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沒走近,一陣若有似無的、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就順著風傳了過來。
在場的夫人們都是過來人,哪裡會聽不出來這是什麼動靜。
眾人的腳步齊齊一頓,面面相覷。
沈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光天化日,是哪家的浪蕩子,竟敢在此處行此苟且之事!」
她說著,便要帶人上前。
我「急忙」拉住她,臉上滿是「驚慌」。
「伯母,我們還是繞路走吧,免得衝撞了,汙了眼睛。」
我越是阻攔,沈母的火氣越大。
她一把甩開我的手,怒氣衝衝地帶著僕婦們就衝了過去。
「砰」的一聲,水榭的門被一腳踹開。
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水榭之內,
衣衫凌亂地散落一地。
我的未婚夫沈砚,正與一名女子糾纏在一起。
那女子滿面潮紅,眼波如水,不是被譽為「神女」的慕容雪,又是誰?
尖叫聲四起。
沈母眼前一黑,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
沈砚和慕容雪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魂飛魄散,慌亂地拉起衣衫遮擋身體。
而我,隻是靜靜地站在人群中。
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震驚、屈辱和心碎。
我甚至逼著自己,流下了兩行清淚。
眼睫適時垂落,遮住滿眼的快意。
冰清玉潔的神女,也不過如此!
4.
事情鬧得人盡皆知。
聖上龍顏大怒,當即下旨,奪了沈砚的官職,圈禁府中,無詔不得外出。
恰在此時,
天公作美。
一場瓢潑大雨,連著下了七天七夜。
京中河水暴漲,淹了不少民宅。
百姓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聽說了嗎?是神女被玷汙,惹怒了上天,這才降下天罰啊!」
「是啊是啊,神女怎麼會做出此等不知廉恥之事!」
「天罰!這絕對是天罰!」
站得越高,摔得便越重。
她既然將自己抬到了凡人難以企及的神女之位,就當知道,有一日遭遇到的反噬,也必將比常人慘烈百倍。
為了消除所謂的「天罰」,平息民怨。
聖上不得不下令,將慕容雪綁縛刑場,當眾鞭笞三十,以儆效尤。
行刑那天,我站在不遠處的茶樓上,親眼看著她被拖上刑場。
鞭子落下,皮開肉綻。
她悽厲的慘叫,
混在雨聲裡,聽起來格外悅耳。
這,就是我送給她的第一份大禮。
這一切,當然不是巧合。
是我,在京中故意散播沈江兩家即將聯姻的消息,刺激得慕容雪方寸大亂。
是我,算準了她會去找沈砚,提前在清園水榭裡,燃了能亂人心性的助情香。
更是我,利用前世的先知,算準了這場連綿七日的大雨,將他們的奸情與天罰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慕容雪,你不是最喜歡用「聖潔」來當你的擋箭牌嗎?
你不是用這個理由,拒絕了陛下的示好嗎?
如今,這塊擋箭牌卻成了刺向你自己的刀。
當神女墮入凡塵,沾染了滿身汙泥。
你又會遭遇些什麼呢?
我拭目以待。
5.
自從慕容雪和沈砚的奸情被曝光,
她「神女」的光環便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
京中茶餘飯後,皆是她的風流韻事。
陛下對沈砚的遷怒,也並未讓她好過。
那雙曾飽含欣賞的龍目,如今隻剩下審視與貪婪。
慕容雪急於自救。
她需要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向世人、也向那位九五之尊證明,她依舊是那個不可或缺的「神女」。
於是,她拋出了三個足以震動朝堂的預言。
「其一,三日後,京都將有瘟疫橫行。」
「其二,五日後,江河決堤,水淹千裡。」
「其三,七日後,昌州將有叛軍作亂。」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砸在平靜的朝堂之上。
鑑於她過往預言的準確性,聖上不敢怠慢。
他下令,在預言瘟疫爆發的那一日,
於城南設祭臺,舉行為期七天七夜的盛大祈福儀式。
那天,我亦在受邀之列。
祭臺高築,香煙繚繞。
慕容雪一身白衣勝雪,長發如瀑,立於高臺之上。
風吹起她的衣袂,讓她看起來飄飄若仙,仿佛隨時會羽化登仙。
臺下,百姓黑壓壓地跪了一片,口中高呼「神女庇佑」。
就連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朝臣,此刻也垂下頭顱,面露臣服之色。
她似乎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女,居高臨下,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卑微的蝼蟻。
她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蔑地開口。
「江绾,你以為你那點齷齪的小手段,就能打倒我?」
「是你這種躲在陰溝裡的蝼蟻,永遠也比不上的。」
她笑得志得意滿。
「看著吧,等三句預言應驗,我依舊是那個高不可攀的神女。」
沈砚就站在她身側,警惕地看著我,像一隻忠心護主的狗。
我不置可否,心底隱隱好奇,當閘刀落下的那一刻,他們還笑不笑得出來呢?
