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到租住的小樓，夕陽下，逆著光，遠遠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心底咯噔了一下。
顧燁，穿著白色 T 恤和黑色西裝褲。
臉上戴著墨鏡，人清瘦了很多。
我很快平靜下來，像普通朋友一樣打招呼。
「好久不見。」
顧燁拿下墨鏡，隻是望著我，狀態看起來很差。
「談談。」
聽編輯說《火災之後》已經開拍。
現在這個時間，他作為男主兼投資人，不是應該在片場。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跟著我上了樓。
我和一個意大利女生同住，她交了男朋友，最近這段時間不在家住。
顧燁坐在沙發上，燈光照著他的臉。
一道新鮮的傷疤橫在他額頭，還有些流血。
我多看了兩眼，逼自己當沒看見。
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隻有白水。」
顧燁雙手接過杯子，手在顫抖。
「寧寧，你能原諒我嗎？」
這個稱呼，隻有在小時候，他才會這麼叫。
在我的沉默中，他喉結滾動了下。
「我得了病，忘記了一些事，前幾天才想起來全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全部。」
他搓了搓臉，表情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我記起了，是你冒著生命危險救我，也是你衝進火場裡保護了星星。因此你受傷，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你得了哮喘，你再也拿不起畫筆的手……我怎麼會忘記這些，我竟然都忘了，我還在恨你，我竟然怪你。」
「對不起，
寧寧……」
他渾身顫抖，聲音裡夾著哽咽。
雙手抱住頭，把頭埋在雙膝之間，蜷曲著身體。
我有很強的同理心，在腦海中想象他突然發現了真相，此刻在承受著什麼，但我不想被帶進去了。
我望向窗外，努力掙脫。
「醫生說我這叫幸存者愧疚轉移，把對星星的愧疚轉化為對你的怨恨。」
我靠著吧臺，把杯子放下。
心裡其實沒有表面那麼平靜。
但我心中的火已經熄滅，不想再點燃它。
「我知道了，你還有事嗎？」
他猛地抬頭，眼眶赤紅。
「寧寧，求你原諒我！」
我後退一步，轉過身洗杯子，借著冰冷的水，讓我清醒不少。
「既然離婚了，
我們還是老S不相往來的好，你走吧。」
顧燁愣了一下，突然站了起來，「寧寧，你不愛我了嗎？」
我面無表情地送客。
「都是成年人了，談什麼愛不愛的，不留你吃晚飯了，天也晚了，你注意安全。」
他高大的身體佝偻著，臉上欲言又止，神情陰鬱。
「我生病才和你離婚的，我們難道不能重新來過嗎？」
他眼睛期冀地看著我，瞳孔動來動去，認真描畫我的臉。
「不要再來了。」我沉聲道。
他走得很不情願。
17
來英國之後，我還是會有放不下的時候，在網上查過顧燁患的病。
大體推測出他忘記的是什麼。
那陣子，連著好些天都睡不好。
顧燁恨了我五六年，
幸存者愧疚轉移？
他一句生病了，就能抹掉五六年的恨意和精神折磨嗎？
我心底是有個聲音告訴我，不要原諒。
過去的改變不了。
我已經走出來了。
我不欠他的。
他也給了我很多錢。
我們兩清了。
我要開始新生活。
新生活，三個字，在我心裡回響。
後來，聽編輯說《火災之後》拍攝現場出了事故。
意外起火，顧燁本來被救了出來。
奇怪的是，他魔怔了似的，又衝進火場去救一個群演小姑娘。
這才受傷住院。
他一醒來，不顧劉姐的勸阻，第一時間買票出國來找我。
編輯的聲音裡透著興奮。
「你和顧燁什麼關系呀？
」
「劉姐沒告訴你？」
在他曖昧的笑聲中，我掛斷了電話。
那晚之後，顧燁開始頻繁地出現。
抱著鮮花站在教學樓下，在同學面前自稱是我老公。
請我同學喝奶茶，周圍人都被他收買了。
隻要是我上課，他必來接我放學。
我的舍友也被他收買，把房間出租給他。
他請了國內阿姨，來英國來給我做飯。
飯倒是挺好吃，就是我真的被纏得有些煩了。
「已經結束了，你能不能別來了！？」
顧燁會一臉受傷地捂著頭上的傷。
