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看著他那副帶著幾分好奇和漫不經心的樣子,將所有的忐忑緊張和孤注一擲都SS壓在心裡。
我希望,在那個氛圍恰到好處的時刻,在窗外璀璨江景的見證下,告訴他:「我懷孕了,我們結婚吧。」
我想看看他的反應。
我想為這十年,求一個最終的答案。
要麼得到救贖。
要麼,徹底毀滅。
10
兩周年紀念日那天,我從清晨就開始心神不寧。
窗外是個陰天,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悶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我仔細熨燙好那條他曾經稱贊過的香檳色裙子,化上精致的妝容,試圖用這些外在的儀式感來壓制內心翻湧的不安。
出門前,我又給他發了一條消息,「晚上七點,江畔餐廳,別忘了。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
」
他很快回復,是一個懶洋洋的[OK]手勢表情。
看著那條消息,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機塞進包裡。
指尖無意中觸碰到裡面那個小小的、方形的絲絨盒子——裡面是一對簡約的铂金對戒。
我提前到了餐廳。
侍者引我到預定的靠窗位置。
窗外就是渾濁的江面,輪船鳴著低沉的汽笛緩緩駛過,對岸的霓虹燈在天色尚未完全暗沉時便已亮起,點綴著灰霾的天空。
我點了一杯蘇打水,慢慢喝著,看著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被夜色吞噬。
七點整。他沒有出現。
我告訴自己,他可能是被手術拖住了,可能是路上堵車。他答應過的。
七點半。手機安靜如常。
我忍不住發消息問,
「到哪了?」
沒有回復。
八點。餐廳裡的人漸漸多起來,周圍是情侶間的低語和酒杯碰撞的輕響。侍者過來委婉地問了兩次是否需要先點餐。
我搖搖頭,笑容勉強,「再等一會兒,人馬上就到。」
八點半。窗外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江景變得模糊不清。
我盯著手機屏幕,一遍遍刷新,沒有任何他的消息,沒有未接來電。
一種冰冷的預感,像這窗外的雨水一樣,慢慢滲透進我的四肢百骸。
九點。餐廳經理親自過來,禮貌地表示用餐高峰期,位置可能需要讓出來。
周圍投來的目光帶著若有似無的同情和探究。我坐在那裡,像個被遺忘的擺設,所有的堅持和期待在那一刻顯得無比可笑。
「抱歉,
不等了。」我猛地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車子一頭扎進沉沉的雨幕,雨刮器徒勞地在玻璃上劃動,就像我此刻的心緒,越理越亂。
在一個紅燈前,我無意識地劃開手機——
林玥的朋友圈赫然映入眼簾。
沒有文字,隻有一張構圖精妙的照片: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雨水正順著玻璃蜿蜒滑落。而在那片模糊的窗面反光裡,映出一個熟悉的側影。他沒有看鏡頭,視線微微垂著,像在查看手機。
手機在此刻驟然響起。
我幾乎是顫抖著掏出手機,發來消息的人卻不是程泊橋,是律所同事詢問一個案子的細節。
巨大的失望如同瓢潑的冷雨,將我徹底澆透。
尖銳的喇叭聲在身後響起,綠燈了。我猛踩油門,淚水模糊了視線。
為什麼?
為什麼又要騙我?
為什麼連最後一次機會都不給我?
