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排隊領粥的難民無不感激涕零，幾乎要將她奉若神明。
7.
實際上，採買糧食的銀錢皆出自公主府庫房，連夜熬粥的更是府中廚娘與小廝。而楚茵茵隻需每日來到粥棚，執勺做做樣子，便輕而易舉地賺足了「活菩薩」的美名。
我朝雪芝遞了個眼色。她即刻會意，上前對那二人道：「殿下有令，此次賑災乃長寧公主一手操辦，今日起將由殿下親自主持，不勞二位費心。」
楚茵茵執勺的手一顫，眼中瞬間盈滿淚水。溫雲卿立刻將她護在身後，怒視著我道：「這等粗活豈敢勞動公主！茵茵為賑災耗盡心血，殿下輕飄飄一句話就想奪她功勞嗎？」
「公主殿下金枝玉葉，
想必不知民間疾苦。」有了溫雲卿撐腰，楚茵茵也壯著膽子開口，「民女是怕這些瑣事惹殿下不快……」
話音未落，難民中已激起一片憤慨：「錦衣玉食的公主來做什麼戲！」
「沒有楚姑娘我們早就餓S了！」
「看她那身打扮，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人群越發激動，楚茵茵假意勸阻：「大家別這樣，公主隻是嬌生慣養，本性不壞的……」暗地裡卻勾起一抹冷笑。
混亂中，竟有人團起雪球砸來，更有人撿起地上的石塊。我慌忙閃避，而離我最近的溫雲卿，卻隻顧用身體牢牢護住楚茵茵。
眼看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直衝面門，我絕望地閉上眼。
「殿下小心！」
新來的侍衛猛地攬住我的腰，
用後背硬生生接下這一擊。其餘護衛瞬間拔劍結成屏障，難民們這才被震懾住。
「公主還是請回吧。」楚茵茵在溫雲卿懷中楚楚可憐地行禮，「何必對這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刀劍相向呢？」
我凝視著那些仇視的目光，忽然笑了：「楚姑娘莫非忘了，這些人為何會無家可歸？需要我提醒嗎？」
她臉色驟變。
「三年前朝廷撥下巨款修築黃河堤壩，卻被層層克扣，致使水患不絕，百姓流離。其中貪墨最甚的，不正是你楚家？」
我向前一步，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那時令尊身為工部侍郎，府上夜夜笙歌。你與令慈的衣裳皆用百金一匹的浮光錦制成，令兄為博佳人一笑，一夜擲金千兩。待楚家下獄，贓款早已揮霍一空，國庫至今無力重修堤壩。」
「如今你披上素衣，扮作菩薩模樣，就能抹去楚家的罪孽嗎？
」我指向熱氣騰騰的粥鍋，「這些糧食是誰出銀兩？這粥棚是誰搭建？這熱粥又是誰熬煮？與你楚茵茵，有半分關系嗎？」
三年前那場震驚朝野的大案，此刻被重新揭開。
難民中響起陣陣哗然，無數道目光由感激轉為憤怒，如利箭般射向那個面色慘白的女子。
8.
