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雙總是盛滿柔情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絲慌亂和銳利,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走過來,把果盤放在桌上,俯身,手撐在椅子扶手上,將我圈在他的氣息裡,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想起什麼了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
曾經覺得無比安心和迷戀的輪廓,此刻卻充滿了虛偽和危險。
心髒疼得縮成一團,喉嚨發緊。
我SS掐住自己的掌心,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一個茫然又無辜的表情,順手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小口,咀嚼了幾下,然後眨眨眼,看著他:
「沒有哦。」我說,聲音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嬌憨,
「就是有點餓了。這蘋果好甜。」
顧衍之凝視著我,眼神深邃,像兩口望不見底的深潭,似乎在判斷我話裡的真假。
幾秒鍾的沉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最終,他眼底的探究慢慢散去,重新被那種溺S人的溫柔覆蓋。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擦掉我嘴角並不存在的果汁,笑意重新漾開:
「甜就多吃點。我的小乖最乖了。」
他摸了摸我的頭發,動作輕柔。
可我分明看到,他轉身離開書房時,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深沉。
我知道,這場戲,必須演下去了。
在我弄清楚所有真相之前,在我找回自己的爪牙之前。
獵人以為陷阱裡的獵物已經馴服。
卻不知道,失憶的狐狸,
正在悄悄學習,如何反S。
5
顧衍之離開書房後,我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坐了很久,直到嘴裡那塊蘋果變得像蠟一樣無味,才機械地咽下去。
甜?甜個屁。我現在滿嘴都是苦澀和鐵鏽味,那是咬破口腔內壁的血腥氣。
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句「我寧可嫁狗也不嫁你!」像嘲諷的標語,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迅速鎖屏,把手機扔到一邊,仿佛那是什麼燙手山芋。
心髒還在狂跳,不是因為心動,而是因為後怕和憤怒。
我像個傻子一樣,被顧衍之玩弄於股掌之上整整一個月!這一個月,我對他依賴,對他信任,甚至……甚至開始規劃有他的未來。
一想到那些親昵的瞬間,那些發自內心的微笑,我就惡心得想吐。
這王八蛋,
演技真好。
奧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不行,林姝,冷靜,你必須冷靜。
我深呼吸,強迫自己混亂的大腦運轉起來。
當務之急,是絕不能讓他發現我已經恢復記憶,雖然其實也沒恢復,隻是看到了關鍵證據,更不能打草驚蛇。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報復?因為我們是S對頭,我以前沒少給他使絆子,所以他趁我病,要我……命?
不至於,真想弄S我,機會多的是,沒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地演戲。
那是為了利益?我們之前是競爭對手,難道我手裡有什麼他想要的東西?商業機密?還是別的?
一個個念頭閃過,又被我按下去。信息太少,瞎猜沒用。
我現在就像個在雷區裡裸奔的人,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顧衍之太精明,剛才那一瞬間的慌亂和探究,說明他已經起了疑心。我必須演得更像,直到我找到自保或者反擊的方法。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奧斯卡影後。
我努力扮演著那個「失憶的林姝」,依舊對他依賴,甚至比以前更「黏人」。
我會在他下班時撲過去給他一個擁抱,會誇他做的菜好吃,會拉著他說一些「以前」的趣事。
同時,我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
觀察他的生活習慣,觀察他的人際往來,觀察這個房子的每一個角落。
顧衍之是個非常謹慎且有條理的人。
家裡整潔得過分,物品擺放有固定位置。
他的書房依然是禁區,我找不到機會單獨進去。
他的手機有密碼,而且從不離身。
偶爾會有工作電話打來,
他會避開我去陽臺或者書房接聽。
語氣通常是公事公辦的冷靜,有時會帶點不容置疑的強勢。
這才符合我「記憶中」那個商場精英顧衍之的形象,而不是在我面前這個溫柔似水的「男朋友」。
劉茜來看過我幾次,每次都被我精湛的演技騙過去,以為我依舊「沉溺在敵人的糖衣炮彈裡」,痛心疾首,又不敢多說,隻能拼命用眼神暗示我「醒醒」。
我隻能假裝看不懂,還得在顧衍之面前表現出對劉茜「挑撥離間」的小小不滿。
這種雙面生活讓我心力交瘁,但也並非全無收獲。
比如,我發現顧衍之有個習慣,每周三晚上會去一家固定的私人會所,據他說是「商業應酬」。
時間很固定,通常三個小時左右。
又比如,我假裝對烹飪感興趣,纏著他教我,
趁機摸清了廚房裡所有鋒利的刀具放在哪裡。
我還「無意中」打碎了一個花瓶,然後借著打掃的機會,確認了客廳幾個隱蔽的角落是否可能有監控。
最重要的是,我偷偷記下了他書房那臺備用筆記本的型號,並成功在他一次洗澡時,溜到門口,記下了他輸入手機鎖屏密碼時的手指大致落點。
我在暗中織網,等待一個機會。
6
機會比我想象中來得快。
一周後,顧衍之告訴我,他周三晚上有個非常重要的應酬,無法推掉,可能會回來得晚一些。
他語氣抱歉,眼神裡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
我心中一動,面上卻擺出失望的表情:「啊……又要那麼晚啊?我一個人在家害怕。」
他摸摸我的頭:「乖,
我盡快回來。你可以找劉茜來陪你,或者看看電影,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找劉茜?那可不行。
我正需要獨處的時間。
「好吧,」我撅起嘴,「那你要補償我,周末陪我去逛新開的那家美術館。」
「好,想去哪兒都陪你。」他答應得爽快,在我額頭印下一個晚安吻。
看著他出門的背影,我臉上的嬌憨瞬間褪去,隻剩下冷靜。
時間緊迫。
我必須在他回來之前,有所發現。
確認他開車離開後,我立刻行動起來。
首先,是嘗試打開他的書房。那扇鎖著的門,像藏著所有秘密的潘多拉魔盒。
我試了記憶中他手機密碼的可能數字組合,都沒成功。
鎖很高級,暴力破壞不現實,還會留下痕跡。
我果斷放棄硬闖,
轉向其他目標。
客廳、臥室、甚至客房,我都仔細搜尋過,除了確認這個男人生活品質極高且極度自律之外,一無所獲。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玄關櫃子上那個看似普通的裝飾花瓶上。
那是顧衍之偶爾會放鑰匙和零錢的地方。
我走過去,伸手進去摸索,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小小的金屬物體。
掏出來一看,是一把很小的、樣式古老的黃銅鑰匙。
心跳驟然加速。這鑰匙,怎麼看都不像能開現代門鎖的。
那它是開什麼的?
