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主卻在殿選那日哭訴,說她是從十年後重生歸來的。
「父皇!清月姐姐會給太子哥哥戴綠帽,還會裡通外敵,害我們國破家亡!」
太子眼神閃爍,不敢看我。
我宋家九族,皆因一言,被斬於市,
就連嬸嬸懷裡吃奶的孩兒,都未能逃過,
上斷頭臺之前,公主在我耳邊低語,
「蠢貨,現在知道搶我哥哥的下場啦!」
「這世上哪有什麼重生?都是我編的。」
再睜眼,我回到殿選前夕的閨房,
看著還活著的家人們,我扯出一個冰冷的笑,
公主殿下,真的重生女,來找你了!
1
貼身侍女喜兒端著一碗蓮子羹,笑盈盈走進來,
「小姐,
您馬上就是太子妃了。」
「您床頭那些《武經總要》、《孫子兵法》也該收起來了。讓殿下看見,還以為您是什麼好戰之人呢!」
我隻是淡淡一笑,看著銅鏡裡那張稚氣的臉,恍如隔世,
前世,我隻把這些當成興趣,
父親被押赴刑場時,回望我的那最後一眼,沒有怨恨,隻有無盡悲涼。
我更記得,宋家倒臺後,太子一蹶不振,朝中大權旁落。
一片混亂中,一向與世無爭的七皇子,卻成悄然接管了我家的兵。
我不敢深想,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破了公主這個最鋒利的刀刃。
那些溫熱的腥氣,還縈繞在我的鼻尖。
我打斷喜兒的絮絮叨叨,
「去把我爹爹請來,就說我身子不適。」
很快,我爹,大周的鎮國將軍宋凜,
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
「月兒,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的眼眶一熱。
「爹,我做了個噩夢。」
「夢見我和太子婚後,有隻五彩斑斓的雀兒,把咱們整個宋家都給啄毀了。」
父親皺了皺眉。
「夢都是反的,休要胡思亂想。」
我搖搖頭,抓住他的手。
「不,爹,我心口疼得厲害,總覺得要出事。」
「明日殿選,我不想去了。」
父親的臉色沉了下來。
「胡鬧!這樁婚事陛下親口允諾過,太子也屬意於你,豈能兒戲?」
我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宋家世代忠良,是刻在骨子裡的,
可前世,恰恰沒人在乎這點。
我垂下眼,淚珠恰到好處滾到父親手背。
「爹,女兒心意已決,與宋家安危相比,兒女私情又算的了什麼?」
「娘臨走前盼望的,不就是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嗎?」
父親眼神一軟,
我淚流滿面的樣子,定會讓他想起我那病逝的娘親。
「傻孩子,你考慮清楚就好,天塌了,有爹護著。」
2
我病得很是時候,
殿選當日清晨,便高燒不退,
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都說我是憂思過甚,急火攻心。
太子李玄匆匆來了,
他穿著一身明黃常服,面容俊朗,
「清月,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他的手很暖,但我裝作不適,把手藏進袖口。
前世,曾以為他這雙手會為我遮風擋雨,
可在我被禁軍拖下去的時候,
它連動都未曾動一下。
我虛弱地笑了笑。
「殿下,我隻是做了個噩夢,嚇著了。」
「什麼噩夢,竟把你嚇成這樣?」
他柔聲問道。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夢見,殿下不信我。」
李玄的眼神愣怔,
「傻瓜,孤怎麼會不信你。」
門外傳來一陣喧哗,一道嬌縱的聲音由遠及近。
「皇兄!清月姐姐怎麼病了,本宮特地來看看她!」
話音未落,永安公主趙靈兒就闖了進來,
她戴著大周唯一的紅寶石頭冠,還是那副明豔張揚的樣子,
「清月姐姐,你怎麼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殿選這天病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不想嫁給皇兄呢!」
喜兒在一旁氣得臉都白了,
卻不敢出聲。
我撐著身子,幹咳兩聲。
「見公主今日神採飛揚,倒像是真心為殿下高興。」
「不像我,隻能病歪歪躺在這,怕是要惹二位殿下煩心了。」
李玄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靈兒,休得胡言!清月身體不適,你不要打擾她休息。」
趙靈兒紅了眼眶,
「皇兄!我來關心清月姐姐!你怎麼還說人家!」
她跺了跺腳,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我看她就是裝的!說不定心裡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鬼胎!」
李玄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夠了!來人,送公主回宮!」
趙靈兒臨走前,嘴裡一直嘟囔著,
「這蠢貨,今日是怎麼回事?」
我假裝不明,
回以一個虛弱的微笑。
3
趙靈兒走後,李玄又安慰我幾句,便也離開了,