「我……我隻是想盡力彌補……」楚茵茵哭得梨花帶雨，整個人無力地倚在溫雲卿懷中。
溫雲卿心疼地擁緊她，對我怒目而視：「沈雁！陳年舊事何必一再提起？楚家已付出代價，茵茵更是無辜，你何苦步步緊逼！」
「好一句陳年舊事！」我怒極反笑，「你問過這些無家可歸的百姓答不答應？若把華服藏起、用別人的錢財施粥就能算作彌補，那天下的惡人都能立地成佛了！
」
我向前一步，目光如刀：「更何況，你們溫家當年明知楚家貪墨，卻收受好處隱瞞不報，直至國庫被掏空才東窗事發！現在，立刻從受害者眼前消失，別再玷汙這片地方！」
「滾出去！害人精！」
「差點就被這女人騙了！害得我們家破人亡還敢在這裡裝好人！」
「呸！狗男女趕緊滾！」
百姓的怒火瞬間調轉，石塊如雨點般砸向那二人。沒有侍衛庇護，溫雲卿和楚茵茵隻能狼狽地以袖遮面，在唾罵聲中倉皇逃離。
施粥秩序很快恢復。當百姓得知所有糧草、人力皆由長寧公主府承擔，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而楚茵茵與溫雲卿盜名竊譽的行徑，已成為全城笑柄。
昔日才女與翩翩公子，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是夜，我召來白日那個為我擋石的侍衛，
詢問他的姓名。
「屬下向嘉良，護衛殿下是分內之責。」他單膝跪地，垂眸恭敬回道。
我伸手輕抬起他的下颌，端詳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燭光下，他耳根悄然泛紅。
「很好。」我俯身在他耳邊輕語，氣息拂過他發燙的肌膚，「那你可願……今夜留下侍寢？」
向嘉良瞳孔微震，喉結滾動，啞聲應道：「屬下……求之不得。」
我勾住他的腰帶，引著他走向錦帳。
這一夜，紅燭長明，滿室皆春。
次日清晨，我還倦臥榻上，門外響起雪芝的聲音：「殿下，溫公子求見。」
「不見。」
門外靜默片刻，又聞雪芝稟報：「溫公子說，有殿下想要之物，懇請一見。」
我慵懶起身，
唇角微揚。
「讓他進來。」
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溫雲卿還能拿出什麼我想要的「東西」。
9.
溫雲卿踏入內室，第一件事便是屏退左右。
待房門合攏，他才向前幾步。這段時日他與楚茵茵被打回原形，青玉苑已欠發月奉一月有餘，先前跟去的丫鬟早已怨聲載道。
加之在京城權貴與平民兩界皆聲名狼藉，他確實已被逼到絕境。
我斜倚在榻上，單手支頤，即便隔著朦朧紗帳，也能看清他滿面的憔悴。
「溫公子此來，是要獻何物？」我語帶玩味。
他身形一僵，隨即視S如歸地抬手，解開了自己的衣帶。外袍應聲落地，他的手停在裡衣系帶上，語氣競帶著幾分命令：「沈雁，我與你圓房便是！但你必須恢復青玉苑用度，並向全京城澄清茵茵的清白！
」
我不由在心底冷笑。事到如今，他竟還自以為是什麼稀世珍寶。
見我不語，他頓了頓，又加重籌碼：「若你應下，今日我便如你所願……否則，我寧願自盡……」
話音未落，我倏然撩開錦帳，緩步下床。單薄寢衣之下，頸間、鎖骨處曖昧的紅痕無所遁形。
「溫公子既願為他人守身，本宮又怎敢唐突？」我慢條斯理地披上外衫，迎著他震驚的目光悠然道，「你既不行，本宮自會尋人代勞……昨夜，甚為滿意。」
我每走一步，衣領微動間便露出更多痕跡，無聲地宣告著昨夜的旖旎。
溫雲卿眸中的驚愕驟然轉為暴怒，額角青筋迸現：「沈雁！你這蕩婦！你可還記得誰才是你的夫君！」
他作勢欲撲，
守在外間的向嘉良已破門而入，反剪其雙臂，厲聲呵斥：「放肆！競敢對公主無禮！」
「夫君？」我上前，揚手便是兩記清脆的耳光，看著他扭曲的面容輕笑，「這些年你視我如無物，為你的小青梅要S要活，如今本宮成全你們，不好麼？」
我撫平袖口，語氣驟冷：「回去吧，溫公子。自洞房那夜起，你便已出局。如今的你，於我而言……什麼都不是。」
「沈雁一一你會後悔的！！」
我不再看他，隻對向嘉良使了個眼色。他立即將狀若瘋狂的溫雲卿拖了出去，門外撕心裂肺的吼聲漸遠，終歸於沉寂。
10.
