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到學校後,長期被壓抑的反叛心理,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我開始報復性地逃課,跟那幾個曾經嘲笑我的同學一起去網吧包夜。
在虛擬的遊戲世界裡大S四方,在光怪陸離的網絡世界裡漫遊,那種短暫的、無需負責的快樂,讓我沉迷其中,無法自拔。
逃課太多,系裡的電話,很快打到了我母親的手機上。
一個通宵包夜後的清晨,我眼窩深陷,滿身煙味,渾渾噩噩地走出網吧大門,刺眼的晨光讓我一陣眩暈。
然後,我看到了她——我的母親陳秀麗。
她就站在網吧門口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穿著一件舊的黑色棉袄,頭發被寒風吹得有些凌亂。
不知道她在這裡站了多久,臉色凍得發青,嘴唇幹裂。
「我站在這裡,看了你六個小時。」她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卻比任何歇斯底裡的吼叫都讓我心驚。
我漲紅了臉,一種被當場抓獲的羞恥感和破罐破摔的憤怒交織在一起。
深夜的時候,我看了某些小電影。
她也看到了?!
「跪下!」
她命令道。
清晨的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學生和行人路過,好奇的目光紛紛投向我們。
我梗著脖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要麼跪下認錯,保證以後再也不來這種地方,」母親盯著我,眼神冰冷,「要麼,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給你一分錢學費!你自己看著辦!」
我也被激怒了,長久以來的怨恨衝口而出:「學費是爸爸出的!你管不著!」
這話出口,我就後悔了。
母親猛地怔住了,隨即,她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點燃了所有的怒火,她大哭著,聲音嘶啞地吼道:
「你爸?!你爸就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們爺倆都是一樣的貨色!沒一個好東西!」
她不再看我,像個瘋婆子一樣,一邊哭一邊吼,跌跌撞撞地跑遠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街角,心裡沒有一絲報復的快感,隻有一片冰冷的空虛。
9
大二期末,我毫無懸念地考了全班倒數第五。
我沒有回家,在那個城市留了下來,在常去的那家網吧,找了一份網管兼職,包吃包住。
大三開學,母親果然沒有再給我打學費。
我知道,我和她之間,那根脆弱的紐帶,終於徹底斷裂了。
我索性辦理了退學手續,帶著一點點微薄的積蓄,
買了一張南下的火車票,去了一個我一直向往的、有大海的城市。
在那裡,我仿佛獲得了新生。
我在遊客如織的景區,支起畫架,給遊人畫肖像。
二十塊錢一張,雖然不穩定,但足以糊口。
我租了一個小小的、隻有一扇朝北窗戶的單間,認識了很多和我一樣漂泊的、追求夢想或者隻是逃避現實的年輕人。
雖然總要搶馬桶,雖然房東說衝涼不可以超過五分鍾。
我和跟我一樣的年輕人一起在夜市喝酒,在海邊彈吉他,暢談不著邊際的未來。
我這才發現,原來我的性格裡,也可以有開朗健談的一面,也可以交到朋友。
更重要的是,我認識了她——嚴顏。
她在景區門口的一家奶茶店當店長,比我大三歲。
她沒有孫佳佳那麼漂亮,
也沒有張琳阿姨那種優雅的書卷氣,但她笑起來很溫暖,眼睛亮亮的,像盛滿了陽光。
她做事利落,待人真誠,像一株生命力頑強的向日葵。
我們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和她在一起,我才真正體會到,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原來可以如此輕松、平等、充滿暖意。
不必每天緊繃著一根弦,生怕自己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不必背負著沉重的期望,步履維艱。
我們同居在那個小單間裡,日子清貧,卻充滿了煙火氣和簡單的快樂。
直到那天下午,母親如同鬼魅一般,領著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敲響了我們出租屋的門。
「警察同志,就是她!就是這個壞女人!誘拐了我兒子!他從小就很單純,很聽話的,一定是被她騙了!」
母親指著嚴顏,聲音尖利,
眼神裡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鄙夷。
我不知道母親是怎麼找到這裡的,也不知道她又偷窺了我的生活多久。
嚴顏的臉瞬間白了,但她還是努力保持著鎮定,對警察解釋:「警察大哥,我們是自由戀愛,宇峰他已經成年了……」
警察的目光轉向我,帶著詢問。
我看著母親。
一年多不見,她老了很多,白發更多了,眼角的皺紋溝壑起伏。
她身上那件衣服,還是我高中時見她穿過的。
我心裡不是沒有泛起一絲酸楚和難過。
但是,看看我身邊這個,在我一無所有、狼狽不堪時給予我溫暖和接納的女人,再看看眼前這個,從小到大隻會給我帶來痛苦和壓抑的母親,我知道,我不能再後退了。
