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攜新婦歸來那日,新婦將我縫制的新婚枕頭丟出府門,嗤笑道:
「這等窮酸物,也配入我房?」
小叔立於階上,沉默良久,終是別開臉:
「嫂嫂,今時不同往日,莫再給我丟人。」
我拾起那枕頭,轉身想去買件最體面的。
巷口貨郎吆喝:
「往北車隊午時發,還有要走的嗎?」
我摸了摸袖中,當簪子剩下的碎銀還在。
走過去,輕聲問:「可否帶我走一程?」
1
小貨郎阿瞞瞧見我懷裡的枕頭,噗嗤樂了:
「姐姐,這破枕頭還抱著作甚?北邊路遠,不如換個餅實在。」
我低頭看了看枕頭上的鴛鴦,針腳還是兒時那女夫子教我熬夜學的。
「那就換個餅吧。」
阿瞞麻利地包了兩個炊餅遞來,順手要把枕頭扔上貨堆。
「等等。」我掏出銀兩,把枕頭仔細塞進行囊,「路上總得有個倚靠。」
車隊午時準時出發,轱轆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響。
我坐在堆麻袋的板車上,咬了口炊餅,粗粝得拉嗓子。
「喝口水順順。」
旁邊老嬸子遞來竹筒,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小娘子這是往北投親?」
我含糊應了聲。
她也不多問,自顧自念叨起來:
「北邊好,地廣人稀。我閨女嫁在那頭,說擀的面條能掛帆……」
車晃得厲害,我攥緊行囊裡的玉佩。
「其實哪兒的黃土都埋人。」老嬸子突然說,
「離了誰日子不照樣過。」
我怔了怔,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
是啊,離了誰日子都照樣過。
2
傍晚在驛站打尖,我摸出五文錢想買碗熱湯。
灶房娘子正發愁:
「當家的釣的魚太腥,一鍋都糟踐了。」
我看了看那盆魚:
「嫂子借我塊豆腐,能去腥。」
她將信將疑遞來豆腐。
我利索地片魚,煎得兩面金黃,咔嚓咔嚓掰豆腐塊下去,澆一瓢滾水。
湯頃刻就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冒著香。
「神了!」灶房娘子咂嘴,「小娘子這手藝……」
「從前養個小書生,淨琢磨怎麼省料又好吃。」
我攪著湯勺笑。
她給我盛了滿滿一碗,
又塞倆馍。
「這頓當我請!」
正喝著,門外一陣馬蹄聲。
有人掀簾進來,風塵僕僕。
我低頭吹湯,熱汽蒙了眼。
那身影,瞧著竟有幾分像當年背著書箱走出巷口的梅黎洲。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灶房娘子迎上去。
「尋人。」那聲音啞得厲害。
「可有個抱鴛鴦枕的婦人路過?」
我手一抖,湯勺磕在碗沿。
當啷一聲。
3
「嫂嫂,墨磨好了。」
十八歲的梅黎洲站在書案前,袖口還打著補丁。
那是他進京趕考的前夜,油燈忽明忽暗。
我把剛當掉玉佩換來的銀兩塞進他行囊:
「路上別省,該花就花。
」
他喝完一大碗熱騰騰的魚湯,聲音滾燙:
「等我中了,給嫂嫂買玉簪。」
「等你中了呀……」我攪著鍋裡咕嘟咕嘟的魚湯,頭也沒抬,「先把這鍋湯喝完再說。」
後來他真的中了……也有了自己的家。
「這位娘子?」
灶房娘子碰碰我胳膊,「湯要涼了。」
我回過神,碗裡的熱氣已經散了。
那廂間,尋人的客官正掏出畫像給掌櫃看。
「沒見過。」
掌櫃搖頭,「抱枕頭的婦人沒有,抱孩子的倒有幾個。」
我慢慢舀起一勺涼了的魚湯。
豆腐吸飽了湯汁,嫩得像初雪。
「娘子這魚湯做得真鮮。」
劉老嬸子湊過來,
「教我閨女兩手可好?她婆家嘴刁。」
經過做菜一道,我也知曉了她姓。
我點點頭,把煎魚的訣竅細細說了。
灶房娘子在旁聽著,忽然插嘴:
「崔小娘子這般手藝,開個食鋪都使得。」
這話讓我愣了神。
從前在梅家,我也說過想開個小鋪面,梅黎洲當時怎麼回的?
「嫂嫂何必操勞,等我出息了……」
4
「找到了嗎?」
門外又進來個差役打扮的,問那尋人的客官。
「沒有,都說沒看見抱鴛鴦枕的。」
我低頭看了看行囊。
「客官要不往北邊追追?」掌櫃提議,「剛走了個車隊。」
那兩人對視一眼,丟下幾個銅錢匆匆出門。
馬蹄聲遠去了。
老嬸子碰碰我:「崔小娘子,可是尋你的?」
我搖搖頭,把最後一口餅掰進湯裡。
「認錯人了吧。」
你說這話,我可是不信的。」
老嬸子嘬了口竹筒裡的水,笑意吟吟。
「我老婆子看人最準。你那眼神,跟我當年從江南跑出來時一模一樣。看著前方,其實裡頭空落落的。」
「他既尋來,你為何不見?」劉老嬸子嘆口氣,「我瞧那官差模樣周正,不像惡人。」
她忽然伸手,替我掸掉行囊上沾的草屑。
「可受了委屈?」
我也不知……
是因為新婦驕縱,還是因為梅黎洲不語?
是因為那日他看著我被潑湿的衣襟卻不敢出聲?
還是因為昨夜他偷偷在我窗外放的那包慄子糕?