自那日之後，溫雲卿再未踏足我的院落。
聽聞他閉門苦讀，一心備戰春闱。而我則納了向侍衛，又收了幾位清俊溫順的侍從，
日子過得甚是愜意。
許是太過順遂，我難得問起青玉苑的近況。
雪芝稟報，溫雲卿對此次春闱志在必得。他本就才名在外，昔日在公主府又得與大儒往來，學問愈發精進。如今京中已有人暗中押注，賭他此番必中進士。
我垂眸看著剛收到的密信，隨手將它擲入香爐。火苗竄起，映出我眼底泛起的幾絲憐憫。
「給青玉苑送些吃用去吧。」我吩咐雪芝，「他的好日子，不多了。」
不料她很快原樣帶回，低聲道：「那邊說……既已割席，不受殿下恩惠。除非……殿下親自登門致歉。」
我簡直氣笑：「本宮真是闲得發慌，才給他們這個臉。」
我當下便起身往青玉苑去找他們理論。還未進院，我就看見溫雲卿在石案前揮毫，
楚茵茵在一旁紅袖添墨。
「雲卿哥哥才冠京華，今科必定高中！」楚茵茵語帶傾慕。
溫雲卿執筆的手一頓，唇角微揚：「待我金榜題名，定要休了那悍婦，風風光光迎你過門。」
「雲卿哥哥……」楚茵茵執帕拭淚，好一對即將苦盡甘來的才子佳人模樣。
我心中冷笑，此時又何必去打破他們的美夢，要知道站的越高摔得就越疼。
春闱將至，京城匯聚四方舉子，一派繁華。官員們紛紛拉攏著潛力股，隻希望給自己的仕途帶來未來的助力。
開考前溫雲卿便是眾星捧月一般，無數官員和學子圍繞在他身邊，爭先恐後地巴結。
「溫兄蟄伏三載，此番必定一飛衝天！」
「昔日狀元之才，豈是區區公主府能困住的？待溫兄高中，
往事皆如雲煙。」
甚至有人私下議論：「我看那長寧公主，如今怕是悔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溫雲卿照單全收，謙遜笑意下難掩自得，仿佛功名已是囊中之物。
待三場考畢，他自覺揮灑自如，遂與一眾新結交的學子在酒樓設宴。
那位低階的地方官胡肅連入席的資格都沒有，隻能垂手侍立，殷勤布菜。
酒過三巡，溫雲卿高談闊論，講到他所答的文章時桌上一片喝彩聲。就在這時，一列官兵穿過人群徑直衝進包廂，在眾人面前朗聲宣告：
「罪臣溫崇之後溫雲卿，隱匿身份，違律參試。奉旨，即刻革去功名，押送宗人府候審！」
「罪臣之後」四字如驚雷炸響，滿堂哗然。
11.
剛才還與他稱兄道弟的人，瞬間如避蛇蠍，臉色大變，
紛紛後退劃清界限。
「我早看出他心術不正！」
「竟敢欺君犯上，真是膽大包天！」
溫雲卿整個人都懵了，他先是愣在那兒，隨後猛地搖頭，最後竟撲通一聲跪下來，SS抓住傳旨官的衣袖：「不！是公主！是公主應允我的！我要見公主！」
我看夠了這出戲，這才慢悠悠地走出來。沒理會他期盼的眼神，直接把和離書甩在他面前。
「驸馬溫雲卿，本為罪臣之後，朕念舊恩，特賜婚於長寧。然其不思悔改，欺君罔上，更欲借科舉亂我朝綱。其行可鄙，其心當誅。今褫奪其驸馬都尉之銜，逐出公主府，永不敘用。自此婚嫁各不相幹，欽此。」
聖旨上字字誅心，宣告了溫雲卿此生再無入仕的可能。
「是你搞的鬼！」他捏著聖旨的手指都在發抖，眼睛血紅地瞪著我，「就因為得不到我，
就要毀了我是不是？沈雁，你說啊！」
我低頭憐憫地看著他，開口道：「溫雲卿，這是你自找的。本來三年前你就該被處斬了，父皇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了你一條生路。但你，卻蹬鼻子上臉，沒了公主府的庇佑，你本來就什麼都不是。」
說完，我轉身離開，將他的咒罵隔絕在外。
父皇從來就沒有打算讓溫雲卿入仕，本來他好好當個驸馬，還能保住一生的富貴無憂。
可惜，總有人有恃無恐，把別人的真心當自己的籌碼隨意踐踏。
溫雲卿被革去了科考的資格，我也宣布與他和離，公主府再沒有他和楚茵茵的容身之地。我給了他們三天的時間收拾東西搬出去，從此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誰知當夜，我才睡下，床邊忽然一重。
溫雲卿穿著單薄的中衣爬上我的床，眼圈泛紅抱著我的胳膊乞求：「殿下……別不要我。
」
12.