「寧寧，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誰不會犯錯呢？」
我冷哼一聲。
「你和白茜，上周被人拍到一同出席慈善晚宴，網上說你們好事將近。
」
他聲音發抖。
「呃……我把她當妹妹。」
「當妹妹？我記得你親過她，舌吻。」
他低下頭，不敢看我。
「那陣子我頭腦不太清楚。」
「還有茜茜長得很像星星，特別是眼睛，你有發現嗎？」
白茜像顧星星，那顧燁就更惡心了。
在他持續不斷的騷擾下，無可奈何。
我答應了一個男生的追求。
18
這個人就是當年在機場遇到的那個男生。
他竟然是我現在教授的兒子，叫查理。
雖然他爸是純正的英國人。
但他完全遺傳了中國媽媽的外貌，隻有仔細看時，才會發現他的瞳孔是綠色的。
說實話，
我對他的瞳色很著迷。
從我第一本書，到最近的《火災之後》，他全部都有。
最重要的是，他是足球運動員，有一幫體格健壯的隊友。
這天，我趁顧燁回國時，讓查理來幫我搬家。
我要搬去和他同居。
阿姨極力阻止，還是隻能看著我走。
顧燁依舊是被我拉黑的狀態，他聯系不上我。
搬家很順利。
晚上，查理和他的隊友們一起在客廳慶祝。
我婉拒了他們的熱情，自己去附近的海邊散步。
別墅旁邊就是一片荒蕪的海灘。
黑暗中，遠方一片漆黑，隻有潮水的聲音從暗處湧來。
查理察覺出我的異樣，遣散了隊友。
他跟上我的腳步，「星星，回去吧，外面冷。」
我突然覺著自己昏了頭，
為什麼要這麼衝動，搬來和查理一起住。
突然想逃跑。
我想我臉上的笑容一定很假，咽了咽口水。
「我衝動了。」
他突然笑了，摸了下我的頭發。
我下意識地要躲開。
他僵住，把手往褲子上擦了擦。
我尷尬地不敢抬頭看人，目視前方，他的胸口正好對著我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聲，聲音在我頭頂。
「我沒別的意思，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當我是朋友就行。」
「回去吧，風挺大的，萬一哮喘犯了，很難受的。」
晚上睡覺前，查理站在門口，瞧著我嘿嘿笑。
「你知道嗎？星星，你有困難願意來找我，我真的很開心。」
「你就住著，能每天看著你，我像在天堂一樣幸福。
」
我看了他一眼，那是綠色眼睛都掩蓋不住的傻氣。
互道晚安之後，這一晚，我難得地睡得很香。
19
搬家的隔天。
剛出圖書館，就見到顧燁。
他穿著黑風衣，一身陰鬱，沉著臉望向我。
不遠處，查理衝著我擺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我和查理說好了。
我租他的房子，僱佣他假裝我男友。
顧燁皺眉，「這人是？」
查理示威一樣，挑眉冷哼。
他接下我的背包，遞給我一杯奶茶。
看查理孩子氣的樣子，我沒忍住笑出聲。
「我男友，查理。」
顧燁臉上表情停滯了一瞬，馬上恢復正常。
「寧寧，你想好了嗎？
」
「寧可找這種普通人，也不接受我的原諒。」
「你也知道我的職業，不可能一直在國外，我真的沒辦法 24 小時陪著你。」
見顧燁有放棄的跡象。
我跨著查理的胳膊，偏頭枕在他的肩上。
「我有了新生活，你真的不要再來了。」
我上了查理的車。
顧燁定在原地，直到後視鏡裡，他的影子變成一個小黑點。
查理酸溜溜地說：「星星，你要是舍不得，我可以把車開回去？」
我坐直身體，「不用。」
查理撇嘴，「他也沒多愛你。」
「要是我，在職業和你之間做選擇，我肯定會選你。」
20
有狗仔拍到顧燁和白茜在日本街頭吵架。
CP 粉狂歡。
「兩人真的在談，要不怎麼可能在異國街頭吵架。」
「哇！撒花！」
「總算坐實了。」
早飯中，查理吃著煎蛋，點評著新聞。
「我不會讓我女友這麼哭。」
我噗嗤笑了，「你是怎麼看到白茜哭的？」
查理自從知道顧燁是我前夫之後，每天暗戳戳地人身攻擊。
從長相到職業，從職業到作風，各種對比。
他看著我，扭捏了半天。
「我什麼時候可以從預備役變成正式工？」
我擦了擦嘴，「你過來。」
那天是個晴天，陽光很好。
窗外的樹，有些像查理瞳仁的顏色。
他站在餐桌邊，「幹嘛？」
我站起來，踮腳親了一下他的下巴。
實在是親不到更上面，他太高了。
