下怎會知曉?」
裴宴瞳孔緊縮,終於緩緩意識到什麼,他喉間如同碾過巨石,艱澀吐出兩個字:「阿……彥?」
沈彥有些不明所以。
男人目光一寸寸移到我身上,眉眼犀利、幽深、穿透。
我眼神閃躲,恨不得將頭埋進地底,不敢跟他對視。
他一字一句看著我:「他所言,可都當真?」
我不敢答假話,用力闔眼:「……是。」
沈彥察覺不對:「殿下,您與阿沅認識?」
「豈止是認識。
」男人SS盯著我,那雙眸恨不得將我盯出一個窟窿:「你可知道,她與我……」
我驚慌失措地打斷他:「是我在進京的路上,遭遇沙匪,碰巧被殿下所救。殿下菩薩心腸,答應幫我找到你,還帶我入宮,進了這場春日宴。」
氣氛森冷得可怕。
我深吸一口氣,將頭上那隻鸞棲點翠簪取下來,緩緩遞過去:「隻是殿下,這隻發簪太過貴重,民女……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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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眼神如像割喉一般,掃過我的臉。
我幾乎要喘不上氣。
好半晌,他緩緩接過那支發簪,攥在掌心,握得很緊,緊到我甚至聞到了血腥味。
「如此,甚好!」
撂下這話,他轉身大步離去。
周圍的人逐漸散了。
我卻已經渾身冒汗,唇畔白得如同病入膏肓的病人。
我怎麼也沒想到,那在清溪鎮與我相伴一月的人,竟會是……當朝太子。
沈彥擔憂地看著我:「阿沅,你臉色很不好,是太子殿下為難你了?」
我強撐起笑:「沒有,許是近日染了風寒。」
沈彥心有狐疑。
他以我身子不適為由,帶我提前離席出宮。
出了宮,他就帶我回侍郎府,路上,他給我講了這些年的許多事。
我卻心不在焉。
到達侍郎府,我見到了伯父伯母。
兩人聽聞消息,都是早早在門口候著,一見到我,淚眼婆娑地將我抱在懷中:「阿沅,你受苦了。」
伯父伯母同我說了好多話,並安排我在侍郎府住下。
當日就高興地商量著早日把婚事定下來。
而我也這時才知曉。
大晉皇太子,名,裴宴。
難怪,我喚他阿彥哥哥,他也未反駁。
到了夜裡,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滿腦子,全是都是白日裡裴宴知曉真相,陰沉至極的臉。
他眼神像是能撕了我一樣。
我到底該……如何收場。
夜半子時,街邊打更。
這時,忽然有一道人影翻窗而入。
我嚇了一跳,待看清人影,下意識裹緊身上薄被。
男人上來攥緊我的手腕,將我從被窩裡拎出來,低沉冷冽的聲音響徹我耳邊:「你以為,你身上有哪一處,是孤沒見過的?」
我看著他,唇畔發顫。
他緊盯著我,
一字一頓:「景沅,你如此戲弄孤,真是好大的膽子!」
我爬下床,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給他磕了個頭:「殿下恕罪,民女不是故意冒犯殿下。是民女有眼不識泰山,錯認了人……殿下能不能……能不能就當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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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戾嗓音如同珠玉滾落玉盤。
我臉色慘白。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身上還穿著那件象徵著身份的玄色蟒袍,蟒袍墜地,金絲線隔斷了兩端。
他看了我好久。
然後緩緩蹲下身,指腹輕輕抬起我的臉。
「孤可以不計較你錯認一事。」
「孤隻問你,你當真要坐實了沈彥未婚妻的身份,
允諾與他的那段婚約?」
我:「……我與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你與我呢?」
男人狹眸驟然凌厲,「難道你就隻惦記著與他兒時的那點情分?你我之間,曾鴛鴦交頸、朝夕相伴……這些,也不算什麼嗎?」
可是。
若是沒有阿彥哥哥在,我可能小時候就餓S、病S了。
我這麼多年記掛他,念著他,心底全是他。
若不是認錯人,我根本不會靠近裴宴,更不會和他產生任何關系牽扯。
如今再想起那一個月,我隻覺得無盡的驚恐和後怕。
頓了頓。
