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對方是一位很敬業的前輩,每次失誤都滿臉愧疚地向我道歉,汗水浸湿了他的戲服。
我雖然也累得手臂發酸,卻還是笑著擺手安慰他。
「沒關系的老師,我們慢慢來,安全第一,找到最舒服的節奏就好。」
我們調整呼吸,再次投入戲中。
終於,在夕陽將天際染成橘紅色時,導演滿意地喊出了那聲「咔!過了!」
片場瞬間響起輕松的歡呼和掌聲。
我揉著發酸的肩膀,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卻猛地定在了片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沈清言不知何時來了。
他身姿挺拔,靜靜地看著我這個方向,眼神專注,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我的心猛地一跳,這才恍然想起,今天是我們約好一起去沈家吃晚飯的日子!
看這天色,我顯然已經遲到了很久。
我趕緊小跑過去,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歉意:「對不起對不起!沈清言,我完全把時間忘了,讓你等了這麼久。」
沈清言抬手,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無妨。你先收拾。」
我以最快的速度卸掉厚重的戲妝,換回自己的衣服。
到達沈家時,夜幕已然降臨。
沈母見到我們,臉上立刻綻開熱情的笑容,絲毫沒有因我們的遲到而不悅。
「確確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工作辛苦了吧?瞧這小臉累的。」她親熱地拉住我的手,目光慈愛地在我臉上流轉,又略帶嗔怪地看了自己兒子一眼,「清言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多照顧著點。」
豐盛的家宴早已備好,
席間氣氛溫馨。
飯後,我正琢磨著該如何尋個合適的時機,委婉地向沈母提及我與沈清言「不合適」的約定,誰知沈母卻搶先一步,笑著將我們往樓上趕。
「清言,帶確確去你房間坐坐,喝喝茶,解解膩。」
16
站在他房間門口,我有些躊躇。
這畢竟是一個極其私密的空間。
沈清言卻神色自然地推開房門,側身讓我進去。
他的房間和他的人一樣,整潔、簡約到了極致。
除了必備的家具,最多的就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各類書籍。
空氣裡有淡淡的、好聞的墨香和舊紙張的味道。
我站在房間中央,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有些不知該看哪裡、該做什麼的無措。
就在這時,沈清言卻輕輕拉住了我的手腕,
引著我走到書架前。
他的指尖微涼,觸感清晰。
然後,他開始了某種……堪稱奇特的自我介紹。
他先從書架的分類講起,指出哪些領域是他研究的核心,哪些是業餘興趣;他告訴我他固定起床和入睡的時間,除非實驗關鍵期基本雷打不動;他列舉了幾項他堅持了多年的運動習慣;甚至坦白了自己在飲食上的偏好和禁忌,口味清淡,不太能接受過於甜膩的食物……
我大腦一時有些轉不過彎。
在震驚於他高度自律生活的同時,我也好奇他為什麼突然跟我說這些。
就在我茫然不解時,沈清言停下了敘述,終於轉過頭,目光沉靜地看向我。
「宋確,」他叫了我的名字,語氣鄭重,「你那天在車裡說的話,我仔細思考過了。
」
我屏住呼吸,心跳驟然加速。
他繼續說道,語氣認真:「或許,我的人生規劃,確實可以嘗試納入一些……新的變量。關於感情,我或許需要學習和適應。」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心意,然後清晰地說了下去:
「我想,我們可以繼續相處。我想試著……去了解你,也讓你了解更真實的我。」
這……這算是……?
巨大的驚喜像煙花一樣在我腦海裡炸開,瞬間一片空白。
幸福來得太突然,以至於我有些手足無措。
等我終於消化完他話語裡的意思,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和一點點俏皮:
「好啊!
