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來他們那麼著急走,是去給白茜買過敏藥了。
他們的話,像一個響亮的耳光,扇醒了我的自欺欺人。
茶幾上,「離婚協議」安靜地放著。
我翻到最後一頁,猶豫了下,還是籤上了名字。
手機彈出媽媽的消息:「顧燁說你們要離婚?」
我看著電視中攜手一起走紅毯的兩人,回道:「是的,明天就去領離婚證了。」
媽媽電話追了過來,聲音很擔憂:「顧燁逼你了?你那麼愛他,願意離婚?」
我聲音幹澀得厲害。
「是我太一廂情願了,他當年完全是因為顧伯伯的病,才勉強同意結婚的。」
顧伯伯得了癌,就盼著我和顧燁結婚生孩子。
誰知道,結婚到現在我們一直分床睡,
他甚至不碰我手一下。
當年是我自己看不清楚。
三年了,我也 25 了,漸漸知道感情強求不來。
「那他也不能這樣辜負你。」媽媽聲音帶上了哭腔。
「要不是為了救他,救星星,你會這麼慘!」
「都是媽的錯,為什麼讓你去送飯。我多好的孩子,那麼漂亮善良!他怎麼能這麼對你,你本來要當大畫家的……」
一句話,精準地刺中了我最深的痛處。
我啞著顫抖,「媽,別說了。寫小說也挺好的,我今天還碰到了粉絲呢……」
我五歲啟蒙,跟著外公學國畫。
十二歲那年,一幅《鳥翠》剛獲得國家青少年國畫金獎。
可那場大火之後,我的手再也握不住畫筆了。
我的籤名那麼有特點,是因為我都是用左手籤的。
顧燁也曾經承諾會照顧我一輩子的。
但人都會變,現在那雙手正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別人。
而且,我覺得他甚至恨我,沒有救出他的妹妹。
「你要是不想離,媽媽就去找你婆婆說道說道。」
「不用了。」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說出這句話:「我不愛顧燁了。」
電視中,他們正在甜蜜對視。
掛掉電話,關了電視。
世界瞬間S寂。
算了吧。
我把頭埋進膝蓋。
強扭的瓜不甜。
他不愛我了,那我也不愛他了。
10
和顧燁領完離婚證,當天他直接回了片場。
「夏日警報」還有兩周S青,
正好給我時間收拾行李。
我選擇聽從粉絲的意見,與其沉溺在痛苦中,不如用新目標填滿生活。
我海投了英國、新加坡和香港幾所大學的研究生。
婚離了。
但顧燁的微信卻和以前一樣,時常出現。
「常備的哮喘噴霧快過期了,記得買這個牌子。」
一張圖片。
「別又熬夜寫稿,冰箱裡有速凍水餃,吃完記得補充。」
起初我會恍惚,感覺我們還沒離婚。
隨即想起,應該是客廳那個監控還沒拆。
他仍通過手機看著我的生活。
我把家裡監控全剪斷了。
對這些關懷,我覺得它更像毒藥,讓我內心煎熬。
網上時常看到白茜和顧燁的娛樂新聞:
白茜顧燁同框。
顧燁首次回應:白茜是很敬業的女演員。
白茜回應:顧燁是我童年偶像,我就是為他來的娛樂圈。
最近一次,有狗仔拍到兩人同遊蘇州河的照片。
我冷靜地對待顧燁的微信,也明白他是習慣了,這是對待S去父親的責任才照顧我。
於是我一概沒回,既然決定斷開,就要幹淨徹底。
在他又發來:「給你點了外賣。」
我平靜地拉黑了他。
拉黑後的第二天早上十點,劉姐來電。
我昨晚熬夜碼字,剛睡下不久。
「砚寧,提醒你件事。」
她語氣非常公式化。
「離婚協議裡寫明,你要是泄露婚姻狀況需賠償三千萬。」
我迷迷糊糊地「哦」了一聲,隨即驚醒:「三千萬?
」
「有照片拍到你們同時出現在婚姻登記處。不過我會處理,但需要你保持沉默。」
「三千萬和三百萬對我沒差別,反正都賠不起。」
「賠不起就管好嘴。」
「行,我不認識顧燁。」我隻想繼續睡覺。
電話那頭卻突然傳來顧燁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砚寧,你拉黑了我?」
許久沒聽見他聲音,此刻每個字都像針扎在心口。
我握緊手機。
「嗯,既然離了,還是老S不相往來的好。」
他沉默片刻。
「我讓財務把財產分割的一半打給你了,北京、上海、成都和重慶你喜歡的房子也……」
我輕聲打斷。
「顧燁,房子我不要,就這樣。」
掛斷電話,
睡意全無,索性起身收拾行李。
幾天後,劉姐又發來微信:「房子已折現,錢打給你了,查收一下。」
一看就是顧燁的口吻。
我本沒在意,直到打開手機銀行。
看到餘額的瞬間,我猛地坐直,來回數了三遍。
加上離婚分割財產,一共 1.2 億!