裴宴問我:
「你心底,可有過孤?」
我沒有說話。
甚至,
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良久。
我忽然聽到他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輕笑:「罷了。」
「倒顯得孤,自作多情。」
男人從繡著五爪金龍的袖口中拿出那支鸞棲點翠簪:「你我相識一場,也算有緣。這支發簪,便贈予你,提前當作……你與他成婚時的賀禮。」
我訥訥抬頭:「殿下……不怪罪我了?」
「孤豈是那等小氣之人。」
我心口的凝鬱像是瞬間松緩下來,跪在地上給他重重地磕了兩個頭:「多謝殿下。」
我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接過。
男人最後看我一眼,眼底一閃而過濃鬱到我看不清的神色,起身離開。
屋子內安靜下來。
我緩緩松了口氣。
這件事能就這樣揭過,簡直輕松得出乎我的意料。
便是尋常男人,怕是也接受不了這種欺辱。
太子殿下……當真是個仁慈和善的好人。
手中的發簪還帶著他身上的餘溫,有些滾燙灼手。
這東西到底容易招惹是非,我找了個箱子,將它藏在最底部。
11
那之後,我許久未再見過裴宴。
月底的時候,我聽說陛下為他賜了婚。
蘇丞相的女兒,蘇淺淺。
就是那天那個頭戴金步搖的女子。
蘇淺淺對裴宴一往情深,難怪那日看到那支鸞棲點翠簪,反應會那麼大。
賜婚的第二天,他在金殿上領命,前往江南賑災。
一切走向正軌,塵埃落定。
我終於再也不用為這件心事整日提心吊膽。
我與沈彥的婚事也定了下來。
沈彥待我很好。
沈家上下也沒有任何薄待我。
我與他琴瑟和鳴,隻想安心待嫁。
成婚的前一天,我還去了趟寺廟。
一願能與阿彥哥哥心心相印,舉案齊眉;二願太子殿下事事順遂。
成婚那天,排場鬧得很大。
紅綢滿巷,喜鼓喧天,三拜天地,笙歌繞梁。
天色漆黑後,新房內才終於安靜下來。
累了一天,我坐在喜床上,脖頸酸軟。
我盼了這天盼了許久,以至於美夢成真的時候還有些恍惚。
隻是。
將近亥時,沈彥還沒回來。
久違的不安,湧上心頭。
這時,
門開了。
我聽到腳步聲,有人推門而入。
男人許是喝了些酒,走到我跟前時,還帶著酒氣。
我揪著衣擺,輕咬下唇:「夫君?」
男人緩緩湊近我,清冽又微涼的氣息吹拂在我耳邊,低笑:「娘子。」
我驀地心底一沉。
這……這聲音……
我伸手扯掉頭上的喜帕,驟然看到一張熟悉又令我驚懼萬分的臉。
「太……太子?!」
男人笑意加深,聲線如同濃鬱的酒般低醇:「其實我更喜歡阿沅喚我的名字。」
我『嗖』一下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瞪著他:「怎麼會是你?!沈彥呢?」
男人眸色驀地冷了下來,他抬起我的下颌,
就連笑容都帶了幾分寒意:「為何不能是我?今夜,不是我們的洞房花燭麼?」
12
他眉眼熟悉、溫潤,隻是眸底如同野獸一般盯著我,仿佛下一秒,就能將我啃噬殆盡。
我好像意識到什麼,驚懼地後退半步:「不……不……」
我轉身就往門外跑。
下一瞬。
一隻大手驀地拽著我的手腕,稍稍施力,就將我拎回來,由著巨大的慣性,我被丟到了那張鋪著喜被的大床。
男人緊跟著壓了下來。
我想起身,卻被他摁著動彈不得,我狠狠地瞪他,再也忍不住怒罵:「你瘋了嗎?!你想毀了我,還是想毀了你自己?!」
他笑起來:「阿沅放心,今晚的事,我做得隱秘,不會有人知道的。
」
他的手緩緩往下,落在我腰間的腰帶上,眸色發深,輕輕呢喃:「若沒有那日春日宴上的事,孤當給你一個隆重的冊封禮。隻可惜……」
我慘白著臉,害怕得渾身發抖:「沈彥呢?沈彥在哪兒……」
男人笑意加深:「阿沅在我身下,還記掛著別的男人,我該怎麼罰你?」
衣襟被解開,上身傳來涼意。
我眼淚都嚇出來了,「別……別這樣。太子殿下,你不是說過不怪罪我的麼?你還曾了我一支發簪成婚的賀禮,就當我求你,你放過我好不好……」
他頓了下,指腹蹭過我的眼尾,嗤笑了聲,眸底火焰像是能將一切燃燒殆盡:「你惹了孤,還想逃?」
「孤允許你逃了麼?
」
「你既主動招惹了孤,代價就得受著。」
我不說話,哭著搖頭。
他低頭親了親我的眼睛、鼻子,最後吻住我的唇,「這天下往後都是孤的,你自當也是。」
下一刻。
他就這樣硬生生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