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親緊盯我許久,眼眶漸紅,眼淚又落了下來。
「阿珂,你信爹爹嗎?」
「我信。」
我抬眼,這才發現父親兩鬢斑白,眼角生出不少皺紋。
父親抬手撫摸我長發,動作溫柔如幼時。
可我早不是那個傻傻守在侯府門口,等著爹爹下朝,第一時間撲過去的傻姑娘了。
「爹爹會幫你娘報仇,但長公主勢大,需得緩緩而治。」
我心中不以為然。
他口說要為娘親報仇,實際上什麼都不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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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為娘親立了衣冠冢。
長公主知道後,假扮侍女來到侯府。
她一改高高在上的姿態,跪在父親面前流淚認錯:
「阿琛,我是太愛你了,所以才會忍不住給檀兮下毒,我知你厭我了,
可是……可是——」
長公主撫上自己的小腹,面露羞怯。
「我已有孕兩月,太醫診斷出來是男胎。」
父親震驚,當即扶長公主起來。
「當真?」
長公主順勢靠在他肩頭,嬌小依人。
「我怎麼敢騙你,隻是欽天監來人說,阿珂八字與我相克,那孩子又知道我害了她母親,會不會一時情急對我腹中孩子……」
「不會,我會護著你,也會娶你過門。」
父親面色猶豫,最後還是握住長公主的手許諾。
「我會送阿珂去江南,等她長大回來,也不記得這事了。」
……
府中眼線將二人對話全部告訴了我。
趙祈下了一顆黑子在棋盤上,抬目望我:「此局你打算怎麼破?」
娘親生下我後就壞了身子,這些年一直無所出。
父親表面不說什麼,但私下還是想要有人延續香火。
我淡然翻過一頁醫書。
「長公主想將我趕走,那我就順勢而為。」
「南下江南,畢竟娘親的商鋪多在南方,我剛好前去打理。」
「但在離開前,我得送一份禮物給我未來的『娘親』——」
趙祈望向我手中醫書。
燭火跳躍,他正好瞧見「引獸香」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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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宮中傳來皇上賜婚長公主和父親的消息。
送走宣旨太監後。
父親愧疚地看著我:「阿珂,長公主腹中有我的孩子,
待她誕下孩子,爹爹便去江南接你回來,爹爹不會放過她的,你……」
「爹爹。」
我打斷他,體貼又懂事,「明遠侯府需要繼承人,阿珂日後出嫁也需得有弟弟幫扶。」
「阿珂……」
父親瞧我的目光愈發愧疚。
「阿珂明白,阿珂不怪爹爹。」
我撲進父親懷中,借著擁抱,掩去眸底嘲意,一開口便是濃濃哭腔:
「阿珂隻希望爹爹,不要忘了娘親。」
父親抬手撫上我的頭,片刻後,唇角溢出一絲暗紅血跡。
他啞聲道。
「爹爹,永遠不會忘了你娘親。」
「她是爹爹此生摯愛。」
呵呵。
……
我乘去江南那日,
長公主在鬥獸場排了一出鬥犬戲。
廣邀京城貴夫人同看。
馬車還未出城,來送我的趙祈告訴我:
「長公主小產了。」
據說是那獒犬不知為何發狂,衝出籠子,徑直向長公主奔去。
長公主被人推搡倒地,當場小產,鮮血染紅了衣裙,手臂、臉頰還被獒犬硬生生拽下一塊皮肉。
直接毀容了。
「真慘啊。」
我嘖了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趙祈深深望我一眼。
「侍女的香包,我已經讓人處理了。」
知我者,趙祈也。
父親知道長公主懷孕後,特地派了祖母生前的侍女去照顧她。
好巧不巧,那侍女身上佩戴的香包,和長公主素來燻衣的香一混合,便是醫書上的「引獸香」。
長公主素來看重自己名聲,當場小產毀容。
也算她償還一點兒利息了。
「阿珂,此去江南,一路平安。」
我回望趙祈,「哥哥在京中,也要保全自身。」
「保重。」
我透過車窗看著已經消失成影的京城,放下了車簾。
娘親,等我。
我一定會為您報仇的。
17
到江南之後,我請了夫子學習四書五經。
闲暇時分便鑽研醫術,有空便去娘親留下的商鋪巡查,想方設法賺更多錢。
利用錢生錢,利用錢收買人心。
我廢寢忘食地學習,不敢有半分懈怠。
因為我知道……
我的仇人有多強大。
我隻有比她更強大,
才能為娘親報仇。
……
十四歲這年,趙祈被皇上派來江南賑災。
這些年來,皇上更偏愛二皇子,加之有長公主支持,趙祈在京中舉步維艱。
手下幕僚總是勸他擇一世家女為太子妃,好為他增添一些助力。
但趙祈總是拒絕。
年及弱冠,東宮之中也無一通房侍妾。
久而久之,京中便有傳言,太子是在等我及笄。
說起此傳言,趙祈目光灼灼地望向我。
「阿珂……」
「他們說得沒錯,哥哥是該擇一太子妃,為您大業增添助力。」
我避開他的目光。
趙祈望了我許久,眸色暗了下去。
「孤不需要。」
他語氣冷硬。
回到房間,我望著滿庫房都是趙祈送來的禮物。
有西域奇珍,有千年雪人參……無一不精巧珍貴。
我知趙祈心意。
可我不願為籠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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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前夕,父親親自前來江南接我歸京。
這些年,父親依舊無所出。
長公主小產毀容後,便絕育了。
她本性本就乖戾,從此更加跋扈。
不允許父親納妾,連通房侍妾也不許有。
父親在外私下養了不少像娘親的外室,但無一人有孕。
為這事,父親沒少和我在信中大吐苦水。
看完父親最新來信,我面無表情地用燭火燒成灰。
