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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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六歲嫁入寒門,撫育小叔,送他金榜題名。


 


他攜新婦歸來那日,新婦將我縫制的新婚枕頭丟出府門,嗤笑道:


 


「這等窮酸物,也配入我房?」


 


小叔立於階上,沉默良久,終是別開臉:


 


「嫂嫂,今時不同往日,莫再給我丟人。」


 


我拾起那枕頭,轉身想去買件最體面的。


 


巷口貨郎吆喝:


 


「往北車隊午時發,還有要走的嗎?」


 


我摸了摸袖中,當簪子剩下的碎銀還在。


 


走過去,輕聲問:「可否帶我走一程?」


 


1


 


小貨郎阿瞞瞧見我懷裡的枕頭,噗嗤樂了:


 


「姐姐,這破枕頭還抱著作甚?北邊路遠,不如換個餅實在。」


 


我低頭看了看枕頭上的鴛鴦,針腳還是兒時那女夫子教我熬夜學的。


 


「那就換個餅吧。」


 


阿瞞麻利地包了兩個炊餅遞來,順手要把枕頭扔上貨堆。


 


「等等。」我掏出銀兩,把枕頭仔細塞進行囊,「路上總得有個倚靠。」


 


車隊午時準時出發,轱轆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響。


 


我坐在堆麻袋的板車上,咬了口炊餅,粗粝得拉嗓子。


 


「喝口水順順。」


 


旁邊老嬸子遞來竹筒,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小娘子這是往北投親?」


 


我含糊應了聲。


 


她也不多問,自顧自念叨起來:


 


「北邊好,地廣人稀。我閨女嫁在那頭,說擀的面條能掛帆……」


 


車晃得厲害,我攥緊行囊裡的玉佩。


 


「其實哪兒的黃土都埋人。」老嬸子突然說,

「離了誰日子不照樣過。」


 


我怔了怔,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


 


是啊,離了誰日子都照樣過。


 


2


 


傍晚在驛站打尖,我摸出五文錢想買碗熱湯。


 


灶房娘子正發愁:


 


「當家的釣的魚太腥,一鍋都糟踐了。」


 


我看了看那盆魚:


 


「嫂子借我塊豆腐,能去腥。」


 


她將信將疑遞來豆腐。


 


我利索地片魚,煎得兩面金黃,咔嚓咔嚓掰豆腐塊下去,澆一瓢滾水。


 


湯頃刻就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冒著香。


 


「神了!」灶房娘子咂嘴,「小娘子這手藝……」


 


「從前養個小書生,淨琢磨怎麼省料又好吃。」


 


我攪著湯勺笑。


 


她給我盛了滿滿一碗,

又塞倆馍。


 


「這頓當我請!」


 


正喝著,門外一陣馬蹄聲。


 


有人掀簾進來,風塵僕僕。


 


我低頭吹湯,熱汽蒙了眼。


 


那身影,瞧著竟有幾分像當年背著書箱走出巷口的梅黎洲。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灶房娘子迎上去。


 


「尋人。」那聲音啞得厲害。


 


「可有個抱鴛鴦枕的婦人路過?」


 


我手一抖,湯勺磕在碗沿。


 


當啷一聲。


 


3


 


「嫂嫂,墨磨好了。」


 


十八歲的梅黎洲站在書案前,袖口還打著補丁。


 


那是他進京趕考的前夜,油燈忽明忽暗。


 


我把剛當掉玉佩換來的銀兩塞進他行囊:


 


「路上別省,該花就花。


 


他喝完一大碗熱騰騰的魚湯,聲音滾燙:


 


「等我中了,給嫂嫂買玉簪。」


 


「等你中了呀……」我攪著鍋裡咕嘟咕嘟的魚湯,頭也沒抬,「先把這鍋湯喝完再說。」


 


後來他真的中了……也有了自己的家。


 


「這位娘子?」


 


灶房娘子碰碰我胳膊,「湯要涼了。」


 


我回過神,碗裡的熱氣已經散了。


 


那廂間,尋人的客官正掏出畫像給掌櫃看。


 


「沒見過。」


 


掌櫃搖頭,「抱枕頭的婦人沒有,抱孩子的倒有幾個。」


 


