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過也倒是像我那早S的夫君名字,給我早早留下了一封合離書。
「娘子為何非要出關?」
那日他一邊研墨一邊問。
我看著衙門口那對石獅子,想起梅黎洲第一次穿官服的模樣,紅袍襯得他眉眼愈發清俊。
「江南的雨太黏了。」我說,「想換個地方晾晾心。」
9
在關外第一夜,我宿在一家叫「遠來客」的驛棧。
老板娘鄭羅娘查看路引時,輕輕「咦」了一聲。
「沈遠山……這名字耳熟。」
她翻著厚厚的住客登記冊,「前些年好像也有人來尋過他。」
我心下一緊。
「是個老太太,說是他娘。
」
鄭羅娘合上冊子,「哭了兩天,又回去了。」
她給我倒了一碗磚茶,茶湯渾黃,映著我恍惚的臉。
「妹子,不是姐姐潑冷水。這關外啊,每天都有來尋人的,十個裡有九個尋不到。」
我捧著茶碗暖手:「我知道。」
「那你還尋?」
「總得有個由頭離開故土。」
我輕聲說,「尋不尋得到,反倒不要緊。」
她盯著我虎口的墨痕,「會寫字不?驛丞那兒正缺個抄文書的。」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從前隻教梅黎洲認字,自己倒從沒想過學。
「那會算賬嗎?」
我又搖頭。
那些年隻會數著銅板過日子,哪學過打算盤。
鄭羅娘嘆口氣:
「那你去西市看看,
或許有繡莊要人。」
西市風沙更大。
我舉著塊寫「代寫家書」的木牌,在街角蹲到日頭偏西。
有個老漢來問價,聽說寫一封要五文錢,嘟囔著「太貴」走了。
「你這字倒周正。」
旁邊賣胡餅的大娘遞來個餅,「熱的,吃吧。」
我推辭不過,接過餅咬了一口,芝麻香混著麥香。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常這樣給梅黎洲塞熱餅。
「要不,」侯大娘忽然說,「你幫我記記賬?我教你烤餅。」
第一爐餅烤糊時,侯大娘笑得前仰後合。
「小娘子,火候急不得!」她掀開爐蓋給我看,「要這樣,慢著來。」
我學著她的樣子把餅貼進爐壁,熱氣撲在臉上,竟有些痛快。
原來面團在掌心揉捏時,
會發出細微的呼吸聲。
傍晚收攤,侯大娘塞給我十個銅錢:「明日還來不?」
「來。」
我說得斬釘截鐵。
關外的星星很亮,照得黃沙泛著銀光。
我抱著枕頭往回走,忽然覺得這假夫君的名字取得真好。
遠山遠山,越遠,山越青。
10
「沈娘子!沈娘子!」
鄭羅娘舉著封信衝進灶房時,我正把剛烤好的胡餅從爐子裡取出來。
她跑得太急,發髻都散了,臉上卻泛著紅光。
「你夫君...沈遠山...找到了!」
我手裡的火鉗「哐當」掉在地上。
爐火噼啪作響,像極了許多年前,梅黎洲中舉那日報喜的鞭炮聲。
「在、在哪兒?」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鄭羅娘把信塞進我沾滿面粉的手裡:
「驛丞剛送來的文書,說是在北邊軍營找到的!」
我盯著信紙上陌生的字跡,忽然想起那個替我寫路引的秀才。
他說這名字吉利,像會回來的人。
「他……還好嗎?」
我聽見自己問。
鄭羅娘突然不說話了,隻是拉著我往外走。
西市肉鋪前圍了不少人。
我擠開人群,順著鄭羅娘指的方向望去。
院子裡站著個貌美小少年正蹲在路中間,手裡攥著半塊偷來的烙餅,吃得滿嘴是油。
旁邊賣陶器的大娘指著他罵:
「小兔崽子!這月第三次了!」
那少年也不怕,三兩口吞下餅,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王婆婆,
您這餅碱放多了,發苦!」
「你、你還有理了!」王婆婆氣得抄起掃帚。
「這是……」
我怔住了。
「沈遠山的兒子。」