這是我名下書坊特制宣紙。
加上明遠侯府常年為父親做的補身藥膳。
兩者結合,早斷了他的子孫緣。
……
父親是在三日後到的。
見面時,他望著我的面容,愣許久,最後是被我一聲爹爹拉回思緒。
父親撫著我長發,紅眼感嘆。
「我兒長大了,越發像你娘親了。」
江南幾載。
我從無數人口中知道了我不知道的娘親。
受娘親救治過的百姓,稱她為菩薩再世。
跟娘親一起行商的商人,會說她巾幗不讓須眉,是天生商人。
……
等我年歲漸長,他們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周姑娘,你長得可真像你娘。」
這些年來,我總覺得娘親從未離開過我。
她是風,
是雲,是我聞到的每一抹花香。
娘親一直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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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
長公主見我與母親極為相似的容顏,眼底恨意漸起,陰陽怪氣:
「你倒是生得像你娘了。」
「真不知道是不是如你娘一樣,紅顏早逝啊!」
「殿下過謙,娘親雖然芳魂早去,但在爹爹心中,娘親永遠是最年輕貌美的模樣。」
我望著長公主左邊臉可怖疤痕,笑得乖巧嫻靜。
可字字藏針,使勁往長公主心口扎。
「殿下認為呢?」
「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本宮倒要瞧瞧,你惹怒本宮,你還能不能在京城立足。」
我垂首,一臉無辜可欺。
「女兒能不能在京城中立足,不是看殿下容不容得下,而是看女兒有沒有本事,
讓殿下容得下女兒。」
「賤婢!」
長公主狠瞪我一眼,拂袖離去。
我與長公主素有龃龉,與其虛與委蛇,不若徹底撕破臉皮。
縱使她權勢滔天,也一時半會奈何不了我。
但我偏偏忘了。
長公主名義上是我嫡母。
我及笄在即,她能輕松以婚事拿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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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膝下唯我一女,及笄禮為我辦得極為盛大。
幾乎整個京城的達官貴族都來了。
宴席上,長公主拉著我的手,笑容慈愛。
「你雖非本宮親生,但論禮數也叫本宮一聲母親,今日又是你及笄禮,本宮便為你指一門好親事。」
「公主——」
父親沉了臉。
長公主恨不得掐S我,
哪會為我指什麼好婚事。
「侯爺急什麼,本宮為阿珂指的這婚事,可是京城多少貴女小姐都求不來的。」
長公主拍了拍手,二皇子趙曜從廳外進來。
趙曜朝她行了一禮後,便直勾勾地望著我。
我眼皮一跳。
長公主接下來的話驗證了我心中所想。
「曜兒雖有正妃,但側妃位置還空置。」
「今日便由本宮做主,將阿珂許給曜兒為側妃,你們表兄妹親上加親,豈不是美談一樁?」
她將我指給趙曜,就是借此把我牢牢抓在手中。
可偏偏父親在此時沉默了。
我心沉了下去。
他是想將我嫁給二皇子的。
若是二皇子登基,這樣可保明遠侯百年榮華。
真可惜。
我本來還想同他上演一段「父慈女孝」。
現在看來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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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曜站出來,向父親許諾定會真誠待我。
在父親要出聲時,外面響起太監唱禮聲:
「聖旨到——」
長公主猝然轉頭瞪我。
我衝她眨眨眼,無辜又狡黠。
父親忙起身拜倒。
皇上賜婚我與趙祈,擇明年開春迎我入東宮為太子正妃。
一個是皇子側妃,一個是太子正妃。
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父親歡天喜地接旨謝恩,趙曜和長公主臉黑沉如墨。
宴席過後。
父親叫我去書房談話:
「阿珂,皇上賜婚一事,你怎麼沒和為父說呢?平白在宴席上鬧出這等笑話。」
「爹爹息怒。
」
我作出一副情竇初開的小女兒姿態,「回京城前,太子殿下曾問女兒想要什麼及笄禮,女兒本以為是奇珍異寶,誰知……誰知——」
父親眼睛亮了起來。
「竟是殿下親自請旨賜婚?」
「是。」
父親沉默許久,拊掌叫好。
「不愧是我周墨琛的女兒。」
不,我隻是娘親一人的女兒。
回到房間,趙祈站在屏風後等我。
四目相對,彼此竟一時無言。
「多謝哥哥為我周旋。」
我先出聲打破安靜。
趙祈望我許久,閉目嘆道:
「我答應過檀姨,要好好照顧你。」
我與趙祈並肩而立,窗外月色落在我們肩頭。
無論來日去往何處。
至少這一刻,我們披上了同一場月光。
許久,趙祈轉頭看我。
「今日一過,長公主與二弟那邊怕是要有所動作了。」
我笑容森然冷冽,渾然不像一個才及笄的小姑娘。
「那就請君入瓮吧。」
22
恰逢北方災旱,我以未來太子妃身份,大開各地糧倉賑災。
更與趙祈便衣入民間,與民同吃同住。
一時間,趙祈在民間聲望水漲船高,壓過靠戰功贏取民心的趙曜。
而在朝中,趙祈放低姿態,讓皇上減輕戒心。
我此舉讓父親在朝上被皇上誇了又誇。
無數同僚向他道賀:「侯爺養了個好女兒啊,此等義舉不愧是未來國母。」
父親被誇得走路都是飄的。
回到侯府,連連感嘆:「還是兮兮好,為我生了一個爭光的好女兒啊。」
長公主聞言,摔筷走人。
父親往日看在她公主身份上,還會哄一哄,如今都懶得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