在母親驚愕、憤怒、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我轉向嚴顏,當著警察的面,單膝跪了下來。
我拉起嚴顏的手,仰頭看著她因為震驚而睜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嚴顏,嫁給我,好嗎?」
嚴顏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用力地點頭,哽咽著說:「好,我願意!」
我們結婚了。
嚴顏是個孤兒,隻有一個奶奶在郊區的養老院裡,而且已經得老年痴呆很久了。
她初中畢業就打工給奶奶交養老院的生活費了。
我們需要戶口本領證,母親扣著S活不給。
最後,我趁母親白天上班,偷偷溜回家,像做賊一樣,從她鎖著的抽屜縫隙裡,用鐵絲勾出了戶口本。
所幸,當年為了那個並沒有得到的重點學區房名額,母親託人把我的年齡改大了兩歲。
我正好到了法定婚齡。
10
沒有婚禮,沒有祝福,隻有我們倆和一張薄薄的結婚證。
但我們覺得很幸福。
嚴顏的奶奶,在我們去看她的時候,難得有片刻的清醒。
她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們,咧開沒牙的嘴笑了,然後哆哆嗦嗦地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沓皺巴巴的、各種面額的人民幣,塞到我手裡,含糊不清地說:「這就成家立業了!好孩子……你拿著……你們去置辦點兒好東西……」
那沓錢,我後來數了數,整整一千塊。
一個老年痴呆的、毫無血緣關系的老奶奶,把她不知攢了多久的、所有的「財富」給了我。
而我血脈相連的母親,給予嚴顏的,
隻有無盡的羞辱和汙蔑。
那一刻,我下定決心,要真正振作起來,給這個給了我一個家的女人,一個安穩的未來。
我不再滿足於在景區擺攤。
我租下了一個小店面,開辦肖像畫速成班。
趁著自媒體的東風,我開始在網上直播連麥畫人像,積累了一些粉絲。
我還將繪畫過程錄制成系統的網課,掛在平臺上售賣,銷量出乎意料地好。
我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第一次發現,原來我可以用我媽最看不起的「畫畫」,不僅能養活自己,還能活得不錯。
我們在嚴顏家鄉的這座城市的市郊,貸款買了一套不大的房子,離她奶奶住的養老院很近。
我想把奶奶接回來同住,嚴顏紅著眼睛搖頭:「不行,她走丟過好幾次了,隻有在養老院有人看著,我才放心。」
她給奶奶選的是郊區最好的一家養老院,
費用不菲。
奶奶還有個舊平房的小院出租著,租金勉強能覆蓋一部分費用。
我摟著嚴顏,心裡又酸又熱,說:「以後奶奶的費用,我來出。」
嚴顏靠在我懷裡,哭了。
她說:「宇峰,我們有家了。」
是的,有家了。
一個沒有戒尺,沒有哭嚎,沒有沒完沒了的「比較」的家。
母親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我「發達」的消息,又換著號碼打電話來罵我,說我傻,被一個初中畢業的老女人騙得團團轉,替別人養八竿子打不著的傻奶奶。
我聽著,隻覺得可笑,直接拉黑了那個號碼。
不久後,嚴顏懷孕了。
我們欣喜若狂。
兒子出生那天,我看著那個皺巴巴、紅彤彤的小生命,心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動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我們給他取名叫吳悠悠,沒有別的奢望,隻願他此生能無憂無慮,自在生長。
沒有老人幫忙,我們倆自己帶孩子,雖然辛苦,但看著悠悠一天天長大,學會翻身、坐起、咿呀學語,每一個小小的進步都讓我們充滿了喜悅。
那是我生命中最忙碌,卻也最踏實、最幸福的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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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兩歲那年,母親再次出現了。
這一次,她像是徹底換了一個人。
她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找到我們的家,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卑微的討好笑容。
她拿出三萬塊錢,塞到嚴顏手裡,說:「以前是媽不對,媽糊塗了。媽現在內退了,一個人也沒意思,想來幫你們帶帶孫子,也讓你們輕松點。」
她看起來蒼老而溫和,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凌厲和偏執。
我和嚴顏看著她斑白的頭發和布滿皺紋的臉,心軟了。
也許,時間真的能改變一個人?
也許,孫子的出生,讓她終於放下了那些執念?
我們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
嚴顏說:「她畢竟是你的親生母親。」
嚴顏也確實想重返職場,她骨子裡是個很獨立的女性,不希望一直靠我養著。
而且,我那時自媒體事業正處於上升期,非常忙碌。
有母親幫忙帶孩子,似乎能解決我們的燃眉之急。
母親果然表現得無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