鄭羅娘低聲說,「你夫君在北疆……又成了家。」
11
我看清楚了。
他不是我早逝的夫君的兒子。
「沈石頭他爹上月戰S了,他今年剛滿十六歲。」
「替將軍擋了一箭,追封了校尉。」
那驛丞翻著文書嘆氣,「臨S前託人帶話,說江南還有個前妻……」
石頭蹲在驛館門檻上,把偷來的棗子一顆顆拋進嘴裡。
「他呀,專偷東家瓜、摸西家棗。」
糧鋪伙計磕著瓜子說:
「上月把我們掌櫃的賬本扔井裡,
說是墨臭燻著他了。」
布莊娘子扯過我補好的衣裳指給我看:
「瞧這牙印!那小子說我家布褪色,非要咬一口驗驗!」
最絕的是書鋪老板:
「他把我新進的《女誡》全拆了折紙鳶,還說……」
老板氣得胡子發抖,「還說裡頭字句捆人手腳,不如飛了痛快!」
「聽說他睡在城隍廟後牆根。」
鄭羅娘悄悄說。
正說著,少年突然扭頭看過來。
目光相撞,他眼睛亮得驚人,忽衝我做個鬼臉,轉身鑽進小巷不見了。
「妹子你別急,」鄭羅娘拍拍我手背,「官府過幾日就撵他出城……」
我望著空巷,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有人這樣說我。
「崔若膺,
真倔得像頭驢。」
「羅娘,」我輕聲問,「他書鋪的紙鳶……最後飛成了嗎?」
鄭羅娘愣住:「啊?好像……飄到太守府屋頂了。」
「不用撵了。」
我說,「我去找他。」
鄭羅娘急得跺腳:
「娘子糊塗!那小子往藥鋪的參湯裡撒過泥巴,說苦得喝不下去,這孩子野得很……」
我隻覺得英雄的孩子,不該被這樣對待。
12
第六日,灶房裡少了三張剛烙好的餅。
鄭羅娘風風火火地拽著沈石頭的衣領來找我時,他嘴角還沾著油亮的芝麻屑。
「人贓並獲!」鄭羅娘氣得胸口起伏,「這小賊骨頭!枉你待他這般好!
」
石頭梗著脖子不吭聲,手裡緊緊攥著個空油紙包。
我看著他破袖口裡露出的青紫傷痕。
那是昨日為護著紙鳶,被書鋪伙計用竹條抽的。
「餅是我給的。」
我舀了勺溫水澆在盆裡的幹豆角上,「讓他幫著試鹹淡。」
鄭羅娘愣住:「可少了三張……」
「我胃口大。」
石頭突然抬頭,眼睛像燒著的炭。
「一張塞牙縫都不夠!」
他甩開鄭羅娘的手跑了,留下那個被揉得皺巴巴的油紙包。
傍晚我在城隍廟後牆找到他。
他正把半張餅掰成碎末,喂一窩剛睜眼的野貓。
「它們娘S了。」他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跟俺爹一樣。」
我蹲下身,
看見他手邊還放著兩張完整的餅。
用幹淨荷葉包得嚴嚴實實。
「那張破的是我吃的。」
他忽然轉頭,眼睛亮得嚇人,「你信不信?」
「我信。」
我這才看見他腳邊用樹枝劃的字:
「餅非竊」
「他們都說我是賊。」他突然說。
「我知道你不是。」
我把剩下的餅碎撒給貓崽。
「賊不會把偷來的東西分給更餓的肚子。」
他沉默很久,忽然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
「我……我饞你那餅好些日子了。昨兒半夜蹲在灶房窗外,看見個黑影溜進去,是東街那個二狗子!他偷了你三張餅就跑!」
「我追出去二裡地,撲上去咬他胳膊。餅掉下來兩張,
還有一張……」他聲音越來越低,「掉進水溝了。」
「所以你把掉地上的吃了?」
少年紅了臉。
「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他突然泄了氣,蜷成小小一團:
「說了誰信?上次王婆婆丟雞蛋,也說是我偷的……」
他把臉埋進膝蓋,「反正……反正我就是個賊骨頭。」
「我信。」
我把剩下兩張餅塞進他懷裡。
「追賊的才是英雄,吃髒餅的……是餓了。」
13
三年春,日頭正好。
我剛把餅烤上,衙役就掀了簾子進來:
「買餅娘子,巡撫大人點名要嘗你的胡餅!
