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一直信奉，大人不會錯。
就算錯了也不能認。
所以不管做錯事的是誰，最後都會歸咎到我身上。
那次她口袋裡少了一百塊錢，找了一圈沒找到以後我媽非說是我拿的。我不承認她就說我不僅偷東西還撒謊，要拉著我去學校見老師，找老師評理。這對小學的我來說實在是太恐怖了，但凡有一個同學聽說了這件事，第二天全校就會傳遍我是一個小偷。
最後還是妹妹從媽媽的床縫裡找到了那丟失的一百塊錢，還了我一個清白。
但是明知道誤會了我的媽媽卻沒有道歉也沒有認錯，甚至還要罵我兩句自己沒長嘴都不知道解釋，她才會誤會我。隻是在我賭氣不吃晚飯的時候多喊了幾聲，最後直接不耐煩地把我從屋裡拉出來，在飯桌上幫我夾了一個雞腿。
我原本以為這些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
久到後來我跟我媽提起來她一臉不可置信地說根本沒有這件事，她怎麼可能會冤枉我是小偷。說我心眼小總是記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
沒想到在得到一句道歉以後，我還是會清晰地想起來二十多年前的事。
思緒飄得太遠，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應下了明晚的聚餐，也已經掛斷了電話。
我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
那就看看她的道歉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吧。
畢竟小時候的我期盼這些話太久了。
不過這次我沒有像以前那樣上趕著張羅。
6
我們公司下班早，每次要聚餐我一下班就去買上一堆菜，尤其是肉、海鮮和水果，拎著去爸媽家，跟我媽一起收拾，一起準備飯菜。等大半的菜上桌了，妹妹一家才姍姍來遲，坐下洗個手就可以開飯了。
我也不是沒跟我媽提過，
妹妹現在全職在家帶孩子，平時也沒什麼事可以早點來。媽媽卻說兩個侄子到太早了會添亂，而且妹妹帶孩子已經夠辛苦了，不像我沒孩子沒家庭不用操心這些。我生怕話題繞到催婚上，這件事也就沒有再提。
確實，偶爾收拾一下飯菜再累難道還能累過伺候一家三口麼？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願意偶爾在一些小事上讓個步。
即便工作已經都完成了，下班後我依然在公司呆到了六點才出發。
當然也無視了媽媽兩個小時前發來的「最近好像螃蟹下來了，也不知道今年的螃蟹好不好吃」的暗示。
到爸媽家的時候，妹妹一家已經到了。
兩個外甥在搶電視遙控器，誰搶到了誰就按一下。
妹妹趙婷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妹夫林浩在茶幾前和我爸一起邊聊天邊抽煙，屋子裡煙霧繚繞。
見我們進門，爸爸下意識就要起身接我手裡帶來的東西，然而站起來了才發現我什麼都沒提，又裝作伸了個懶腰的樣子悻悻地坐了回去。
我也在沙發的另一邊坐下，掏出手機開始玩一千多關的消消樂。
好一會兒，我媽才從廚房裡探出頭：
「姍姍你到了啊，怎麼也不出聲。」
「今天帶了什麼？快把螃蟹拿進來我趕緊收拾下可以上鍋蒸，大伙都等著呢，再晚都好吃飯了。」
我一臉茫然地攤了攤空空如也的雙手：
「哪來的螃蟹？媽你不是說今天S雞嗎？我想著都準備好了哪裡還用得著我帶菜，多了我們也吃不完。」
我媽愣了一下，最後尷尬地笑了一聲：
「當然已經都準備好了，我就是怕你拿了海鮮等下放過夜不新鮮了，沒帶就好，
沒帶就好。」