我慢慢舀起一勺涼了的魚湯。


 


豆腐吸飽了湯汁,嫩得像初雪。


 


「娘子這魚湯做得真鮮。」


 


劉老嬸子湊過來,

「教我閨女兩手可好?她婆家嘴刁。」


 


經過做菜一道,我也知曉了她姓。


 


我點點頭,把煎魚的訣竅細細說了。


 


灶房娘子在旁聽著,忽然插嘴:


 


「崔小娘子這般手藝,開個食鋪都使得。」


 


這話讓我愣了神。


 


從前在梅家,我也說過想開個小鋪面,梅黎洲當時怎麼回的?


 


「嫂嫂何必操勞,等我出息了……」


 


4


 


「找到了嗎?」


 


門外又進來個差役打扮的,問那尋人的客官。


 


「沒有,都說沒看見抱鴛鴦枕的。」


 


我低頭看了看行囊。


 


「客官要不往北邊追追?」掌櫃提議,「剛走了個車隊。」


 


那兩人對視一眼,丟下幾個銅錢匆匆出門。


 


馬蹄聲遠去了。


 


老嬸子碰碰我:「崔小娘子,可是尋你的?」


 


我搖搖頭,把最後一口餅掰進湯裡。


 


「認錯人了吧。」


 


你說這話,我可是不信的。」


 


老嬸子嘬了口竹筒裡的水,笑意吟吟。


 


「我老婆子看人最準。你那眼神,跟我當年從江南跑出來時一模一樣。看著前方,其實裡頭空落落的。」


 


「他既尋來,你為何不見?」劉老嬸子嘆口氣,「我瞧那官差模樣周正,不像惡人。」


 


她忽然伸手,替我掸掉行囊上沾的草屑。


 


「可受了委屈?」


 


我也不知……


 


是因為新婦驕縱,還是因為梅黎洲不語?


 


是因為那日他看著我被潑湿的衣襟卻不敢出聲?


 


還是因為昨夜他偷偷在我窗外放的那包慄子糕?


 


好像都不是。


 


我低頭看著碗裡漂浮的豆腐渣,一時不知該怎麼答。


 


「見與不見,沒什麼分別。」


 


「原不過是他說新婦年紀小,讓我讓著些。」


 


5


 


梅黎洲穿著大紅官袍回來的那日,整個巷子都轟動了。


 


「崔娘子,好福氣啊!」


 


張嬸扒著牆頭喊。


 


「小叔子這般出息,您可算是苦盡甘來了!」


 


我攥著沾了魚腥的圍裙,看著那襲紅袍越來越近。


 


他翻身下馬,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噠噠作響,轉身扶下一位穿著錦緞襦裙的女子。


 


「嫂嫂,」他笑得眉眼飛揚,「這是縣丞家的千金,宋欽時。」


 


那女子掩口輕笑,

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裙裾上轉了一圈:


 


「原來這就是將黎洲撫養長大的嫂嫂,當真是位江南美人呢。」


 


她特意將「江南美人」四個字咬得輕飄飄的。


 


梅黎洲並未察覺,仍興致勃勃地同我說話:


 


「嫂嫂,欽時最愛吃你做的醋魚,今日可否……」


 


「梅哥哥……」


 


宋欽時忽然打斷他,指尖輕輕拂過門環上那道刻痕。


 


那是梅黎洲年少時刻下記身高的。


 


「這痕跡可真礙眼,明日找工匠磨平了吧?」


 


梅黎洲愣了愣,笑道:


 


「好,都依你。」


 


晚膳時,宋欽時將我燉了兩個時辰的醋魚推到一旁。


 


「嫂嫂,」她蹙著眉,「這魚腥氣重了些。

我在家時,廚子都要用黃酒腌上半個時辰的。」


 


梅黎洲忙道:


 


「欽時身子弱,吃不得腥。嫂嫂下次記得放黃酒。」


 


我望著那盤魚。


 


梅黎洲從前最愛這道菜,說他寒窗苦讀時,就是靠著這味道撐過來的。


 


我將魚倒掉。


 