若是從前，看他這副落魄模樣，我或許會動容。
但此刻,我眼前浮現的盡是他與楚茵茵執手相望的畫面，那句」待我高中便休了那悍婦」的誓言猶在耳邊。胃裡一陣翻湧,隻覺得無比惡心。
他哪裡是幡然醒悟？不過是窮途末路罷了。
這樣的人，我從前不屑,往後更不會多看一眼。
「滾下去。」我一腳將他踹開,「若讓楚茵茵瞧見你這副嘴臉,不知作何感想？」
溫雲卿跌坐在地,眼中燃起怨毒的火光。
「沈雁，你毀了我的一切。」他忽然低笑，語氣竟帶著幾分憐憫,「但你才是最可悲的那個。」
「哦？」我挑眉。這倒新鮮。
他緩緩起身,嘴角揚起譏诮的弧度：「你可以用權勢得到順從，用地位換來擁護。
但向嘉良，你那些侍從一一他們哪個是真心待你？不過都是迫於你的身份,就像此刻的我一樣！」
我歪頭端詳他憤懑的神情，忽然笑了：「我要男人的真心做什麼？照你這麼說,你與楚茵茵便是真心相愛,而我不過是個得不到愛的可憐蟲？」
「正是！」他像終於找回底氣,眼中閃著得意的光，「你永遠體會不到我與茵茵之間純粹的感情。」
「好啊。」我輕輕擊掌,「那本宮就在這公主府裡,好好看著你們這份真心，能經得起幾日風霜。」
「你等著瞧！」
他拂袖而去，背影挺得筆直，仿佛還是個勝利者。
13.
溫雲卿與楚茵茵搬離公主府那日,昔日爭相追隨他們的僕從跪了滿院,哭求我網開一面。
我命人將他們統統發賣。
府中終於清淨了。
偶爾闲來無事,我會派人打聽那二人的近況。他們用往日賞賜在城郊置了處小院，起初倒也過得去。
可惜好景不長。兩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才子佳人」，很快坐吃山空。
溫雲卿開始上街賣字畫。從前在公主府,他一幅墨寶價值千金；如今沒了權勢庇佑，⼜頂著「罪⾂之⼦」的名頭,縱有真才實學也⽆人敢問津。
家當⼀件件送進當鋪,楚茵茵的首飾也越來越少。不知從何時起,那對「靈魂伴侶」開始日夜爭吵。
「都是你誤我前程！」醉醺醺的溫雲卿揪著楚茵茵的頭發,「若不是你勾引，我何⾄於此！」
楚茵茵反手抓破他的臉：「你⾃己沒本事,倒會怪女⼈！」
這樣的鬧劇⽇⽇上演，成了街坊茶餘飯後的笑談。
某個雪夜,楚茵茵終於卷⾛最後一點錢財,
投奔了那個曾給溫雲卿端茶倒水的⼩官胡肅。如今她成了宴席上助興的玩物，時而彈曲,時⽽陪酒，甚⾄被當作禮物送往各府。
失去一切的溫雲卿瘋了一樣在公主府外叩頭：「殿下！我知錯了！都是那賤人蠱惑了我！」
我不勝其擾,命人遞了面銅鏡給他。
鏡中映出⼀張憔悴枯槁的臉，溝壑縱橫,鬢發斑白一一哪⾥還有當年名動京城的溫公子半分風採？
他盯著鏡中人看了許久,突然發出悽厲的怪笑。
「哈哈哈……不是我……這不可能……」
從此京城再沒有溫雲卿的消息。
而長寧公主府依舊朱門錦繡。
新來的侍衛剛為我獵回⼀隻⽩狐，眉宇間俱是求賞的期待；
擅琴的侍從正在亭中調試新譜,抬眼時⽿尖微紅。
我倚在軟榻上，望著滿園春⾊，忽然覺得前塵舊事模糊得像是別人的故事。
至於那兩個名字……
早就隨風散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