這個數字燙得我指尖發麻。
這算什麼?
是我十幾年愛情的折價?
還是我再也握不住畫筆的右手的賠償?
我不明白。
顧燁不愛我了,他是得癌症了嗎?
但我當了他一段時間的助理,他每半年的體檢告訴我不可能。
他身體很好。
那他這是怎麼了?
我怔怔地盯著手機,又陷入了痛苦。
明明我們以前約定好的,一起白頭偕老。
他也會照顧我一輩子,做我的右手。
我盯著不再靈活的右手,久久不能回神。
11
最終,我在英國和香港之間,選擇了比較遠的英國。
郵件裡說九月開學,彼時正是七月。
我忙著辦理籤證。
等行李整理得差不多時,籤證也下來了。
動身前,我回了一趟家。
外公什麼都沒問,隻是在我離開時,給我封了一個十萬的紅包,沉甸甸地壓在箱子底下。
媽媽紅著眼睛幫我疊衣服。
「記得定期去醫院復查哮喘,學業沒你的身體重要,你太瘦了。」
爸爸拍拍我的肩。
「你能明白顧燁不是你人生的全部就好,你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堅強。
」
在他們擔憂的目光中,我更加意識到我必須走這一趟。
走得遠遠的。
才能把破碎的自己,一點點拼回來。
12
臨走前,編輯通知我,《火災之後》的影視版權有人想買,對方要求面談。
當我走進咖啡館,看到坐在編輯對面的人是顧燁時,呼吸一滯。
他帽檐壓得很低,但周身的氣場讓整個咖啡館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聚焦於他。
我轉身想走,卻對上了他的視線。
身體瞬間僵住。
在劉姐詫異的目光中,我硬著頭皮坐下。
如坐針毡,一言不發。
「你用星星做你的筆名?」
他眉頭緊鎖。
編輯驚訝:「你們認識?」
我急忙否認:「不認識!
我怎麼會認識顧影帝。」
這句「認識」,說不定值三千萬。
接下來,我和顧燁全程沉默。
劉姐和編輯討價還價,最終談到一千萬。
顧燁突然出聲:「加兩百萬,作者親自跟進改編?」
我搖頭。
編輯趕忙解釋:「星星老師明天要出國上學去了,恐怕沒時間。」
顧燁的手一顫,咖啡灑了出來。
一陣忙亂後。
我也開口道:「版權可以賣,但我有一個要求,故事內容不能改動。」
「這怎麼行!」劉姐反對,「你以為拍電影和寫小說一樣呀!」
編輯看了看兩邊的面色,出來打圓場。
「顧老師,您怎麼看?」
顧燁睨了我一眼,沉聲道:「按照星星老師的要求來,接下來就麻煩編輯和劉姐了。
」
他猛地起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拽著我往外走。
「你和我來一下。」
編輯吃瓜地張大了嘴巴。
我不敢大力掙扎,怕引起路人的注意。
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咖啡館。
「你要出國?」
保姆車門關上,他扯下口罩,緊緊地盯著我。
「是,去上學。」
他額頭冒著冷汗,面色沉重。
「哪個國家?怎麼這麼突然?」
「英國。不是,和你有關系嗎?」
「英國不適合你的身體,太陰冷了。」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現在算什麼,顧燁?」
他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下,咬緊牙關。
「英國不行,新加坡可以嗎?」
「新加坡國立大學,
我認識適合你的教授。」
他說著去找手機,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算了,顧燁。」
我張開嘴,久久凝視著他,然後轉移視線看向車外。
「你能別管我了嗎?」
「既然已經決定離開,就徹底放手吧。」
他沉默得像樽雕像。
許久,他隻是沉默地把我送回了家。
在他轉身離開時,我叫住了他。
「你等等。」
我跑回房間,抱出那個藍紅相間的禮物盒子,「還是由你保管吧。」
「你留著。」
他望著我,「英國還是不適合。」
我也望著他,用眼睛描繪他的五官。
這張臉,我從小看到大,粉絲都說他帥得天妒人怨,但我覺著他的嘴唇長得不是很好。
薄薄的,
很薄情。
我咬住嘴唇,盯著他,不錯過他臉上的表情。
「顧燁,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是因為白茜,還是因為星星,還是你根本就從一開始就恨我?」