「崔娘子手藝真好!」送柴的老王在門口放下柴火,「要我說,您這福氣還在後頭呢!」


 


三日後,宋欽時看見我包成禮物的鴛鴦枕。


 


「這是什麼?」她捏起枕頭一角,「繡工這般粗糙,也配放在夫君房裡?」


 


梅黎洲正從門外進來,聞言頓了頓。


 


「欽時,這是嫂嫂親手給我們繡的新婚禮物……」


 


宋欽時輕笑一聲,隨手將枕頭丟出房門:


 


「夫君如今是朝廷命官,

用這等窮酸物,豈不讓人笑話?」


 


鴛鴦枕落在院中積水裡,濺起渾濁的水花。


 


我站在階下,看著梅黎洲。


 


鄰居們都在院外圍觀,個個伸長脖子。


 


張嬸小聲勸:


 


「崔娘子別往心裡去,新婦年輕不懂事……」


 


他沉默良久,終是別開臉:


 


「嫂嫂,今時不同往日,莫再給我丟人。」


 


6


 


「嫂嫂……新婦性子驕縱些,你多擔待。」


 


梅黎洲在階上喊住我,聲音壓得低低的。


 


「她父是縣丞,我初入仕途……」


 


我立在階下,懷裡抱著那對沾了土的鴛鴦枕。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往掌心塞了枚溫熱的物什。


 


是當初新寡當掉的羊脂玉佩,竟被他贖了回來。


 


隻是系著的絡子換了金線,再不是我熬夜編的那個平安結。


 


「知道了,你仕途要緊。」


 


我抽回手腕,聲音很輕。


 


他還想再說什麼,門內傳來新婦嬌嗔:


 


「夫君,我的慄子糕呢?你說好要親自去買的……」


 


他的腳步頓了頓,終究是轉身往門內走。


 


「嫂嫂,你忍忍,福氣在後頭,再留幾日,我尋個由頭讓她給你賠罪……」


 


我沒停步,走向了巷口。


 


人人都說我好福氣。


 


可這福氣,原來是要用整個青春去換,再用餘生的寂寞去品。


 


7


 


老嬸子忽然按住我手腕:「小娘子,

你今年才二十八吧?怎麼說起往事像八十二似的。」


 


我怔住了。。


 


老嬸子嗤笑一聲:


 


「你就是太會讓,我當年就是太會讓,從正房讓到偏院,從江南讓到北荒。讓到最後,連我親生的閨女都管別人叫娘。」


 


她抓過竹筒灌了口水,眼神忽然遠了。


 


「那孩子……是你拉扯大的?」


 


我點點頭。


 


想起他第一次開口喊「娘」,我慌得去捂他的嘴。


 


那時梅黎洲還在苦讀,夜裡摸黑起來,看見我蹲在灶房燒火。


 


「他說,『嫂嫂,別不要我』。」


 


老嬸子沉默良久,忽然把竹筒重重一擱:


 


「那就更該走!你把他們一個個送出窩,難不成還要看著他們在新窩裡怎麼把你當外人?」


 


「不是不要他,

」我輕聲說,「是不能再替他活了。」


 


老嬸子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總算有個明白人了!」


 


她一把抓過我的湯碗,把冷湯潑在塵土裡,朝灶房喊:


 


「老板娘,重新下碗熱湯面!多放辣子——」


 


「這姑娘,要往前走了!」


 


8


 


馬車在玉門關停下時,黃沙正卷著夕陽。


 


我抱著行囊跳下車,關外的風立刻灌了滿嘴沙子。


 


這裡沒有江南的湿潤,連空氣都帶著幹渴。


 


「新來的?」


 


守城兵士瞥了眼我懷裡的枕頭。


 


「投親還是謀生?」


 


「尋人。」


 


我遞上路引,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他接過路引,

念出上面的字跡:「尋夫……沈遠山?」


 


「是。」我低頭看著鞋尖的塵土,「他十六年前出關護國,再沒回來。」


 


兵士把路引還給我,眼神軟了幾分:


 


「進去吧。關外風沙大,記得戴好面紗。」


 


其實哪有什麼沈遠山。


 


那不過是我用最後半吊錢,在青州衙門口找了個秀才寫的假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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