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趙靈兒已經開始行動,我必須趕在她前面。
第二日,我的病情更重,
皇後娘娘派心腹女官前來探望。
我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如紙,抓住她的手,
「姑姑,求您轉告皇後娘娘,救救宋家。」
女官一臉困惑,
「宋小姐這是說的什麼話?誰敢害您和鎮國將軍府?」
我流著淚,將那個噩夢又說了一遍。
隻是這一次,加了細節。
我說夢裡那隻雀兒,戴著一頂紅寶石頭冠,
不僅啄毀了宋府,還引來了北境的豺狼,毀了大周的江山。
最後,
我掙扎著起身,對著女官重重磕了一個頭。
「姑姑,這些話,求您隻說給皇後娘娘一人聽。」
「清月人微言輕,就算惹上S身之禍,也不能眼睜睜見著大周,江山不復!」
我將冷笑埋在臥榻之間,
不就是預言嗎?看誰說的更狠。
女官被我的舉動鎮住了,她扶起我,神色凝重。
「宋小姐放心,你的話,我一定原封不動帶到。」
送走女官,我松了口氣。
皇後與公主的生母淑妃鬥了半輩子,對趙靈兒向來沒什麼好感。
我的這番話,定能在她心裡激起千層浪。
傍晚,皇後娘娘的賞賜就送來了。
千年的人參,天山的雪蓮,還有一對安神助眠的暖玉。
賞賜之豐厚,遠超一個臣女該有的體面。
我知道,我的第一步棋,走對了。
父親來到我的房間,神情復雜。
「月兒,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看著他,眼神堅定。
「爹,我隻想活著,也想讓宋家所有人都活著。」
4
我的病,又養了三天。
這三天裡,京都暗流湧動。
關於鎮國將軍府嫡女夢遇神啟,預見災禍的流言,悄悄傳遍了京中權貴的後宅。
李玄又來了兩次,每一次,他的眉都皺得更深一些。
他問我流言的事,我隻是一臉茫然,
「殿下,清月連大門都邁不出,實在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我除了恰到好處的病弱和無辜,什麼都沒給他。
最後,他隻能嘆著氣離開。
第四日,宮裡傳來消息,殿選重新舉行。
這一次,我沒有再裝生病,
而是盛裝打扮,在父親和兄長的陪同下,乘坐馬車前往皇宮。
馬車行至宮門前,恰好遇上了公主趙靈兒的儀仗。
她從華貴的車輦上下來,依舊一身火紅的宮裝,襯得她肌膚勝雪,明豔逼人。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喲,清月姐姐這麼快就好了?該不是為這幾日亂傳的神啟,來向我父皇下跪認罪的吧!」
我屈膝行禮,姿態謙卑。
「勞公主殿下掛心,清月已無大礙。」
「至於外間流言,公主想必比臣女,更覺荒謬吧?」
趙靈兒眯起眼睛,冷哼一聲。
「算你識相。」
說完,
她便扭著腰,帶著一眾宮人,先進了宮門。
大殿之上,金碧輝煌。
皇上端坐於龍椅之上,不怒自威。
皇後儀態端莊,隻是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
趙靈兒嘴角帶著志在必得的笑。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殿選流程照常進行,我的家世容貌才情,都無可挑剔。
皇上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正要開口。
趙靈兒突然離席,撲通一聲跪在大殿中央。
「父皇!兒臣有要事啟奏!」
她聲淚俱下,滿臉悲戚。
「萬萬不可將宋清月指婚給太子哥哥!」
滿堂哗然。
皇上的眉擰在一起。
「靈兒,這是你哥哥的大事,你胡鬧什麼!」
趙靈兒重重地磕了一個又一個頭,
「父皇!兒臣不是胡鬧!兒臣是從十年後重生歸來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皇上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李玄目光與我交匯了一瞬,又匆匆移開。
我爹的拳頭,也悄然握緊。
隻有我,平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局外人。
不遠處的皇子席位上,七皇子李洵神色一凜,
我記起前世,他奪走宋家兵符時,眼裡冷意。
我收回目光,垂下眼簾。
趙靈兒指著我,聲音悽厲,
「宋清月十年後,她會與他人為奸,還和北境的蠻人裡通外敵,害得我們國破家亡!父皇慘S,母後受辱,大周的江山,盡數斷送在她手上!」
「就是她!害了我們大周,求父皇,定要將宋家誅九族,
以免後患!」
她哭得肝腸寸斷,仿佛親眼見證了那一切。
「父皇若是不信,兒臣願以性命擔保!」
皇上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向我,眼神銳利如刀。
「宋清月,公主之言,你作何解釋?」
我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我也跪了下來。迎上皇上的目光,不閃不避。
「陛下,公主殿下所言,臣女相信。」
5
趙靈兒愣住了,
李玄愣住了,
滿朝文武,連同龍椅上的皇帝,都愣住了。
趙靈兒眼底閃過慌亂,厲聲道:
「父皇您看!她妖言惑眾,竟敢附會兒臣的天啟!她這是心虛了!」
她以為能就此將我定罪,可我根本沒給她機會。
我抬起頭,眼圈泛紅,聲音裡帶著無限的委屈和悲傷。
「臣女信公主殿下,是因為臣女也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情景,與公主殿下所說的,一般無二。」
我轉向趙靈兒,目光悽楚。
「公主殿下,既然你我都有神啟,可見此事乃上天示警,並非清月一人之過。」
「清月願意削發為尼,從此青燈古佛,為大周祈福,以化解這場滔天浩劫。」
「隻求陛下,看在我宋家世代忠良的份上,不要遷怒我的家人。」
說完,我重重地磕下頭去,長跪不起。
一個口口聲聲為了家國,卻把所有罪責推到另一個人身上的公主。
一個同樣得到神啟,卻為了家國甘願犧牲自己一生的臣女。
高下立判。
果然,
皇帝臉上浮現贊許和憐憫。
趙靈兒被我這番操作徹底搞懵了,她指著我,氣急敗壞:
「你胡說!你不可能是重生的!」
「那些不都是話本子裡編出來的嗎!」
……真是蠢貨,我依然跪而不語。
朝臣們開始竊竊私語,
皇帝看向趙靈兒的眼神也變得微妙,最終開口,
「宋愛卿,你怎麼看?」
我爹出列,聲如洪鍾。
「陛下,臣以為,公主殿下與小女所言,事關國運,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
「重生之說,聞所未聞。但若真是上天示警,定有跡可循。」
「臣願親自帶兵前往北境,查明虛實。若蠻人確有異動,那便是天意,我宋家甘願以S謝罪。」
「若北境安穩,
萬事太平,那便證明,此事另有蹊蹺!」
父親的話擲地有聲,透著一股軍人的決絕和坦蕩。
趙靈兒急了。
「不行!等誰知道你們是查,還是去亂編證據?」
「臣上下三代,對大周,忠心耿耿,經得起所有人查,若公主不信,臣願帶公主前往北境,一探虛實!」
「我、我才不要去那種地方呢!」
我爹越是坦蕩,就越顯得公主心虛。
就在這時,我身子一軟,朝著旁邊倒了下去。
「月兒!」
父親和兄長大驚失色。
我倒下前,懷裡掉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雕刻著狼頭的玄鐵令牌。
皇帝的瞳孔,失聲驚呼,
「這不是……北風令嗎?
」
我氣息微弱,喃喃自語。
「臣女夢到……北境的狼……要進京了……」
殿上一片混亂,所有人都被下了封口令。
我被送回了府。
一同回來的,還有皇帝的口諭。
宋家滿門,暫時禁足府中,聽候發落。
殿選,自然是不了了之。
父親坐在廳堂,面沉如水。
兄長宋瑾年在我房中來回踱步,一臉焦急。
「妹妹,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靠在床頭,喝了一口喜兒遞來的參茶,
「兄長,那是我從父親書房的暗格裡拿的。」
宋瑾年猛地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瘋了!
那是爺爺留下的保命符,不到家族生S存亡之際,絕不可動用!」
我放下茶杯,眼神平靜。
「兄長,現在,就是我宋家生S存亡之際。」
北風令,是十幾年前,皇帝還是親王時,與我爺爺共同鏟除當時意圖謀反的北境藩王的信物。
北境藩王,是皇帝的親叔叔。
前世臨刑前,父親曾拉著我的手提過,
若是早些拿出令牌,提醒陛下君臣舊誼,或許宋家還有一線生機。
今生,我動用它,就是為了提醒陛下,
最親近的人,也可能包藏禍心。
宋瑾年不再多問,隻是沉聲道:「無論如何,兄長都信你。」我心中一暖。
但我們都知道,現在決定權不在宋家,而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當天晚上,宮裡就來了人。
不是太監,而是皇帝身邊最信任的暗衛統領。
他悄無聲息出現在我的房間,
「宋小姐,陛下有請。」
6
我在御書房再次見到了皇帝。
他坐在書案後,手裡把玩著北風令,眼神晦暗不明。
「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沒有問我為何動用令牌,而是直奔主題。
我沒有再提夢境,也沒有說重生。
隻說,我的侍女,在為我採買衣裝時,從市井醉話中,得知某皇子與北境素有勾結。
侍女隱約聽到七……匆忙回府告知我,
我怕打草驚蛇,便利用宋家暗線,一直秘密監視七皇子府的動向。
殿選前日,剛截獲一封從七皇子府中送出的密信,
是送往北境的。
說著,我從袖中取出了一封信,呈了上去。
信中說,他們已經買通了宮中最尊貴的金枝玉葉,
這位金枝玉葉會以預知未來的天啟為借口,構陷鎮國將軍府,剪除太子羽翼。
待大周棟梁倒塌,內亂四起,他們北境的鐵騎便可長驅直入,與金枝玉葉裡應外合,共謀天下。
信是我編的,我就是要賭一把,皇帝是信公主一言,還是更在意自己的位置。
果然,皇帝看完信,手都開始發抖,
「靈兒是朕的女兒,她怎麼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嘴上怒斥,但眼中的懷疑已經快要溢出來。
我跪在地上,不卑不亢。
「陛下,臣女也萬萬不願相信。」
「但此事關系江山社稷,臣女不敢隱瞞。」
「相信陛下會作出明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