好像都不是。
我低頭看著碗裡漂浮的豆腐渣,一時不知該怎麼答。
「見與不見,沒什麼分別。」
「原不過是他說新婦年紀小,讓我讓著些。」
5
梅黎洲穿著大紅官袍回來的那日,整個巷子都轟動了。
「崔娘子,好福氣啊!」
張嬸扒著牆頭喊。
「小叔子這般出息,您可算是苦盡甘來了!」
我攥著沾了魚腥的圍裙,看著那襲紅袍越來越近。
他翻身下馬,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噠噠作響,轉身扶下一位穿著錦緞襦裙的女子。
「嫂嫂,」他笑得眉眼飛揚,「這是縣丞家的千金,宋欽時。」
那女子掩口輕笑,
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裙裾上轉了一圈:
「原來這就是將黎洲撫養長大的嫂嫂,當真是位江南美人呢。」
她特意將「江南美人」四個字咬得輕飄飄的。
梅黎洲並未察覺,仍興致勃勃地同我說話:
「嫂嫂,欽時最愛吃你做的醋魚,今日可否……」
「梅哥哥……」
宋欽時忽然打斷他,指尖輕輕拂過門環上那道刻痕。
那是梅黎洲年少時刻下記身高的。
「這痕跡可真礙眼,明日找工匠磨平了吧?」
梅黎洲愣了愣,笑道:
「好,都依你。」
晚膳時,宋欽時將我燉了兩個時辰的醋魚推到一旁。
「嫂嫂,」她蹙著眉,「這魚腥氣重了些。
我在家時,廚子都要用黃酒腌上半個時辰的。」
梅黎洲忙道:
「欽時身子弱,吃不得腥。嫂嫂下次記得放黃酒。」
我望著那盤魚。
梅黎洲從前最愛這道菜,說他寒窗苦讀時,就是靠著這味道撐過來的。
我將魚倒掉。
「崔娘子手藝真好!」送柴的老王在門口放下柴火,「要我說,您這福氣還在後頭呢!」
三日後,宋欽時看見我包成禮物的鴛鴦枕。
「這是什麼?」她捏起枕頭一角,「繡工這般粗糙,也配放在夫君房裡?」
梅黎洲正從門外進來,聞言頓了頓。
「欽時,這是嫂嫂親手給我們繡的新婚禮物……」
宋欽時輕笑一聲,隨手將枕頭丟出房門:
「夫君如今是朝廷命官,
用這等窮酸物,豈不讓人笑話?」
鴛鴦枕落在院中積水裡,濺起渾濁的水花。
我站在階下,看著梅黎洲。
鄰居們都在院外圍觀,個個伸長脖子。
張嬸小聲勸:
「崔娘子別往心裡去,新婦年輕不懂事……」
他沉默良久,終是別開臉:
「嫂嫂,今時不同往日,莫再給我丟人。」
6
「嫂嫂……新婦性子驕縱些,你多擔待。」
梅黎洲在階上喊住我,聲音壓得低低的。
「她父是縣丞,我初入仕途……」
我立在階下,懷裡抱著那對沾了土的鴛鴦枕。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往掌心塞了枚溫熱的物什。
是當初新寡當掉的羊脂玉佩,竟被他贖了回來。
隻是系著的絡子換了金線,再不是我熬夜編的那個平安結。
「知道了,你仕途要緊。」
我抽回手腕,聲音很輕。
他還想再說什麼,門內傳來新婦嬌嗔:
「夫君,我的慄子糕呢?你說好要親自去買的……」
他的腳步頓了頓,終究是轉身往門內走。
「嫂嫂,你忍忍,福氣在後頭,再留幾日,我尋個由頭讓她給你賠罪……」
我沒停步,走向了巷口。
人人都說我好福氣。
可這福氣,原來是要用整個青春去換,再用餘生的寂寞去品。
7
老嬸子忽然按住我手腕:「小娘子,
你今年才二十八吧?怎麼說起往事像八十二似的。」
我怔住了。。
老嬸子嗤笑一聲:
「你就是太會讓,我當年就是太會讓,從正房讓到偏院,從江南讓到北荒。讓到最後,連我親生的閨女都管別人叫娘。」
她抓過竹筒灌了口水,眼神忽然遠了。
「那孩子……是你拉扯大的?」
我點點頭。
想起他第一次開口喊「娘」,我慌得去捂他的嘴。
那時梅黎洲還在苦讀,夜裡摸黑起來,看見我蹲在灶房燒火。
「他說,『嫂嫂,別不要我』。」
老嬸子沉默良久,忽然把竹筒重重一擱:
「那就更該走!你把他們一個個送出窩,難不成還要看著他們在新窩裡怎麼把你當外人?」
「不是不要他,
」我輕聲說,「是不能再替他活了。」
老嬸子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總算有個明白人了!」
她一把抓過我的湯碗,把冷湯潑在塵土裡,朝灶房喊:
「老板娘,重新下碗熱湯面!多放辣子——」
「這姑娘,要往前走了!」
8
馬車在玉門關停下時,黃沙正卷著夕陽。
我抱著行囊跳下車,關外的風立刻灌了滿嘴沙子。
這裡沒有江南的湿潤,連空氣都帶著幹渴。
「新來的?」
守城兵士瞥了眼我懷裡的枕頭。
「投親還是謀生?」
「尋人。」
我遞上路引,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他接過路引,
念出上面的字跡:「尋夫……沈遠山?」
「是。」我低頭看著鞋尖的塵土,「他十六年前出關護國,再沒回來。」
兵士把路引還給我,眼神軟了幾分:
「進去吧。關外風沙大,記得戴好面紗。」
其實哪有什麼沈遠山。
那不過是我用最後半吊錢,在青州衙門口找了個秀才寫的假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