「你轉正了。」
查理一下愣住了。
我上樓換好外出衣服再下來時，他還呆在那裡，臉上掛著傻笑。
「送我去上課，要遲到了，你爸可不會手下留情。」
他綻開大大的笑臉。
「不會的，我晚上就帶你回家吃飯，他問了我好多次，我什麼時候能追上你？」
「你跟我回家，願意嗎？」
他摸了摸頭，低頭望著我，「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我大方地擺手，「親。」
他抱起我，放在餐桌上。
「就親一下。」
……
上課還是遲到了。
查理請了假，陪著我悄悄從教室後門溜進去。
我們並排坐著，我看著黑板記筆記。
他望著我，臉上帶著招牌似的傻笑。
21
後來，劉姐來找過我一次，讓我有時間去看看顧燁。
她說顧燁得了嚴重抑鬱症，精神非常糟糕，什麼工作都不能進行。
已經在醫生的安排下住進了療養院。
顧燁主動在網上發了聲明。
和白茜小姐一直是朋友關系，一切宣傳活動都是因為配合影視作品宣傳。
這段時間，兩人的工作交集有些多，給了網友一些錯覺。
這些事，我都是看了看，沒往心裡去。
22
我和查理訂婚前，帶他回國見父母。
順便去療養院了一趟。
那天下著小雨。
落地窗前，顧燁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
他膝蓋上放著《火災之後》，望著窗外的雨。
整個人陰鬱得像是要與天地融為一體。
他更瘦了，幾乎是皮包骨，蒼白得不像活人。
我沒上前打擾,遠遠望了一眼,又退了出去。
我沒接護士借給我的傘，冒雨走在路上。
我膽怯了。
如果顧燁一直把自己困在 12 歲的那場大火中,不想走出來。
我不想重新陷進去。
我心中的火雖然停了，但也幾乎把所有能量都燃燒殆盡。
我沒辦法再次靠近他。
在我眼裡，他是個黑色的、粘稠的漩渦。
所以,我逃跑了。
23
一年後，我和查理的婚禮。
查理捏了下我的手，示意我看遠處。
「顧燁？
」
我驚訝地出聲,看向查理。
查理溫柔地摸著我的頭發。
「我知道你還惦念著他,他等著你，你去見見吧。」
顧燁還是很瘦,但狀態比療養院時好了很多。
他穿著得體的黑西裝，眼睛望著遠方,長睫低垂著，視線空洞。
我走近，他回頭。
「顧燁，能在今天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
他嘴角扯動了下。
「你今天真漂亮。」
「謝謝。」
然後我們都沒再說話,平靜地望向遠方。
「寧寧，我真心希望你的餘生幸福。」
遠處，有同學叫我過去。
顧燁猶豫了下,「也謝謝你,讓我來參加你的婚禮。」
查理在遠處叫我。
「我要去忙了。
」我道。
顧燁嘴唇發抖，「我可以抱抱你嗎？」
我穿著婚紗張開雙手,主動抱住顧燁。
遠處,查理舉著拍立得,咔嚓一聲。
他大方地把照片遞給顧燁。
「是我邀請你來的，之後你也可以經常來看星星,我們非常歡迎你來做客。」
「她一直很掛念你。你⼀定要⽣活得幸福,不要辜負她⼩時候冒著⽣命危險把你救出來。」
查理後來才知道《火災之後》是我的親身經歷。
他罵了顧燁很久，也同情他失去了妹妹。
顧燁抖著⼿接過照片，「我努力。」
24
顧燁沒再來過。
奇怪的是查理和顧燁保持著聯系。
查理會把我和女⼉的照⽚發給他看。
顧燁會在節假日寄禮物給我和⼩朋友。
我以為一切會慢慢變好，還想著這個聖誕節把顧燁邀請過來。
讓女兒⻅⻅他的顧燁叔叔。
我是在⽹上看到的消息，他被經紀人發現，在家自S身亡。
25
顧燁周到地把所有⾝後事都安排好。
⽗⺟的養⽼,訂了最貴的養⽼院。
巨額遺產大部分捐給希望組織,還留下⼀部分給我。
其餘,沒有留下任何隻⾔片語。
葬禮很簡單。
劉姐眼睛紅腫,哽咽著。
「我隻是回了趟老家，隻有兩天，回來就發現顧燁吃了安眠藥。」
她肩膀垂下，耷拉著腦袋。
「對不起，當年我應該對你好些，這樣，你們也許不會離婚,他也不會失去⽀點,⾃S。」
她嗚嗚地哭了會⼉，
從包裡拿出⼀個相框遞給我。
「他S時手⾥拿著的,我想你應該知道。」
是星星畫的⼉童畫。
我蹲在墓碑前，把它扔進燃燒盆⾥。
顧燁心中的愧疚，終於用S亡的方式熄滅了。
他終於和他的星星團聚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