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皮,從今往後,隻要你乖乖聽話,我一定會保你一生平安。」
我點了點頭,抬手描摹他的眉眼。
淳於惠的身形一頓,隨後便像失控了一般向我撲了過來。
這下,我終於能確定,這人對我有幾分意思了。
但男女情誼來得快去得也快,淳於惠現在對我的好感很有可能是因為身份和興趣,若我不把握機會,很有可能就會適得其反。
但無論怎樣,現在我總算是安全地活了下來。
第二天我醒過來時,隻覺得自己渾身像是要散架一般,一睜眼,身旁的人正託著下巴盯著我看。
「單於……」
「你們周人是都不見太陽麼?怎麼身上都白得和玉似的?」
我不知道怎麼接話,隻能縮著脖子笑笑。
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
他輕輕咳嗽一聲,隨後便轉過臉穿好衣服準備離開。
「你……休息一下,以後就在這住著,等我需要你時記得演好你的角色。那些人我能送走就能找回來,別忘了我們的交易。」
我點點頭,目送他離開了房間。
8
淳於惠對我有意,這實屬是個意外之喜。
我收拾好自己,靠在榻上開始琢磨日後的計劃。
洪文霽那邊我沒辦法聯系,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麼主意,會不會舉兵打回來。
所以輕舉妄動似乎不是明智之舉,萬一他真S個回馬槍,我留在這還能當個內應。
眼下,有淳於惠的庇護,匈奴其他人應該不會對我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脅,所以現在應當做的就是小心穩當,靜待時機。
這麼想著,我走到梳妝臺前,
看著上面沾著血的簪子,拿上一支別在發間。
緋煙的話還在耳畔回響,我望著鏡中有些陌生的面孔,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沒事的,現在最重要的是復國,我能做的就是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尋找洪文霽的消息,然後私下籌謀。
若事情真的不成,大不了豁出去,趁淳於惠睡著時抹了他的脖子。
窗外又吹起一陣秋風,落葉哗啦啦地發出煩人的聲響,我望著窗外出神,不由得想起了宮門大破的那天。
「阿兄,阿姐,這次我不會再做沒骨氣的阿賢了,你們在天有靈的話,請一定要保護我。」
淳於惠要我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時不時裝作小鳥依人的模樣和他出去巡查,叫京城所有人都意識到,洪家已經完了,從今往後是匈奴的天下。
這麼做的效果很好,與此相應的,我也成了被眾人口誅筆伐的對象。
自詡有文人風骨的騷人墨客寫了一篇又一篇的詩詞歌賦,隻為向世人控訴我這個賣國求榮、自甘下賤的女人。
這些東西傳到淳於惠耳中,他聽不懂具體的意思,但也知道不是好話,所以氣得吹胡子瞪眼。
「嘖,我就該挖個坑把他們埋了。」
「單於何必動氣呢,況且他們說的也不算錯。」
我一邊奉承著他的指責,一邊執筆在桌前繼續作畫。
見我不氣,他起身向我走來,看了一會兒我的畫之後,從背後將我環住。
「你每日就畫這些,心中不悶麼?」
「當然不。那些人最注重的就是禮義廉恥,我這親筆畫的單於射雕圖拿出去擺上,那些人看見了就得氣得睡不著。」
騰出手來在落日處勾上了最後一筆,我轉身攬住他的腰。
「他們生氣就來罵我,
我聽見了就把單於畫得更加英武,任他們氣去。」
這話戳中了淳於惠的心坎,他在我額頭輕輕吻了一下,隨後將頭埋在了我的脖頸處,溫熱的呼吸也隨之噴灑在我的皮膚上。
「那我就給你找個最好、最大的地方,全都掛滿。」
「那您是要把我這手腕累斷了不成?」
見他高興,我便趁勢提起自己一直惦記的事情。
「單於,我想要的玉扣,還沒消息麼?」
「我差人去四下打聽了,但還是沒有你說的那種。要不,我去找個什麼別的玉啊,石頭啥的,你先戴著玩?」
「不要,書上說了,陰陽玉扣能叫兩人長相廝守,怎麼,單於不願與我一生相伴?」
他捏了捏我的臉,隨後將假意嬌嗔的我攬入懷中。
我縮在他懷裡,盯著畫中的落日,皺起了眉頭。
這種畫的畫法是當年我們幾個年紀相仿的皇子、公主在太學時研究出的暗語,意思不多,主要用於考試作弊和逃課。
沒想到如今竟然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至於那枚陰陽玉扣,是洪文霽母妃留給他的護身符,他向來寶貝得不得了,從不離身。
若他在京城有眼線,畫和玉隻要見到一個,也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隻是,我的計劃開展已經將近一年,淳於惠都被哄好了,好消息卻還是沒能傳進來。
9
「娘娘,這是新來的丫鬟,您挑兩個,剩下的我給其他娘娘送過去。」
我點了點頭,看了看站成一排的姑娘們,心裡卻沒什麼想法。
就在我準備隨意點兩個算了的時候,其中一個姑娘手上的镯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就這個和這個吧。
」
指了兩個丫鬟,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也沒敢繼續深入與那個叫紅玉的姑娘多說,生怕一步走錯,白費了這些年的籌謀。
這段時間,京城罕見地下了三天暴雨。
洪災四起,淳於惠忙於政事,也不怎麼來找我。
