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搬不知道，一搬嚇一跳，原來我已經為爸媽買了這麼多東西了。
轉身要走的時候我看到了廚房門口放著的未拆封米和油，恰好是公司中秋節發的。
我一手拎一件，剛好。
結果剛到樓道口就遇上了急匆匆趕回來的我爸和我媽。
「你急什麼。青天白日的怎麼可能有小偷，你就是疑心太重。」
「隔壁張嬸都說了看到一群大漢進了我們家，難不成她還能騙咱們！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在外面幹了什麼不正經勾當被人追上門了。」
「哎呀你可別瞎說，我哪裡有這個心思和膽子，你不要聽風就是雨好吧……」
聲音越來越近，我媽連工作服都沒來得及換，手上還帶著手套。
看見是我，我媽臉上原本焦急緊張的表情一掃而空，轉而是得意和高興，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爸：
「我就說不出三天她保管回來道歉，這才一個晚上她就急得坐不住了。」
我爸也點點頭小聲道：
「你等下也別太過分，差不多就得了，姍姍是個孝順孩子。那估計張嬸看見的是她喊來的送貨員。」
我媽挑了挑眉：
「那要看她的表現。」
說著又扭頭看向我：
「我昨天就跟你說了，以後就當沒你這個女兒，你又來幹什麼。」
「我告訴你這次我真的很生氣！不是跟以前那樣隨便買點禮物就能打發了的！不僅是我，你當著林浩的面說這些讓婷婷多尷尬！」
「你必須給她也買禮物賠罪，包括你那兩個侄子，你也要……」
我媽還要繼續數落我，兩個工作人員一前一後抬著最後一個大件——雙開門冰箱從爸媽家出來了。
其中一個還朝著我媽說了聲「讓讓」。
看著工作人員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我媽才像是突然回過神，轉頭看向我爸：
「老趙，他們搬的是我們家冰箱嗎？我是不是眼花了。」
然而沒等我爸回答，她又看到了我手上拎著的米和油。
原先她還以為是我今天特地帶來的道歉禮物，現在仔細看終於發現是中秋節我提來的禮品之一。
我媽尖叫一聲衝進家裡。
客廳裡空空蕩蕩，就剩幾張舊桌椅。
大到空調電視，小到櫃子裡的煙酒保健品，都不見了。
幹淨得很。
我甚至有些好笑地想，當初怎麼沒想著給他們把床換了，這樣他們今晚都隻能打地鋪了。
我媽崩潰大喊：
「趙姍！你都幹了些什麼！
」
爸媽奮鬥了半輩子，終於在縣城買下了這套房子，從鄉下搬出來。
這套房是她成功的象徵，也是她的命根子。
雖然裡面很多東西是我買的，但是在我媽腦子裡已經潛移默化成她的財產了。
要想把損失的那些東西補齊，我爸媽估計要多奮鬥好幾年，更重要的是他們有錢也舍不得換這麼貴的。
我媽衝過來就要拽我的衣領質問我，當然了，也可能是想打我。
兩個工作人員立刻默契地站在我面前，一米八的大個子配上常年搬貨的大肌肉，就像一堵牆把我媽擋在前面。
我心裡暗爽，工作人員用成保鏢，這筆錢還真沒白花。
我媽氣不過，但是又不敢上手扒拉那兩個小哥，最後隻能指著我的方向破口大罵。
這次可比昨天難聽多了，就差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隔壁幾個鄰居也出來一邊勸我媽一邊問怎麼回事。
我媽邊罵邊說，罵得比說得多。
這幾年我媽越來越要面子，認為自己是個體面人，已經很少像以前在農村那樣當著外人的面撒潑了。
我突然覺得這個情景很神奇，以往都是我氣急敗壞，像個瘋子一樣訴說委屈和不滿，而我媽冷靜得像個局外人。
小時候我和妹妹偶爾也會為了娃娃搶起來。