我壓抑住激動,開始尋找可能匹配的鎖孔。書桌抽屜?不對。
首飾盒?他沒有。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書房角落那個不起眼的、用來放舊雜志的藤編小箱子上。
箱子本身沒鎖,但我注意到箱底似乎有夾層。
我小心翼翼地把箱子裡的雜志倒出來,摸索著箱底。
果然,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我用指甲摳了摳,一塊薄薄的木板被掀了起來。
下面,靜靜地躺著一個巴掌大的、同樣古樸的木盒。
木盒上,正好有一個黃銅小鎖。
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擰。
「咔噠」一聲,鎖開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盒子。
裡面沒有金銀財寶,隻有幾樣小東西:一張邊緣泛黃的舊照片,上面是年輕許多的顧衍之和另一個笑容燦爛的男孩,勾肩搭背,看起來關系極好;一枚款式簡單的大學校徽;還有……一個皺巴巴的、被撫平了的空煙盒,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已經模糊的字:
「阿衍,替我看好她。——宇」
「宇」?
是誰?這個「她」,又是指誰?
我盯著那張照片,目光落在顧衍之身邊的男孩臉上。
很陽光的一張臉,眼神幹淨,和後來我認識的那個深沉難測的顧衍之截然不同。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與周予安,畢業留念。」
周予安?
這個名字,我毫無印象。
但「宇」和「予」,發音如此相似。
一個模糊的猜想,開始在我腦中形成。
難道顧衍之對我所做的一切,與這個叫周予安的人有關?
我迅速用手機拍下照片和煙盒上的字跡,然後將一切恢復原狀,鑰匙放回花瓶。
整個過程,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坐回客廳沙發時,我的心跳還沒平復。這個發現,似乎掀開了冰山一角,但水下隱藏的龐然大物,
卻更加令人不安。
這似乎不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或者個人恩怨,可能牽扯到更久遠的、我完全不知道的往事。
晚上十一點多,顧衍之回來了。
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煙味,但眼神清明。
「還沒睡?」他有些意外地看著窩在沙發裡「看綜藝」的我。
「等你嘛。」我放下抱枕,趿拉著拖鞋走過去,像往常一樣想接過他的外套。
然而,就在靠近他的瞬間,我敏銳地捕捉到,在那酒氣和煙味之下,混雜著一絲極淡的、甜膩的香水味。
那不是他平時用的雪松味,也不是我用的任何一款香水的味道。
是一個女人的香水味。
我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把外套掛好,轉身給他倒水,語氣如常:「喝了很多酒嗎?難不難受?
」
他接過水杯,揉了揉眉心:「還好,談成了個項目。」
他看向我,眼神溫柔,卻帶著一絲審視:「一個人在家無聊嗎?有沒有……想起什麼?」
又來了,這種試探。
我搖搖頭,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沒有啊,看了會兒電視,吃了點零食,時間過得挺快的。」
我湊近他,皺了皺鼻子,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不過你身上好大煙味,還有……嗯?好像有點香?是哪位美女客戶的香水呀?」
顧衍之眸光微閃,隨即失笑,伸手捏了捏我的臉:「吃醋了?今晚有個女客戶,香水是噴得濃了點。小乖,除了你,我眼裡還有誰?」
他的回答天衣無縫,表情自然。若是以前,我肯定就信了。
但現在,
我看著他完美無缺的笑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顧衍之,你嘴裡,到底有幾句真話?
那個叫周予安的人,那個寫著「看好她」的煙盒,還有今晚這陌生的香水味……所有的線索,像散落的珠子,我需要一根線,把它們串起來。
而這根線,或許就在我失去的記憶裡,或許,需要我主動去尋找。
7
顧衍之的試探和那個陌生的香水味,像兩根細針,不斷扎著我的神經,提醒我處境危險。
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主動出擊。
那個叫「周予安」的名字,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等顧衍之去公司後,我借口悶得慌,想回自己以前的公寓拿點東西,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派了司機送我,但囑咐我拿完就回,別累著。
我知道,
這司機多半也負責「看」著我。
回到我自己的小公寓,熟悉又陌生。
灰塵有點大,但東西擺放還維持著我出事前的樣子。
一種奇異的歸屬感湧上心頭,這裡才是我真正的巢穴。
我直奔書桌,翻找舊物。畢業照、同學錄、以前的日記本……最終,在一本厚厚的大學校友錄裡,我找到了「周予安」這個名字。
照片上的青年,笑容爽朗,眼神清澈,正是顧衍之珍藏的那張舊照片上的男孩。
校友錄顯示,他和顧衍之是大學同班同學,關系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