那就……多多指教啦,沈教授!」
「嗯。」他低聲應道,眼睫微垂,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極淺的笑意。
17
之後,我們開始了頻繁的聊天。
其實大多時候,都是我單方面嘰嘰喳喳地分享生活。
片場角落開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午餐盒飯裡多了一隻炸蝦,甚至隻是天空飄過一朵形狀奇特的雲……我都會拍照發給他。
沈清言的回復依舊秉持著他一貫的風格,言簡意赅,甚至有些笨拙。
「花很頑強。」
「蝦,看起來酥脆。」
「雲像綿羊。」
可無論多瑣碎、多無聊的小事,他都會回復。
沒有熱烈的回應,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已閱」和「在場感」。
不久,他們學校組織教職工秋日登山活動,沈清言竟然主動發來了邀請。
「周末有空嗎?我們系有活動,去爬山,你想來嗎?」
我看著那條信息,心跳漏了一拍,幾乎是秒回:「有空!」
那天的天氣很好,秋高氣爽。
我穿著輕便的運動裝,刻意低調,但還是被幾位眼尖的老師認了出來。
大家都很友善,笑著打趣沈清言:「沈教授,這位是……家屬?」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偷偷瞄向他。
卻見他沒有看我,隻是垂著眼睫,專注地整理著背包帶子,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並未出聲否認。
那默認的姿態,讓我的臉頰倏地燒了起來,心底像炸開了一小朵甜蜜的煙花。
山路蜿蜒,
秋色宜人。
我沉浸在這份隱秘的快樂裡,一時沒留意腳下,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石頭,腳踝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忍不住「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怎麼了?」走在前面的沈清言立刻停下腳步,轉身回來,眉頭微蹙。
「好像……扭了一下。」我試著活動腳踝,疼得直皺眉。
他二話沒說,在我面前蹲了下來,將寬闊堅實的後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眼前。
「上來。」
我愣了一下,臉頰發燙,猶豫道:「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路還長,上來。」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最終,我紅著臉,小心翼翼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步伐很穩,一步一步,踏在鋪滿落葉的山路上,
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摟著他的脖子,世界仿佛安靜下來,隻剩下他沉穩的心跳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交織在一起。
或許是因為緊張,又或許是想調整一下姿勢,我無意識地動了一下,嘴唇卻不小心輕輕擦過了他近在咫尺的側臉。
那一瞬間,我們兩人皆是一頓。
他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卻沒有說什麼,隻是默默地將我往上託了託,繼續穩步向上走去。
而我,則將滾燙的臉深深埋起來,再也不敢亂動。
晚上,我們留在山頂等待星空。
腳踝已經簡單處理過,敷上了冰袋。
同事們各自散開活動,我們坐在一塊僻靜的大石上。
山風微涼,他卻細心地為我披上了他的外套。
夜空如洗,璀璨的銀河緩緩鋪陳開來,
美得令人窒息。
我們說了好多好多話,比認識以來加起來都要多。
我歪頭看著他在星光下格外柔和的側臉輪廓,聽著他低沉舒緩的嗓音,心裡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填滿。
突然,就很希望時間能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最好,就定格在此刻。
18
不知不覺,年關越來越近。
處處洋溢著團圓熱鬧的氣氛,我卻在一片喧鬧中,前所未有地思念沈清言。
一個念頭在我心裡瘋狂滋長——我想和他表白,和他正式在一起。
我媽打電話來詢問近況,語氣裡是藏不住的期待。
我握著手機,臉上有些發燙,最終還是沒忍住,帶著點小女兒的雀躍,向她坦白了心意。
「媽,我和沈清言……相處得挺好的。
」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喜悅。
「真的?!哎呦!太好了!媽媽就知道!確確,聽媽說,既然喜歡,那就抓緊!感情嘛,結了婚一樣可以培養!沈家那樣的門第,清言那樣的人品,錯過了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臉上的熱度褪去了一些,微微蹙眉。
「媽,你說什麼呢……我喜歡他,跟他的家世沒關系。而且,我隻是想談戀愛,還沒想到結婚那麼遠。」
「傻孩子!」母親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急切,「感情和婚姻不衝突啊!先定下來,對大家都好!咱們家公司最近……情況不太好,如果能和沈家聯姻,那很多問題就能迎刃而……」
她後面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的耳膜,
直抵心髒。
公司危機……聯姻……起S回生……
一些被我忽略的細節,此刻爭先恐後地湧入腦海。
當初母親史無前例的強硬,那句「必須重視起來,抓住機會」,還有相親前後那些過於熱切的打探……
原來,從一開始,這就不僅僅是一場單純的相親。
我所珍視的、為之怦然心動的所有瞬間,從一開始,就籠罩在了一場精心策劃的、以「拯救家族」為目的的算計之下。
那我和沈清言的這些,又算什麼?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我處心積慮、不懷好意地接近。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讓我如墜冰窖。
掛掉電話,
我蜷縮在沙發裡,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剛才還在為即將到來的表白而雀躍的心情,此刻隻剩下無盡的茫然和冰冷。
我該怎麼面對他?
這時,手機屏幕亮起,是沈清言發來的消息。
【下周校慶晚會,我有節目。要來看嗎?】
我看著那行字,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地疼。
之後幾天,他發來的所有消息,我都石沉大海。
他打來的電話,我看著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始終沒有勇氣接起。
他似乎察覺到了異常,最後一次發來的信息,帶著清晰的困惑與探究。
【宋確,最近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看著那句話,指尖冰涼,顫抖著在輸入框裡刪刪改改。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長痛不如短痛。
我用盡全身力氣,在對話框裡敲下那幾個殘忍的、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快刀斬亂麻的字:
【沒什麼,就是覺得有點膩了。】
點擊發送。
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了。
屏幕那端,長久的、S寂的沉默。
我知道,以他的驕傲,絕不會再追問一個字。
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給我發任何消息了。
我們之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