過年難得帶我們去一趟玩具店選禮物，明明是我精心挑選指定要買的狐狸玩偶，到家了妹妹卻非要用她隨便拿的老虎玩偶跟我換，我SS抓著狐狸玩偶哇哇大哭，試圖跟媽媽講道理說這是我選的，想讓她替我做主。
媽媽卻一臉平靜地說她沒看見，不知道，她不能強迫妹妹讓給我。要我自己和妹妹商量怎麼才能讓她同意。
就像個公平民主的法官。
沒想到我們還有角色互換的一天。
現在的我看著歇斯底裡的我媽，好像突然明白了她當初為什麼這麼做。她不是不知道真相，她隻是不想幫我。
10
我學著我媽當時的樣子，從兩個小哥中間探出頭：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張嬸。」
「我媽昨天說要跟我斷絕關系，讓我把買的東西全都拿走，我隻是聽她的帶人上門把那些東西搬走，我媽就這樣了。」
「我可是照著訂單搬的，一件都沒多拿。」
「張嬸你快勸勸我媽吧，情緒這麼激烈對身體可不好。」
對比我媽，我顯得又理智又冷靜。
鄰居們也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活了半輩子多少能聽出話裡的彎彎繞繞，尤其是張嬸這種跟我媽關系還不錯的，平時或多或少也見到過我媽的偏心。
大家各有各的猜想，看向我媽的眼神片刻間又不太一樣了。
我爸滿面愁容看著這個混亂的場景，上前扶住我媽，對我深深嘆了口氣：
「姍姍你這兩天究竟是怎麼了，你以前明明不這樣的，你是咱們家最懂事的一個孩子。」
「難道真的因為那幾斤羊排你就連爸媽都不要了嗎，要把這個家拆散嗎？」
我原本覺得我和我媽這筆爛賬到現在誰也掰扯不清楚了，搬走我買的東西就當兩情。
但是我爸那種由衷的不解刺激到了我。
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很好笑的話：
「懂事？你以為懂事是什麼很好的品德嗎？」
「難道是我願意懂事的嗎？」
「妹妹耍小脾氣你們總是會去哄，而我這麼做等著我的不是被罵就是被指責。這麼多年你們一直偏心，
難道是從昨天的羊排才開始的嗎？不過是我累了而已，我不想再為那一點點親情繼續跟你們演下去。」
我突然想到那句話，一個原本很和睦的家庭如果突然間變得不和睦了，那是因為一直吃虧的那個人不願意吃虧了。懂事的人一旦不配合，就會被認為沒良心，任性的人稍微乖一點，就會被誇個不停。
如果我願意一直吃虧，那麼我們家說不定還會一直維持這樣的表面親情，遺憾的是我不願意了。
我媽難以置信我就這樣在短短兩天時間輕而易舉地跟她造反了，還是這樣聲勢浩大的陣仗，她抓著胸口的衣服，手指都氣得哆嗦：
「我就說你這樣的壞種怎麼會不在意以前的事，原來都是裝出來的，你連自己的親妹妹都嫉妒，心思太狠毒了！」
雖然我已經做好了撕破臉的準備，但是聽到親媽用這樣的字眼形容自己還是有點如鲠在喉，
原來不管我做什麼，我在她心裡始終不是真正的好女兒。
我努力平復情緒：
「既然前半生你們把所有的愛和錢都給了妹妹，那麼希望後半生她也能這樣對你們吧。」
「對了，」我指了指他們手上，「其實你們的手機也是我買的，不過這兩個就當送你們的最後一份禮物吧。」
說完我讓兩個小哥一人一件把米和油帶了下去。
害怕自己以後心軟，我直接委託工作人員幫我把那些大件的家電全部賣掉，其他的挑挑揀揀留了幾件，不需要的都送給小區裡的拾荒阿姨。
那天以後爸媽倒是沒有再打來電話，反而是趙婷發了我不少微信。
不是指責我太過分，就是勸我和爸媽和好。
說實話我和趙婷雖然是親姐妹，但是關系一直不好不壞。
她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是爸媽要偏心，也是爸媽主動願意幫襯她。
