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包攬了所有家務，對悠悠也極有耐心，甚至會陪他看繪本，玩積木。
她不再提楊智源，不再提學習，仿佛那些讓她瘋狂了半輩子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我和嚴顏漸漸放下心來，覺得生活終於步入了正軌。
直到那天，我接嚴顏下班回來，在小區門口遇到隔壁單元一個相熟的阿姨。
「小吳啊，今天下午在醫院看到你媽了，抱著悠悠，急匆匆的。小不點生病了？」阿姨隨口說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
和嚴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安。
回到家，母親正坐在沙發上，耐心地給悠悠喂切成小塊的蘋果。
悠悠看到我們，張開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抱。
「媽，聽說你今天帶悠悠去醫院了？」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母親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隨即若無其事地說：「哦，我看疫苗本上好像該打疫苗了，就帶他去了，結果我記錯日子了，白跑一趟。」
她笑著刮了一下悠悠的鼻子，
「是不是啊，小悠悠，奶奶老糊塗了。」
悠悠似乎有些害羞，把臉埋在了母親懷裡。
我和嚴顏再次對視，雖然心裡還有些疑慮，但看著母親坦然的樣子，悠悠似乎也並無異狀，也就暫時把心放回了肚子。
幾天後，嚴顏在養老院的奶奶，一覺睡去，再沒有醒來。
我們悲痛欲絕，忙著處理老人的後事，忙得腳不沾地。
母親說她幫不上忙，看著也傷心，提出先把悠悠帶回我們老家住幾天，等我們忙完了再去接。
我當時心力交瘁，沒有多想，就同意了。
我甚至覺得，母親這是在體貼我們。
12
五天後，
奶奶的葬禮終於辦完，我拖著疲憊的身軀，第一時間趕回老家去接兒子。
推開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門，家裡靜悄悄的，沒有孩子的嬉笑聲。
隻有母親一個人，端坐在沙發上，電視機裡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她卻沒看，面前攤著幾張照片。
「媽，悠悠呢？」
我環顧四周，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母親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興奮和神秘的光彩：「宇峰，你回來了啊。來，先坐下，看看這個。」
她把那幾張照片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疑惑地湊過去，發現那是幾個年輕女孩的藝術照，打扮精致，笑容標準。
「喜歡哪個？」
母親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媽！
你是得了精神病嗎？！我已經結婚了！我有老婆孩子！」
我激動地揚起手，亮出無名指上的婚戒。
我又驚又怒地四處張望，聲音開始發抖：「悠悠呢？！你把悠悠藏哪兒去了？！媽，別開這種玩笑！我心髒受不了！」
母親嗤笑一聲，那笑容冰冷而扭曲：「你那個初中畢業的老婆生的弱智兒子？媽幫你處理了！」
處理了？？？
我瞪大了眼睛，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媽……你說什麼？！什麼……處理？！」
母親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兒子，你不該是這個命運，咱們家不該是這個命運。我帶他去醫院做了全面的智力評估，大夫說他發育遲緩，比同齡孩子笨！我可不想你像我一樣，
在一個笨蛋孩子身上耗盡一生！我這是為了你好！為了咱們家還能翻身！你看這幾個女孩，都是重點本科畢業的，家境也好，她們……」
「啊——！！！」
我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竟直接栽倒在地上，額頭撞到茶幾角，瞬間流下溫熱的液體。
我顧不得疼痛，掙扎著抓住母親的褲腳：「扔……扔哪兒去了？！你把悠悠扔哪兒去了？！」
母親看著我狼狽的樣子，臉上甚至掠過一絲快意，她依舊用那種平靜到殘忍的語氣說：「就去你老婆她們小縣城那個最大的興盛市場，我把他放在市場入口那裡，想著總有好心人會撿走他，或者他自己能走回家……然後我就買票回來了。
」
我不敢相信地看著她，仿佛在看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
我顫抖著手，掏出手機，撥打嚴顏的電話，極力控制著瀕臨崩潰的情緒，試探地問：「顏顏，悠悠……有沒有一個人回家？」
電話那頭，嚴顏的聲音瞬間變了調：「宇峰！你什麼意思？！媽不是帶悠悠回老家了嗎？！」
我眼淚瞬間湧出，語無倫次地編造著謊言：「媽……媽她說有急事，臨時把悠悠放在了興盛市場門口，說讓我去接……可我手機沒收到她的消息……」
「吳宇峰！我的悠悠……你等等！我馬上去報警！去調監控！」
嚴顏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
猛地掛斷了電話。
我也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像瘋了一樣就要往外衝。