說完又會揮手裡的鍋鏟：
「那姍姍你快進來幫我看一下火，我去上個廁所，下個菜番茄炒蛋你最拿手，給你來做。」
我沒起身，直接朝著我妹喊：
「婷婷你去幫媽吧，我今天穿了新衣服不想下廚，免得燻了一身油煙味。」
我媽立刻打斷：
「你又不是不知道，婷婷從小就不會做飯。」
「自己家的飯菜哪來的油煙味，別找些有的沒的。」
我一臉驚訝：
「你也說了那是小時候，婷婷家沒有保姆，難道這麼多年都是林浩媽做的飯嗎？還是說他們幾個天天吃外賣？」
趙婷立刻放下手機衝著我擺手：
「姐你今天吃火藥了？脾氣這麼炸。我知道你最近跟媽在鬧別扭，你們的事情可別扯上我，
我可不想當你們吵架的炮灰。」
可惜我今天也不想當被犧牲的炮灰。
我在我媽的注視下慢悠悠地蹬下拖鞋，把腿盤到沙發上，一副說什麼也不會過去的樣子。
最後我媽還是沒叫我妹，也沒叫我爸，罵罵咧咧地小跑著去了廁所。
「真是造了孽了，遇上你們這群沒良心的，一大家子人連個幫我看鍋的都沒有，我就是犯賤，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一輩子給你們這群姓趙的當奴才……」
平時我媽顧忌著妹夫，覺得家醜不可外揚，在他面前一直保持家庭和睦的樣子，這次估計是氣急了，說了好幾句才想起來住了嘴。
以前聽到這些話我會產生深深的愧疚，一句句「為了我們」，讓我認為我媽經歷的那些辛苦都有我的一份原因。
於是我會主動洗衣服，
主動洗碗，主動做飯，試圖幫媽媽分擔一些。久而久之，家裡人都默認這些事本來就應該讓我來幹。
但是今天突然發現，這個家裡，妹妹不心疼她，爸爸也不心疼她。
明明我最心疼她，可是她卻覺得我最好使喚。
7
半小時後飯桌上的菜終於上齊了，完全沒有以往的豐盛。
我媽說的兩隻雞就是餐桌上僅有的大葷菜了。
一個燉了雞湯。
一個燉了土豆。
其他的都是些簡單家常的素菜和半葷半素。
沒有牛羊肉，也沒有海鮮，甚至沒有魚。
這對大人來說沒什麼，反正高低都是一頓晚飯而已。
況且除了妹夫都是自家人，就算他嫌棄菜不好也不會直說。
但是兩個孩子就不一樣了。
妹妹的兩個兒子年紀不大，
塊頭不小，體重遠超同齡的小朋友。
平時聚餐一上桌他們就奔著魚蝦肉去，這次沒見到想吃的，兩人立刻在飯桌上喊起來。
「姥姥今天怎麼沒有蝦啊，我想吃蝦。」
「就是就是，我想吃大螃蟹姥姥，你剛才不是說有大螃蟹嗎？」
我媽下意識看了我一眼，神色中閃過幾分不滿，依舊語氣溫柔地哄著大外孫：
「今天螃蟹和蝦賣完了，姥姥改天給你們買。吃雞腿，今天有大雞腿。都是姥姥自己養的，可好吃了！」
說著她把燉雞裡的兩個雞腿分別夾到他們碗裡。
忙著啃雞腿兩個孩子也暫時消停下來。
我媽手上卻沒停，她又把雞湯裡的雞腿夾給了妹夫：
「林浩你平時上班辛苦，你也多吃點。」
「婷婷你看你最近累得臉色都差了，
這個給你。」
最後夾著一個雞翅塞進我的碗裡，壓低聲音：
「姍姍咱們吃雞翅，那湯裡的肉都燉沒味兒了，還是這個香。」
我沒動筷子。
看著餐桌上的大家都各得其樂。
妹妹一家蹭晚飯，人手一個雞腿。
爸爸喝著酒跟妹夫指點江山，講國際形勢和金價上漲背後的原因，彌補了以前家裡沒有男人能陪他高談闊論的遺憾。
媽媽幫這個外孫擦擦嘴，幫那個外孫夾夾菜，自己來不及吃飯也樂此不疲。
這場看似以我為名義的聚餐，我卻沒有得到任何特殊的優待。
或許比小時候確實是好一點，畢竟小時候我連雞翅都不一定吃得上。工作以後，我媽對我的態度好了很多，關心也多了起來，有時候能收到她自己做的一些特產，S一隻雞我也能分到一兩個雞翅。
這些轉變讓我以為自已也能彌補缺失的親情。。
但是這些好不能深究。
因為一旦深究就會發現，和她對妹妹的好比起來，不過是順手撒在路邊的碎糖，而給妹妹的是一整罐沉甸甸的蜜，甜得扎實又明目張膽。