但是她作為既得利益者，我很難以一顆平常姐妹的心去看待她。小時候會羨慕，會嫉妒，長大了會別扭，會膈應。
破壞我們姐妹關系的罪魁禍首就是爸媽。
她的消息我全都沒回，既然跟爸媽都鬧掰了，似乎也沒必要再維系跟她的關系,否則也有點太對不起小時候的自己了。
不用再幫襯爸媽和妹妹以後，我感覺整個人都輕松多了,每年甚至能多攢點錢提前還房貸。
11
第二年的時候我媽腿摔了。
這件事情還是趙婷告訴我的。
她說她又懷上三胎了，不太方便去醫院,問能不能讓我去照顧我媽一段時間。
畢竟以前這些照顧生病爸媽的事都是我一手操辦的。
從看病到看護，
從繳費到買藥。
我直接拒絕了。
就算沒有我和趙婷，那也還有我爸。
再不濟她可以出錢請護工。
畢竟我媽每年花在他們一家四口身上的錢可不少。
我不會再上趕著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後來聽說因為護工價格高,我爸伺候人又沒那麼細心,我媽沒多久就天出院了。
然而因為沒修養好落下了一些小毛病，不像以前那麼康健，走多了走快了就會腿疼。
趙婷三胎生了一個女兒，她跟前兩胎一樣找我媽幫忙給她照顧月子和帶孩子。
前面兩個孩子都是從懷孕開始我媽一手照顧的，包括家務和做飯也一手包攬。一直到小寶上了幼兒園我媽才搬回自己家，找了個輕松的日結工作,不過工資也都基本補貼他們家了。
這次不知道是身體真的吃不消，
還是跟趙婷鬧了不愉快，我媽沒有同意去給趙婷帶三胎。
趙婷呆了。
她家婆婆早就催著她去上班了，說兩個孩子已經上學了，讓她找個工作分擔一下家裡的壓力。
恰好這時候懷了三胎，已經有兩個孫子了，她家婆婆不想要，但是趙婷堅持要生。
前兩個孩子都沒讓她吃到什麼帶娃的苦,敢生三胎就是認準了我媽會像以前一樣去她家幫她帶孩子。
她從小被慣著寵著長大,就算幹出偷偷結婚這種事爸媽也不過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所以她理所當然地以為就算有矛盾我媽也不會扔下她不管。
然而一朝被拒，孩子已經出生也不能塞回去，趙婷一個人又要帶剛出生的孩⼦,⼜要管兩個兒⼦的吃喝，沒幾天就快崩潰了。
出了⽉子她就隔三差五抱著孩子去找我爸媽，試圖讓他們回⼼轉意或者心軟。
但是⽼兩口這次好像很堅決，不僅沒同意,甚至不惜搬回了鄉下住，就為了躲開趙婷。
原來他們也知道被吸⾎是這麼痛苦的啊。
這些是堂姐跟我講的。
她是獨生女,小時候來過我家幾次就感覺出了我媽的偏⼼,因此堂姐既不喜歡我妹,也不喜歡我爸媽。因為她覺得世界上不應該有這樣對親⽣孩子的父⺟。
不幸的是，我確實遇到了。
但幸運的是,我現在有得選。
即便我已經馬上三十歲了，或許有點晚,但也不算太晚。
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很困難的，一開始我也逃避它，害怕它,認為眼前短暫虛⽆的幸福很美好，不願意做出那個選擇打破現狀。
但是好在我有了跨出第一步的勇⽓，沒有在溫水裡變得麻木。
或許當初多給我媽幾天時間她就能反應過來了，
像以往一樣用一些⼩小的關心和愛繼續吊著我。
可惜她也沒想到一切發⽣得太快，當她意識到我這次是認真果決的以後,已經⽆法挽回了。
或許等到了養⽼的時候她們還是會聯系我，會意識到趙婷確實靠不住,會試圖和我緩和關系，但是那時候的我已經不會再被那⼀點點愛蒙蔽了。
我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為了我，也為了小時候遭受了不公平待遇的自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