雨越下越大,一輛車開著遠光燈,在湿滑的路面上高速駛過,刺眼的燈光晃得我眼前一白,下意識地猛打方向盤向旁邊避讓——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音。
我的車頭狠狠撞上了前面因紅燈剛剛停下的車尾。
巨大的慣性讓我猛地向前衝去,安全帶狠狠勒進肩膀,腹部傳來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的絞痛。
世界天旋地轉。
耳邊是模糊的鳴笛聲和別人的驚呼。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順著大腿內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在一片混亂和劇痛中,我忽然清晰地意識到——
完了。
什麼都完了。
那個我試圖用來挽留一切、寄託了最後希望的小生命,正在這冰冷的雨夜裡,隨著我的絕望和鮮血,一起流逝。
我徒勞地伸手想捂住小腹,眼前卻陣陣發黑。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車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光怪陸離的城市燈火。
像一場盛大而殘酷的告別。
11
我在身體深處綿延不絕的鈍痛中醒來。
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費力地睜開,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病房單調蒼白的天花板。
點滴瓶裡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而冰冷地輸入我的血管。
記憶像破碎的玻璃,猛地扎回腦海——漫長的等待,冰冷的雨水,刺眼的車燈,劇烈的撞擊,還有那陣撕裂般的絞痛,以及腿間溫熱粘稠的觸感……
我的手幾乎是痙攣般地摸向小腹。
那裡柔軟而平坦,隻剩下一種空蕩蕩的、被掏挖過的酸痛。
孩子……真的沒了。
最後一絲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也隨著這個認知徹底熄滅了。
心髒像是被瞬間挖空,不是尖銳的疼,而是一種S寂的、無邊無際的虛無,比身體的疼痛更讓人難以承受。
護士發現我醒了,過來查看情況,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別擔心,隻是輕微腦震蕩和一些擦傷,已經處理好了。孩子……你還年輕,好好調養身體,以後還會有的。」
她的話像隔著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我閉上眼,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
以後?
我還有以後嗎?
我和程泊橋的以後,已經被昨晚那場車禍,
徹底碾碎了。
護士幫我調整了一下點滴速度,像是想起什麼,說道,
「對了,你手機好像有緊急呼叫,自動撥給了你的緊急聯系人……好像是叫程泊橋?打了好幾次,但一直沒接通。」
程泊橋。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破了我麻木的外殼。
是了,我的手機緊急聯系人,設置的是他。
我竟然還曾經期望在最危急的時候,獲得他的拯救嗎?真是可笑至極。
我艱難地偏過頭,看向床頭櫃。我的包放在那裡,屏幕碎裂的手機露出一角。
「後來……是誰來的?」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是一位姓孟的年輕女士,她幫你辦的手續,籤了字。守了你半夜,剛回去沒多久,說白天再過來。
」護士回答。
孟箏,我的大學室友,也是在這座城市唯一算得上交心的朋友。
最終在我最絕望無助的時候,在我和孩子生S攸關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替我承擔起這一切的,是朋友。
而不是那個我愛了十年、懷著他孩子、在餐廳等了他一整晚的男人。
他甚至沒有接到電話。或者,接到了,也不想理會。
畢竟,昨晚他或許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比如,那個他曾想過非她不娶的年輕的繼母。
想到林玥,想到她可能此刻正依偎在程泊橋身邊,享受著我的狼狽和絕望換來的「守護」,一種惡心反胃的感覺猛地湧上喉嚨。
我猛地側身幹嘔起來,牽扯到身上的傷口,頓時痛得冷汗涔涔。
「怎麼了?不舒服嗎?」護士連忙扶住我。
我擺擺手,重新癱軟在枕頭上,大口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再次亮起又逐漸變暗。
期間孟箏來看過我,給我帶了清淡的粥,紅著眼圈大罵程泊橋不是東西,又抱著我默默流淚。
我反而平靜得可怕,隻是拍拍她的背,安撫道,「沒事了,都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
下午的時候,手機終於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的,是程泊橋的名字。
我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鈴聲快要斷絕,才慢慢地、幾乎是耗盡全身力氣般地,接了起來。
「喂?」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傳來他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慵懶,和些許不易察覺的心虛,
「清宜?怎麼了?
昨天打我那麼多電話,我手機靜音沒聽到。剛做完一臺大手術,累癱了。」
手術。
他又在用這個借口。如此熟練,如此敷衍。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正躺在某個酒店的床上,旁邊或許還睡著別人,語氣輕松地對我撒著謊。
我閉上眼,眼前閃過林玥那條朋友圈裡,他穿著襯衣的側影。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心口那片荒蕪的冰原上,連最後一絲餘燼都徹底冷卻了。
「嗯。」我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嘆息,「知道了。那你注意休息,照顧好自己。」
沒有質問,沒有哭訴,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
電話那端的他似乎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