吉時到,儀式開始。
慕容雪在萬眾矚目下,開始作法。
焚香。
祭拜。
祈福。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直到日頭偏西,一切都風平浪靜。
眾人開始竊竊私語。
終於,一名侍衛快馬加鞭,衝破人群,奔至臺下。
「報——!」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侍衛跪在聖上面前,高聲道:「啟稟陛下,微臣奉命,已協同太醫院所有太醫,
查遍了京中所有醫館、藥鋪,連城西的乞丐窩都一一查驗過。」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除了個別人感染風寒、偶有腹瀉之外,京中毫無瘟疫症狀!」
「轟」的一聲。
人群炸開了鍋。
聖上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慕容雪終於露出一絲驚慌。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喃喃自語,隨即很快鎮定下來。
「陛下,應是……是時日稍有偏差,小錯而已。還有兩則預言,定不會有錯!」
她極力為自己找補。
兩天後,江河決堤的預言之日。
京中天色陰沉,烏雲密布。
不多時,又有快馬回報。
「報!陛下!江河上遊大雨瓢潑,
水位暴漲,遠超往年!大壩……大壩已是搖搖欲墜!」
此言一出,議論紛紛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慕容雪的臉上,重新綻放出得意的光彩。
她挑釁地看向我,仿佛在說:你看,我還是贏了。
然而,那侍衛喘了口氣,話鋒猛地一轉。
「幸而!幸而江淮總督未雨綢繆,早已提前調兵加固大壩,日夜巡防!此次汛期,總算有驚無險,平穩渡過!」
這一下,不止慕容雪,連沈砚都坐不住了。
「怎麼回事?你再說一遍!」沈砚厲聲質問。
慕容雪更是面色慘白,越發慌亂。
她指著那侍衛,大聲嚷道:「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肯定是消息錯了!你再去探!現在大壩肯定已經被衝垮了!」
她的聲音尖利,
帶著一絲歇斯底裡。
我站在人群中,適時開口。
「大壩穩固,百姓安然,本是天大的好事。」
「怎麼神女您的神情,倒像是……就盼著江河決堤,生靈塗炭呢?」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眾人看向慕容雪的眼神,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慕容雪也意識到自己失態,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轉向聖上,撲通一聲跪下。
「陛、陛下!許是……許是星象突變,有小人暗中作梗,才會導致卜算出了差錯!還請陛下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額頭貼地,聲音裡帶著哭腔。
此刻,聖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冷冷地看著伏在地上的慕容雪,
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
「神女,此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若是最後狼狽收場,後果如何,你自己掂量。」
「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慕容雪的身體抖了一下,她擦去額角的冷汗,重重叩首。
「臣女,遵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昌州叛亂的預言之日,遲遲沒有消息傳來。
祭臺下的眾人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開始交頭接耳。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名身披鎧甲的傳令兵,騎著高頭大馬,穿過城門,朝著祭臺疾馳而來。
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馬,踉跄幾步,高高舉著一份染血的軍報,氣喘籲籲,邊跑邊喊。
「報——!八百裡加急!軍報到!敵襲!敵襲!
」
這一聲喊,讓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慕容雪猛地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活了過來。
她緩緩站起身,面上再次露出那種睥睨眾生的得意之色。
百姓們再次跪倒在地,高呼「神女顯靈」。
直到那士兵跪倒在聖上面前,聖上才不急不緩地開了口。
「昌州情況如何?」
「朕已調撥邊境十萬大軍馳援昌州,想來不用多久,就能平息叛亂。」
那士兵聞言,猛地一愣,臉上滿是困惑。
他抬起頭,反問道:「陛下……昌州?昌州何事?」
整個祭臺瞬間陷入了一片S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茫然。
慕容雪率先沉不住氣,她衝到那士兵面前,
厲聲質問:「不是你高喊敵襲嗎?昌州叛軍作亂,你難道不知道?」
士兵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搖頭否認。
「神女明鑑!昌州一切安穩,並無叛亂啊!」
「是……是邊境!」
士兵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
「是漠北草原的拓跋汗王,發現我朝邊境守軍被調走大半,城防空虛,便趁機率領二十萬鐵騎攻城了!」
「此刻……此刻已經連下三座城池了!」
聖上的身子晃了晃,他抬手指著慕容雪,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隨即,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陛下!」
「快傳太醫!」
場面一時間亂作一團。
6.
祭天大典以一場荒唐的鬧劇收場。
聖上被氣暈,太醫們手忙腳亂地將人抬回了宮。
沈砚作為臣子,自然要跟著入宮侍疾。
而慕容雪,這位剛剛還風光無限的神女,此刻卻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鳳凰,跌落在塵埃裡。
她孤零零地站在祭臺上,承受著底下百姓們或鄙夷、或憤怒、或唾棄的目光。
「騙子!把我們耍得團團轉!」
「什麼神女,我看就是個妖女!害得邊境失守,將士們慘S!」
「打S她!打S這個妖女!」
群情激奮,不知是誰先扔了一個爛菜葉,緊接著,石子、泥塊、臭雞蛋……雨點般地砸向她。
慕容雪尖叫著,狼狽地躲閃。
她下意識地看向沈砚離去的方向,
眼中滿是乞求。
可沈砚,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混亂中,我悄然離去。
夜色漸深,慕容雪失蹤了。
有人說她不堪受辱,投河自盡了。
有人說她被憤怒的百姓活活打S,扔進了亂葬崗。
還有人說她本就是敵國奸細,眼下已經趁亂逃走了。
沒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兒。
除了我。
7.
潮湿陰暗的地下室裡,一盞豆大的油燈在角落裡搖曳。
慕容雪披頭散發,一身狼狽,手腕上的鐵鏈隨著她拍打鐵欄的動作,哐當作響。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神女!沈砚會來救我的!他一定會來救我的!」
「神女?」
我輕笑一聲,
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匕首。
「一個讓陛下當眾暈厥,讓邊境連失三城,讓二十萬敵軍長驅直入的……神女?」
慕容雪的叫囂聲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著我,像是從未見過一般,嘴唇翕動,許久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你不是江绾,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
我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用匕首的刀背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冰冷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
「重要的是,你現在是我的階下囚。」
「你指望沈砚來救你?」
我俯下身,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自從你從神壇跌落,他就再也沒在人前提起過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