」
我包好一摞餅跟著走,心想這巡撫倒是個懂行的。
布碟時,聽見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
「這餅……倒像江南手法。」
手一抖,芝麻撒了滿桌。
抬頭就撞見那身紅官服。
梅黎洲坐在堂上,人清減了,還是那樣芝蘭玉樹。
「回大人,」我穩住聲,「是關外風沙裡長的麥子。」
茶盞在他手中鏗然作響。
「嫂嫂……」他起身時帶翻竹凳,「我調任隴西,今日才到。」
「巡撫大人若問完公務,」我將烤焦的餅翻面,「民婦還要去接家弟。」
「嫂嫂,跟我們回去吧,我和欽時一起孝敬你,她已經知錯了,我會辭了御史之職……隻想帶你回家。
」
他會拋下前程妻兒,專為我而來?
我從不自作多情。
從看見他時,我才發覺那鴛鴦枕頭早就不知在哪兒落灰。
「你不該在這風吹日曬!你本該……在我府衙後宅看花開花落!我調任隴西不是巧合,是我耗盡人脈求來的!我知道你最後的消息在這一帶……阿膺!」
他竟喊我閨名。
隻有爹娘和燕徊才這麼喊。
「梅大人慎言。」
我把胡餅重重擱案上。
「您家中妻兒,可盼著江南糕點?您那正頭夫人若知夫君追著嫂嫂喊閨名,怕要笑大人失體統。」
「阿膺,我……」
「梅大人,今時不同往日。」
我打斷他,
包好最後一塊餅。
「玉門關的風沙再烈,從不讓空等。江南的雨纏綿,總淋湿等人的人。」
衙役又在門外催。
我掀簾喊:「大人請回吧,我要接弟弟回家了——」
「阿姐!我回來了!」
清亮聲音破開凝滯空氣。
玄色身影斜倚門框,鐵甲在暮色裡泛冷光。
「崔娘子,」那人挑眉笑,目光掃過梅黎洲的官袍,「這位是?」
梅黎洲下意識擋在我身前:「閣下是?」
「燕徊。」
「常山軍統領,也是……」他忽然朝我眨眼,「祐郎的箭術師父。」
我這才看見崔祐腰間別著小弓,箭尾紅翎子是常山軍特有樣式。
「燕將軍今日怎麼有空?
」
我遞過塊熱餅。
他接過掰兩半,分給崔祐一半:
「來問問娘子,考慮得如何了?」
目光似有若無掃過梅黎洲煞白的臉,「我那缺個管糧草的書記官,俸祿夠買下整條街。」
梅黎洲猛地攥緊官袍:
「嫂嫂豈會去軍營那種地方!」
「哪裡不好?」
燕徊慢條斯理擦著指尖。
「總比某些人把珍珠當魚目強,還是說……阿膺更愛江南的細雨?」
14
梅黎洲到底在玉門關賃了個小院住下。
燕徊見狀,直接把軍務搬來我家處理。
兩個男人,一個在棗樹下批公文,一個在灶臺邊議軍情,把我這小小餅鋪當成了衙署。
兩人總暗自較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