以往我刻意忽視這些地方來維持表面的和平和內心的滿足，現在突然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來的時候隻背了一個挎包，就掛在餐椅後面，我起身順手拎起包就走。
在大家愣神的功夫，我已經快到門口了。
我媽一把扔下筷子追了過來擋住門：
「姍姍你又怎麼了，大家都好好地吃著飯，你耍什麼脾氣。」
說著還跟我衝妹夫的方向使眼色，示意還有別人在讓我懂事點。
「沒怎麼，就是覺得你們一家人吃飯挺熱鬧的，不想摻和。」
我今天幾次在外人面前落了她的面子，
我媽終於也忍不住了。
眉毛一豎，眼睛一瞪：
「趙姍你別給臉不要臉，我生了你不是讓你跟我對著幹的，從昨天到今天你自己看看你給我甩了多少次臉了。不就是幾斤羊排嗎，你當是金子呢抓著不放。別說我們沒吃，就算我吃了，我這個當媽的生你養你難道還沒資格吃你點肉嗎？你滿街打聽打聽哪家女兒當到你這個份上。」
有時候心態是個很神奇的東西。以前我媽罵我或者冤枉我，我一秒都等不了就要跳出來跟她解釋，甚至話都沒聽清楚就慌不擇路地先道歉。但是不在意她的愛的時候反而能很冷靜地分析她說了什麼。
我靜靜地等著她一口氣說完，看著她不斷喘著粗氣，我才慢悠悠開口：
「是啊，我心裡不爽快，不僅不爽快昨天買的三斤羊排，也不爽快以前給你花的錢。」
「別說拿點吃的喝的，
就我逢年過節給你買的，家裡裝修我贊助的，難道還少了嗎？」
「要是那些錢和東西能像羊排一樣拿回去就好了。」
我媽好不容易勻過來的一口氣又差點上不來。
「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是吧，你跟我算這些！」
「你拿！你拿啊！有本事你就把那些東西都拿回去！以後你也別認我們這個媽！」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如果能這樣那就最好了。」
餐桌上妹妹的兩個兒子在搶剩下的一個雞翅，我爸一臉不贊成地看著我們但是也沒說話，妹夫裝作埋頭苦吃，注意力卻一直沒挪開。
其實幾年接觸下來林浩人不算壞，就是單純沒用，賺不到大錢又不肯踏踏實實賺小錢，總想著有我爸媽和他爸媽幫他們兜底，所以不求上進把日子越過越差。
妹妹向來不摻和我和爸媽之間的矛盾，
小時候我被罵她也隻是悄悄把電視聲音關小一點繼續看自己的電視。
這次她忍不住了，上前扯了扯我的袖子：
「姐你別這樣，都是一家人，別說這些讓爸媽傷心的話……」
我懶得聽完，直接轉身出了門，身後還有我媽「讓她滾，別管她，白眼狼」的怒罵聲。
8
回到了獨屬於我的一室一廳小家，我躺在沙發上，很興奮。
比出發去爸媽家的時候還高興。
有種多年枷鎖終於卸掉的輕松感，也有一直懸在頭頂的劍砍下來的踏實感。
我享受了一會兒這種情緒，拿出手機預約了一個搬家公司。
9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請了年假，卡著爸媽出去上班的點到了他們小區樓下。
我帶著搬家公司的團隊成員長驅直入，
直接進去。
這還要感謝我媽特意給我配的鑰匙。
小時候家裡的門隻有三把鑰匙，爸媽各一把，剩下一個給了妹妹，有時候我放學早了就要在門口臺階上等妹妹回來再開門。媽媽總說有空去給我再配一把，但是一拖再拖始終沒去。就這樣十幾年我都沒有家裡的鑰匙，直到我工作了以後給家裡換了不少大件家電，我媽才恩賜似的給了我一把家裡的鑰匙。
沒想到第一次用它是在這種場景。
我一邊翻看手機裡的購物訂單，一邊指揮著工人往外搬家具家電。
客廳的空調是我畢業那年買的，雙開門冰箱是去年新換的，熱水器也是我安排的以舊換新，按摩椅是今年的母親節禮物，還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