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9
那個春節,是我有記憶以來最難熬的一個。
各種回憶撲面而來,像是要將人淹沒。
原來,這就是失戀的痛苦。
不是戲劇裡的嚎啕大哭,而是這種無聲的、滲透到骨子裡的鈍痛,在每一個熱鬧的間隙,精準地啃噬著靈魂。
年後,我讓經紀人嵐姐給我接了大量工作,用近乎自虐的忙碌填充所有時間,不敢讓自己有一刻空闲去回想。
在一個熱度很高的直播綜藝裡,玩經典的大冒險遊戲。
我輸了。
主持人笑容滿面地拿出懲罰道具。
「來,我們要給微信聊天置頂的第一個聯系人打電話,說『我喜歡你』!看看對方是什麼反應哦!」
我的心猛地一沉。
在一片起哄聲中,我僵硬地拿出手機,解鎖,點開微信。
那個唯一的、熟悉的頭像,赫然躺在置頂的第一位。
自從我發出那條消息後,我們的聊天界面就永遠停留在了那裡。
主持人湊過來,眼尖地看到,立刻興奮地大叫:「哇!是沈教授!快!打過去!」
在無數直播鏡頭和現場觀眾灼熱的目光下,我指尖顫抖,幾乎握不住手機。
主持人「善解人意」地幫我按下了撥通鍵。
「嘟——嘟——」
聽筒裡傳來的等待音,在寂靜的錄制棚裡被放大,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我心上。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就在我幾乎要撐不住,想掛斷電話時,那邊接通了。
沒有預想中的「喂」,也沒有任何背景音,隻有一片沉默的、等待的氣息。
他似乎在等我先開口。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在主持人的眼神示意和現場觀眾的屏息期待下,我隻能憑著本能,機械地、幹巴巴地按照指令念出了那句:
「沈教授……我、我好像喜歡你!」
說完,我恨不得立刻鑽進地縫。
電話那頭依舊是短暫的沉默。
隨即,那道熟悉、清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錄制現場:
「診斷清楚再說。」
「嘟——嘟——嘟——」
忙音響起,他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直播彈幕瞬間炸開了鍋,密密麻麻,全是玩梗和嘲笑。
【哈哈哈哈萬人迷翻車現場!
】
【心疼確確一秒!】
【這拒絕得也太狠了吧!不愧是高嶺之花!】
主持人連忙打著圓場,試圖將氣氛拉回。
我努力維持著表情管理,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些流言蜚語,我根本不在意。
我隻是清晰地認識到了一點。
在他心裡,我大概就是一個水性楊花、反復無常、可以輕易說出喜歡又輕易覺得膩味,甚至還在分開後為了節目效果打電話騷擾他的,糟糕透頂的人。
這樣,也好。
20
本以為我們不會再有交集。
那天剛結束工作,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公司,一眼就看到了那輛低調沉穩的黑色轎車,以及站在車旁,笑容溫婉的沈母。
我腳步一頓,心裡霎時五味雜陳。
「伯母?
」我有些意外,連忙上前。
沈母拉住我的手,眼裡是真誠的歉意:「確確,熱搜我看到了。是清言不好,說話太冷硬,讓你在那麼多人面前難堪了,伯母代他向你道歉,你別往心裡去。」
我鼻子一酸,趕緊搖頭:「伯母,您別這麼說,是我……遊戲輸了,打擾他了。」
「唉,那孩子……」沈母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心疼和不解,「過年那會兒,他嘴上不說,卻悄悄準備了好多東西。女孩子喜歡的零食、新款的首飾、甚至連你可能會用到的保暖物件都備齊了,說是年後接你到家裡來玩怕你冷著。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那麼鮮活的人情味,會惦記人,會為別人考慮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緊。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他曾經那樣笨拙又認真地嘗試過向我靠近。
「可不知道怎麼了,年前那幾天,他突然就讓人把所有東西都清理掉了,問他也什麼都不說。」沈母擔憂地看著我,「確確,你們……是不是鬧什麼別扭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關於家族、關於聯姻的冰冷真相,如何能說出口?