我借口天氣不好想休息,每天隻留一兩個人伺候,剩下的全都放了假。
終於,輪到了紅玉當值。
「娘娘,雨天身乏,吃些糕點吧。」
我點點頭,坐起身來盯著窗外出神。
「娘娘,您若無聊,不如奴婢給您作詩解悶兒吧。」
紅玉面帶微笑地望著我,似乎與平日沒什麼兩樣。
「你會作詩?跟誰學的?」
「一位老家的先生,名字記不得了,隻記得有個什麼號叫晴水居士,不知道娘娘有沒有聽過。
」
我搖搖頭,伸出手示意她開始表演。
晴水,雨過天晴即為霽,共工遇水則為洪,我那個草包哥哥這麼多年還是沒什麼長進,遞暗號都遞不明白。
不過也多虧這宮中大部分都是外族,不了解周人文字,就算真的暴露應該也沒人能猜出來。
看來我沒猜錯,紅玉的確是洪文霽送來的探子。
「十五月圓夜未央,五湖四海共清光。子規啼血思故鄉,時過境遷夢難忘。」
思索了一會兒,她一步一頓,做出了一首詩。
既然知道她是個探子,那這首詩必然也不同尋常,我思索了一會兒,明白其中深意之後贊許地點了點頭。
「念得不錯,看來這位先生當真是個隱士高人。」
「娘娘過譽。」
「行了,不與你逗悶子了,這雨聲聽得心煩,
我睡一會兒,你下去吧。」
等到本月十五,我依照詩中藏頭的意思,特地留了紅玉在偏殿伺候,隨後在子時等著對方上門。
窗外響起了一陣布谷鳥的叫聲。
此時已是深秋,這種鳥早就銷聲匿跡,我察覺不對,便循著聲音輕輕打開了自己宮門的窗戶。
一枚飛鏢擦著我的耳朵劃過,隨後釘在了屋中的柱子上。
我過去看,上面是一張字條。
洪文霽同我說,他離開京城後便去了母家所在的淮水一帶,在那裡集結了洪家舊部,正在積蓄力量,準備起義。
京城中,不滿匈奴統治的人也不在少數,他也聯絡了幾個前朝舊臣做暗樁。
我畫畫和買玉的消息,就是他們傳去淮水的。
眼見宮外已經有了保障,我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
既然洪文霽已經準備好反叛復國,
那我要做的事情也就明朗多了。
點了一盞紅燭,我將信箋燒成灰燼,一轉頭,紅玉正站在門口對著我微微頷首。
交換眼神之後,我們也明白對方跟自己是一路人,為防隔牆有耳,我們兩個沒有多說,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10
有了紅玉這個暗線,我和洪文霽背後的運作輕松了很多。
老天這次似乎也站在了我們這邊,淳於惠當政的第三年,國境內出現了幾十年未曾有過的旱災。
我託紅玉在京中散播謠言,就說匈奴嗜血,才致使上天怪罪,天降大旱。
這些言論發酵得很快,再加上淮水那邊的推波助瀾,很快,新一輪的民憤就又被勾了起來。
民心不穩,災害頻發,匈奴的朝堂忙得團團轉。
趁著他們沒機會深究,我在宮中又發展了不少暗線,
摸清了宮中守衛的情況,還協助前朝舊臣策反了一些被迫臣服的官員。
淳於惠被這些瑣事煩得頭疼,我主動請纓擔下了哄他休息的這個任務,借著燻香的名義給他下了慢性毒藥。
不致命,但會讓人精神萎靡並且嗜睡,嚴重時還會產生幻覺。
睡夢中,他時常出現夢魘,嘴裡嘟嘟囔囔說的都是些我聽不懂的匈奴話。
看著他眼中的疲憊感越發沉重,我心中復仇的快感就來得越發明顯。
終於,淳於惠當政的第五年,洪文霽的大軍打進了京城。
短短五年,攻守易勢。
淳於惠自知城門難守,便準備撤退,六宮妃子,也隻準備帶上我。
他清點人數,卻尋不到我,便不顧危險四處去找,最終見到了站在城牆上的我。
此時宮門已經大開,皇宮中的內應紛紛動手,
洪家大軍重奪皇位是遲早的事。
他登上城樓,望向我的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卻還是試探性地伸出雙手。
「阿皮,跟我走吧,我帶你回漠北,我們還和從前一樣。」
因為毒藥的緣故,他的腳步有些虛浮,身形也十分不穩,我後撤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出我意料的是,他的眼中竟然閃爍出了一絲落寞。
我在心中暗自發笑,蠢貨,相信我是真心臣服也就罷了,如今竟然還對我動了真情。
「我不是阿皮,從來不是。」
洪家軍震天的吼聲響徹宮闱,昭示著這場戰爭的最後贏家。
望著遠處紛揚飄動的杏黃旗,我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五年前洪文霽將我丟在匈奴手中換取自己性命的那一刻。
我現在應該怎麼做?和淳於惠魚S網破?還是放他離開保全自己?
亦或是靜靜等著洪文霽來救我?
可他真的會來救我麼?
如今他金甲加身,成了皇位唯一的繼承人,那這些年作為左膀右臂最大功臣的我,會得到什麼結局呢?
恢復公主之位?還是被封賞個什麼官職?
這些是我想要的麼?
潛伏初期,民眾對我的謾罵言猶在耳,即使如今我恢復身份,沉冤昭雪,真的就能抹S所有人的偏見麼?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些罵名或許注定要伴隨我一生了。
不知為何,想到這些,我的胸口有些微微發脹。
我了解洪文霽,他向來自卑又自私,是絕不可能承認自己靠一個女人開城門奪天下的,也更不可能承認自己曾靠出賣手足撿回一條命。
所以,若我想翻盤,或許此刻,面前這個淳於惠,就是唯一的機會了。
「單於,我們要不要,再做個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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