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到大殿中時，身披龍袍的洪文霽已經等候多時了。
他的頭發松松散散地垂下，擋住了自己缺失的眼睛，隨後向我招了招手。
望著這人臉上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我無聲無息地翻了個白眼。
「哥哥，歡迎回家。隻是，你這身上……」
「阿賢莫要擔憂，哥哥是洪家唯一的皇子，自然要坐這王位。」
「那哥哥，您可找到了洪家的傳國玉璽？」
或許是沒想到我如此開門見山，對方的臉沉了下來，隨後眯起了眼睛，望向我的神色中滿是算計。
「洪允賢，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既然你知道我在找什麼，就快些把玉璽給我，我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全屍？皇兄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大周的瓊玉公主，你沒有玉璽便坐龍椅，
視為謀反。我也是洪家的人，該求著我留個全屍的，是你吧。」
眼見我們兩個徹底撕破臉皮，他也徹底不裝了，嗤笑一聲。
「一個被匈奴玩弄過的殘花敗柳，還有何顏面繼續做公主？」
我聞言冷笑，站在殿中靜靜地看著他。
的確，我不該做公主。
我該做的，是這天下之主。
「公主？皇兄，你好像忘了。洪家的血脈，這裡還有一個。」
察覺到我話中的意思，洪文霽的臉立刻開始變得扭曲，他望向身邊的人，指著我歇斯底裡地大喊大叫。
「快，S了這個賤人！她早就通敵叛國，投靠匈奴了，快S了她！」
「大周傳國玉璽在此，我看誰敢？」
說話間，我拿出了剛才從淳於惠身上拿到的玉璽，呵住了眾人。
「見傳國玉璽如見太祖皇帝，
愣著作甚？還不叩拜！」
眾人見狀，紛紛跪伏在地，俯首稱臣，隻剩披著龍袍的洪文霽呆呆地愣在原地，仍不肯跪，還叫囂著要S了我。
無妨，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皇兄，你既然想繼承大統，可曾捉住匈奴可汗淳於惠？」
「當然，那人早被我一刀斬於馬下。」
「就憑你？」
「當然，你有何異議？」
我輕抿嘴角，隨後對著門外打了個響指，淳於惠便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怎……怎麼可能？我……你不是早就跑……怎……洪允賢，你敢陰老子！」
沒有理會他的癲狂，我清了清嗓子，開始敘述起這五年間我是如何忍辱負重，
蟄伏宮中，並伺機聯絡幫助大軍攻城的。
「我本想給皇兄留些面子，但他卻想借名節榮辱等借口S我滅口。如今我活捉淳於惠，拿回大周傳國玉璽，諸位都是我天朝肱股之臣，應當知曉我良苦用心。」
其實我清楚，接下來我說什麼都無所謂。
畢竟有玉璽的人是我，開城門的人也是我，現在捉住淳於惠的人還是我。
所以無論我說什麼，都會成為事實。
眼見洪文霽還想負隅頑抗，我輕嘆一口氣，繼續質問。
「皇兄，當年皇宮內亂，兄長們率兵抗敵時，你在何處？」
他支支吾吾半天，S活不願說自己尿了褲子還鑽狗洞。
「我本想為你遮掩，但那樣如何對得起S去的兄弟姐妹以及你我的父皇母後？你當日臨陣倒戈，通敵叛國，用我的性命換取了自己的一線生機，
如今卻想春秋筆法，將過錯推到我頭上？」
「不……你含血噴人，你胡說！」
「那你如何解釋自己從匈奴之中全身而退？更何況，淳於惠就在此處，你敢說我說的話是假的麼？」
我說的話當然不是假的，隻是用了些話術調轉了風向，誇大了他做的惡罷了。
「赤羽軍聽令，八皇子洪文霽，通敵叛國，殘害手足，我以太祖皇帝之名命令你們，將他抓住，丟進天牢。」
12
淳於惠和洪文霽被雙雙丟進了天牢。
我順理成章地開始主持復國後的大小事務。
有關我的事跡，我拉著同陣營的言官美化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終於編出了一個像樣的版本，流傳去了民間。
為了增加可信度，我還特地找到了多年不見的緋煙。
她的模樣和氣質沒什麼變化，現在在京城盤了間鋪子，賣點餛飩糖餅，生意還算不錯。
坐在屋內，我輕輕嗦了一口熱湯，隨即便豎起大拇指感慨。
「看不出你還有這手藝。」
她翻了個白眼，隨後遞上一碟小菜。
「別白楞我啊，跟你說的事情別忘了。」
「知道了，我會記得把當年的事情添油加醋之後傳出去的。」
我點了點頭，將準備好的銀子放到桌上。
她沒說話，也沒收錢，隻是在我對面的位置上坐好，一言不發地打量起吃餛飩的我。
「你……變了不少……」
半晌之後，她終於張開了欲言又止的嘴。
我喝完最後一口湯，擦了擦嘴。
「經歷那麼多，不變才不正常吧。」
聞言，她點頭笑笑，隨後故意錯開話題。