顧燁雙手緊緊地攥著。
「每晚,我都在做同一個夢。」
「夢見你放開我的手,夢見星星S在大火中。」
「我每天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們。」
他說完,轉身上了車,開車走了。
隻留我一個人站在那裡。
13
我抱著盒子回到房間。
客廳裡隻留下兩個行李箱,其他的東西扔的扔,送的送。
重要的東西打包寄回老家了。
去除我的東西之後,整個房裡空蕩蕩的。
上海的家,
其實都是我在住,他很少來。
我空闲時就飛去劇組找顧燁,做著不合格的助理。
頂著劉姐的冷臉,盡量陪在顧燁身邊。
顧燁到底是忙著拍戲還是忙著躲我,現在也有了答案。
我看著手裡的藍白盒子,是顧星星為此喪命的盒子。
我不明白顧燁為什麼不要。
我抖著手打開。
盒子裡有一張兒童畫,畫上有三個孩子。
一個顧燁一個我,還有一個小的星星。
我突然捂著嘴躬著腰,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我怎麼能不怪自己。
當年 12 歲的我,躺在病床上,聽到媽媽講顧星星去世時。
我就覺得我沒有完成顧燁交給我的託付。
他現在的不原諒,是對的。
我應該和星星一起S在那場火災中,
我不應該活下來的。
我抱著盒子蜷縮在地上。
一張泛黃病歷卡飄出。
患者:顧準,18 歲,創傷後應激障礙失憶症。
我突然想起,顧準大學之後就經常頭疼。
我那陣子請假回老家,他自己去了校醫院,之後他都要吃藥緩解。
剛開始我還勸過,再去看看,他都是說沒事。
犯病時,他頭會劇痛,渾身都是冷汗。
要用溫毛巾敷在他的額頭,還要慢慢給他揉太陽穴。
原來是叫這個名字。
我愣愣地看著病例。
忘了也好,最好都忘記。
他的頭有時候還會疼,是因為還沒忘完嗎?
算了,我在心裡說了無數次這兩個字。
人要往前看。
我抖著手,
壓著胸悶,把病歷卡和兒童畫再封進盒子。
合上,放在書房,沒有拿走。
我想走出去,不想再困在原地。
我會忘記顧燁。
讓燃燒了十幾年的大火,熄滅吧。
14
第二天,我頂著熊貓眼坐上飛機。
飛機起飛那刻。
顧燁正在貴賓室候機,他盯著手機裡的照片。
在想,砚寧應該已經走了。
「顧燁,時間到了,走吧?」劉姐輕聲提醒。
顧燁放下咖啡,站了起來,背影看起來頹唐了不少。
她不明白顧燁為什麼一直放不下冷砚寧,在她看來那個女人長得不好看,又呆呆傻傻的。
根本就配不上顧燁,她就是吸血的蟲子。
還是白茜好,又能在事業上幫助顧燁。
不過冷砚寧是真傻呀。
「聽說,冷砚寧把 1.2 億全捐了。」
顧燁回頭,看向劉姐。
劉姐被顧燁的神色嚇了一跳。
她結結巴巴地解釋:「你這些年一直捐款,我和對接的人比較熟,他說冷砚寧一下子給他們捐了 1.2 億。」
顧燁愣住,站了足足十多分鍾。
眼看不登機不行了,劉姐不得不硬著頭皮提醒。
「顧燁?」
顧燁面色蒼白,他也不知道心裡為什麼突然地恐慌。
像是丟了什麼,空蕩蕩的。
劉姐依舊開口喋喋不休。
「一般人做不到面對這麼多的錢,沒有誘惑的,從這方面說,她真是傻得透透的。」
顧燁搖頭。
「她外公一幅畫就值這個錢,
她不在乎這些。」
劉姐捂著嘴,震驚地看向顧燁。
顧燁蒼白得可怕。
「她真的決定要和我斷得幹幹淨淨了。」
15
英國果然不適合我這孱弱的身體。
剛來哮喘就犯了,住了半個月的院。
再出來,天更冷了。
教授說給我保留名額,明年再來也可以。
我拒絕了他的好意,努力適應。
忙碌的學業和不適應的飲食,太多需要我去操心的事了。
每天躺下就睡。
睡不著就想著明天能弄到點什麼吃呢,滿足一下口腹之欲。
以前老人說,吃不飽時你會覺著人生就一件大事。
等你吃飽了之後,就會生出無數件煩惱。
再回頭看我和顧燁,心疼是心疼的。
但真的不如想想明天吃什麼好。
還有,班裡有一位患甲狀腺癌的同學,一次和他分到一組做項目,他積極樂觀的態度影響了我。
生命才是最可貴的。
也明白了父親的話。
人生就是趟旅程,有緣就聚,無緣就散。
不要太執拗。
我更加小心地保護自己的身體,把自己當做一個嬰兒一樣小心照顧。
果然,人的潛能是無限的。
到開春時,我都沒有再犯病。
16
第二年夏季,晚上。
我繞了遠路,就為買一份滷煮。
第三次作業被教授打回重寫好幾次了,我要撫慰一下沮喪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