我要馬上買最近的機票回去。
然而，我剛衝到門口，母親卻猛地撲了過來，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刀尖緊緊抵在她自己的心口！
「兒子！你不能走！」
她眼神狂亂，聲音悽厲，
「媽這都是為了你好！為了咱們家還能翻身！你聽媽的！那個老女人本來就配不上你，媽幫你解決了這個累贅，你應該感謝媽！你回來，媽給你找個更好的，生個聰明的孫子！」
我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的女人，看著那抵在她胸口的刀尖，心裡最後一絲對她作為「母親」的憐憫和牽連，徹底斷了。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恨意。
我冷冷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捅，
就趕緊捅。我趕時間。」
母親愣住了，她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她眼神中的瘋狂漸漸被一種茫然和不敢置信取代，抵著胸口的刀子，「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呵。
我終於看透了她。
一個慫包。
我一把推開她，像推開一件令人作嘔的垃圾，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13
我剛趕到機場，正準備買票，嚴顏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顫抖著按下接聽鍵，裡面傳來的，是她撕心裂肺、徹底崩潰的哭嚎，中間夾雜著尖銳的、無法承受痛苦的嘶鳴：
「宇峰——！！悠悠……悠悠S了！！！！」
我的心髒驟然停止。
「監控……監控顯示……他一個人在市場門口……站了整整三個小時……天都黑了……市場收攤了……他跟著鎖門的人過馬路……在視野盲區……被一輛混凝土車……壓過去了……宇峰……悠悠……我的悠悠沒了啊……他是我的命……我也不活了！
！！」
她的哭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我的心髒上來回拉扯。
「你媽……你媽怎麼能這樣啊？！她怎麼能讓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在那裡等？！她為什麼不確定一下你收到信息沒有？！為什麼啊？！！！她是不是有精神病啊？！」
電話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如同我此刻的人生。
我站在原地，周圍喧囂的人聲、廣播聲，瞬間離我遠去。
世界變成了一片真空，一片S寂。
我笑了。
無聲地，猙獰地，笑了。
想明白了。
我早就該想明白了。
從母親撕掉我的畫那一刻起，從她把我最後一點快樂和夢想踩碎那一刻起,我就不該再對她抱有任何幻想。
我轉身，
離開了機場。
打車,回到了母親的家。
路上，我把我這輩子所有的積蓄轉給了嚴顏。
我這輩子沒臉再見她了。
然後，我關掉了手機。
14
用鑰匙打開門，母親果然還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幾張女孩的照片,眼神空洞地看著電視屏幕上的雪花點。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看到我,灰敗的臉上竟然又擠出了一絲希冀的笑容：「兒子……你，你終於想明白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反正那邊現在也沒什麼牽掛了……」
我也笑了,笑容平靜而絕望：「是啊，想明白了。我應該早些年就想明白，就不用多受這麼多年的折磨了。」
說完，我一步步走過去，
一把扣住她枯瘦的手腕，用力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她驚恐地看著我，想要掙扎：「宇峰,你幹什麼？！」
我不答話,隻是用力把她從沙發上拽起來，像拖一條S狗一樣,拖著她走向門口,拖進電梯。
「宇峰！放開我！你要帶媽去哪兒？！」
她尖叫著,徒勞地掙扎。
我面無表情,按下了頂樓的按鈕。
電梯⻔打開,頂樓空曠的露臺,⻛很大，吹得⼈衣⻆翻⻜。
我把她一路拖到露臺邊緣。
「宇峰！不要！媽錯了！媽知道錯了！媽都是為了你好啊！你還小，你不懂！媽不能看著你被那個蠢女人和傻孩子拖累⼀輩子啊！」
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喊聲,⾝體拼命向後縮。
我看著她因恐懼⽽扭曲的臉,
心⾥沒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片S寂的荒蕪。
「我的確不懂,」我輕聲說,然後，用盡全⾝力⽓,把她⾼高舉了起來，像扔掉⼀個承載了所有痛苦和詛咒的包袱，朝著樓外，狠狠地扔了下去！
隨後,補上⼀句：
「我也不想懂了。」
她悽厲的、拖著⻓⾳的哭叫聲——「宇峰！！！媽是為你好——！！！」——迅速被下墜的風聲吞沒。
我站在樓頂邊緣,低頭看著下⽅那個迅速變小、然後像⼀朵破碎的花般綻開的⿊點，⼼⾥異常的平靜。
然後,我向前邁出⼀步，身體瞬間失重。
眼前全是帶著光斑的線條閃過，⻛在⽿邊呼嘯。
像⼀首遲來的、自由的安魂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