「春豐她們也總提起你，她還說當年是因為太害怕了又不懂事，所以幹了很多混賬事，說如果有機會，想當面跟你道歉。你，要不要見見？」
「不用了，當年的事情說到底還是洪家對不住你們，我……我就不見了。」
「好。」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臨走之前，緋煙拎著幾個糖餅給我揣上，隨後別過了臉。
「留著吧，宮裡沒這東西吃。」
我點了點頭，隨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緋煙，保重。」
「阿賢，保重。」
我沒有回頭，伸出手向身後的人揮了揮，就當做是最後的告別。
或許我們都明白，
這一次應該就是我們兩個人生中的最後一次見面。
抱著糖餅，我破天荒地沒有乘馬車，就這樣一步一步從西街走回了皇城。
我用一夜的時間，將自己從洪允賢變為了阿皮，隨後又用五年的時間，從阿皮踏上洪允賢的路。
可我很清楚，我回不去了。
望著朱紅的大門，我忽然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打了個轱轆卻被咽了回去。
13
我的計劃進展得很順利。
曾經通敵賣國的亡國公主一躍成為了忍辱負重、臥薪嘗膽的英雄。
空著的皇位等人坐，合適的人就在這裡等著。
朝堂上的人看出了我的狼子野心，想等我主動請纓以此拿捏。
我也看出他們的想法，於是說什麼也不肯主動坐這龍椅。
女子稱帝自古便沒有先例，
所以在輿論層面，我一定要做到天衣無縫。
不做皇帝，很多事情我就沒辦法管，所以就隻能拖著。
大周剛剛復國，這些臣子蟄伏了五年才換來這場勝利，他們也不願看到這個局面。
而且民間百姓對我的印象此時此刻好到了極點，那些寫酸詩罵我的秀才知道我用來氣他們的畫作暗藏玄機之後紛紛自慚形穢，又開始寫詩誇我。
天時地利人和,我基本都佔了。
最終,為首的將軍先撐不住，在早朝上提出了讓我登基的提議。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我慌忙擺手,連連拒絕。
「不可不可，我一介女流,怎可擔此大任！」
不知道是不是演得有點過了,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言。
還好將軍膽子大,拿著黃袍就給我披身上,
隨後摁著我坐到了金鑾殿的正中央。
「黃袍加身，眾愛卿既然如此,那寡人便受用了。」
順理成章當上皇帝之後,我去見了淳於惠一面。
無他，主要是我們的交易還沒做完。
那夜的月色很皎潔，輕輕照著我們的輪廓。
他的模樣和我初見他時有了很大的出入，看著柔和了許多,不知是不是因為被我下藥的緣故。
「喝一杯？」
我斟了兩杯酒，望著小窗外的月，輕輕嘆氣。
他接過酒杯⼀飲而盡，隨後盯著我發呆。
「你倒爽快,就不怕我下毒？」
「漠北有一種貓，個子不大，但慣會裝模作樣。平時總是⼀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實際上⽛尖嘴利，會趁獵物放松警惕時一下子撲上去。」
說話間,他⼜為⾃己斟了一杯酒,
仰頭喝下肚。
「我初⻅你時,就覺得你和那種貓很像。」
「是麼？」
我不⾃然地眨了眨眼,隨後想岔開話題。
「今天是來談交易的,別說……」
「不用談了，你不會放我走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的話戳破了我偽裝出的平靜,我有些擔⼼地握住了袖中的軟劍，時刻觀察著他的⼀舉⼀動。
「別緊張，你給我的酒⾥有毒,我也一早就知道。」
他說著,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隨後⾯向月光閉上了眼睛。
「你不會放過漠北的，對嗎？」
「滅國之仇,不得不報。」
他點點頭,毒藥帶來的痛苦開始令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是我的錯，不該挑起戰爭,
害世間眾⼈受這麼多⽆妄之災。」
我沒有回話，淳於惠已經⽀撐不住毒藥的侵蝕,倒在了地上。
他⼀邊抽搐，一邊向我交代後事，聲⾳斷斷續續的,令我有些聽不真切。
「請……放過……放過漠北的子⺠……他們……他們是⽆辜的……」
「知道了。」
我不再理會吐⾎的他，轉⾝準備離開牢房。
淳於惠的聲⾳在背後傳來,令我莫名有些難過。
「阿……阿賢……你可有一刻……真⼼……真⼼對我？
」
我沒有回答，徑直離開了牢房。
當皇帝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沒⼼思琢磨某個夜裡忽然變柔和的月亮。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