最終,我隻能垂下眼睫,輕輕搖了搖頭。
沈母見狀,也不再追問,隻是熱情地邀請:「既然碰上了,就去家裡坐坐吧,吃個便飯。」
人都已經到了公司樓下,長輩如此盛情,我實在找不到理由拒絕,隻好懷著復雜難言的心情坐上了車。
21
再次見到沈清言,他正從樓上下來,依舊是那副清雋挺拔的模樣。
隻是周身的氣息,比我們初識時還要冷上幾分,疏離感厚重得如同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冰牆。
他看見我,眼神平靜無波,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仿佛我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客人。
那一刻,我心口悶得發疼。
沈清言有個年紀尚小的小侄女,恰好也在,小姑娘似乎特別喜歡我,黏著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沈母見狀,便順勢提議讓我和沈清言帶著孩子去附近的遊樂園玩一圈。
我心裡想著,遊樂園這種喧鬧又「無聊」的地方,以沈清言的性格定然是不會去的,我正好可以借此機會告辭。
誰知,我告辭的話還沒說出口,他已經默不作聲地拿起車鑰匙,走向了車庫。
一路上,隻有小侄女興奮地嘰嘰喳喳,我和沈清言之間沒有任何交流,空氣安靜得令人窒息。
小侄女吵著要玩鬼屋,鬼屋光線幽暗,音效瘆人,在一條尤其漆黑的甬道裡,突然從角落伸出一隻慘白的手!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幾乎是同時,另一隻溫熱幹燥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心髒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分不清是因為驚嚇,還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觸碰。
罷了,就讓我最後放縱一次吧。
我心一橫,纖細的手指毫不猶豫地回握過去,與他十指緊緊交纏。
他似乎僵了一下,卻沒有松開。
我們就維持著這個隱秘的姿勢,在光怪陸離的鬼影和尖叫聲中,沉默地走完了後半程。
直到看見出口的光亮,我才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松開了手,率先走了出去,不敢回頭看他一眼。
送小侄女回家後,
沈清言又開車送我回公寓。
車內依舊是令人壓抑的沉默。
快到公寓樓下時,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低沉。
「那天的事,抱歉。我不知道你是在直播。」
我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不在意地擺擺手:「沒關系,遊戲而已,是我打擾你了。」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
「宋確,在那之前……我們相處的過程中,我是不是有哪裡做得不好,或者,讓你感到反感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強忍著鼻尖的酸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
「沒有。你真的……已經做得非常好了。」
好到,讓我無可救藥地沉溺其中。
「那為什麼……」他似乎難以理解,
眉頭微蹙,「你會說出那樣的話?」
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我SS掐住自己的掌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維持著語調的平穩,重復著那個蒼白又傷人的理由:「感情的事,勉強不來的。對不起。」
車子終於停下。
我幾乎是立刻去推車門,想要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空間,生怕慢一秒,強築的心防就會徹底崩塌。
「宋確。」
他卻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與他平日的清冷截然不同。
我慌亂地回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
他盯著我,一字一頓,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某種被壓抑已久的情緒:
「真的……不喜歡我了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
瞬間打開了我淚水的閘門。
我再也無法面對,用力甩開他的手,幾乎是踉跄著推開車門,逃也似的衝了出去,不敢回頭,生怕讓他看見我滿臉的狼狽與心碎。
22
公司危機的消息最終還是沒能捂住,徹底暴露在了公眾視野之中。
媽媽紅著眼眶找到我,語氣帶著走投無路的急切。
「確確,你去找找清言,沈家隻要肯伸手,這點難關肯定能過去……」
我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澀意,輕聲坦白。
「媽,我和他……早就分開了。」
媽媽愣住了,臉上瞬間寫滿了失望和懊惱,但看著我蒼白的臉色,終究還是沒舍得過分苛責,隻是重重嘆了口氣。
我是爸爸媽媽唯一的孩子,他們從小就將我捧在掌心,
盡可能地尊重我所有的選擇。
此刻,看著他們一夜之間增添的白發,我心如刀絞。
我上前用力握住她的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媽,沒關系,我們一家人一起扛,一定能度過這個難關的。」
話雖如此,但公司斷掉的資金鏈數額巨大,短時間內需要天文數字般的投資才能續命。
一向厭惡應酬、被保護得很好的我,換上了最得體的戰衣,陪著父母穿梭於一個個酒局。
杯觥交錯間,是虛偽的笑臉、試探的眼神和無處不在的算計。
大多數潛在投資方在評估了公司瀕臨破產的狀況後,都選擇了謹慎觀望,畢竟,誰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投入一個無底洞,風險太高。
禍不單行。
娛樂圈那些曾經顧忌我家族背景的對家,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瘋狂撲上來撕咬。
各種胡編亂造的黑料空降熱搜,#宋確金主##宋確耍大牌##宋確演技差#……詞條一個比一個難聽。
緊接著,「宋氏集團瀕臨破產」的消息也如同重磅炸彈,轟然衝上熱搜第一位。
一時間,鋪天蓋地的謾罵、嘲諷、幸災樂禍如同冰雹砸下。
嵐姐和團隊焦頭爛額地處理公關危機,我卻幾乎無暇顧及。
那時,我正身處又一個酒局,與一位名叫周紀源的年輕創始人周旋。
他的公司在業內以資金雄厚著稱,也是目前唯一明確表示願意考慮投資的一方。
酒過三巡,周紀源扶了扶金絲眼鏡,目光坦誠甚至帶著幾分欣賞落在我身上。
「宋小姐,不瞞你說,我看過你所有的戲,很欣賞你的靈氣和韌性。」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直接,
「貴公司的情況我了解,這筆投資風險很大。但我可以投,隻有一個條件——」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我們聯姻。一旦結婚,資金立刻到位。」
我握著酒杯的指尖瞬間冰涼。
媽媽在一旁,臉色也是變了又變。
見我沉默,周紀源倒是很有風度,沒有逼迫,隻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我理解這件事需要慎重考慮。我給宋小姐一個晚上的時間思考,明天一早,我等你的答復。」
他告辭離開,包廂裡隻剩下我和媽媽。
媽媽立刻抓住我的手,壓低聲音,帶著哭腔勸道:「確確!你聽到了嗎?與其嫁給一個完全不熟悉的人,不如……不如我們再去找找沈清言?你之前不是那麼喜歡他嗎?說不定他……」
「不,
媽媽。」
我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在空曠的包廂裡異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