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也再也沒見過周彥。
15
雖然感受不到溫度，但我知道腸粉已經很涼了。
涼了的真的不好吃。
我嘆了口氣，打開了腸粉的蓋子。
應忱自顧自地撕開一次性筷子的包裝，嘗了一口。
他得知我真的有未婚夫，而作為我未婚夫的周彥成了植物人後，幾乎沒什麼反應。
連吃涼了的腸粉也是。
這點，倒是跟從前完全不一樣。
從前不論悲傷還是痛苦，我都能從那雙眼睛裡看出來。
如今這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就像靜謐的湖。
天快亮了，應忱和我至少僵持了半個小時。
他一言不發地把腸粉吃完了，隨後才後知後覺地開口：「我再給你點一份。」
拿出手機後，他又停頓了一下。
「桑予，我公司的新品發布日要到了，你在發布會上來一場沙畫表演吧。」
似是知道我會拒絕，他緊接著開口：「五百萬。」
16
許多公司都盯著應忱公司發布新品這天。
不僅因為應忱在短短幾年內就做到了行業頭部，還因為這場發布會的主題。
偌大的白板上隻有兩個字母：SY。
網上對 SY 到底代表什麼眾說紛紜。
最終他們發現，蘇玥的名字首字母就是 SY。
「怪不得他家好多廣告用的模特都是蘇玥。」
「把愛人放進產品發布會裡，這不是赤裸裸的偏愛嗎？」
「這就是理科生的終極浪漫。」
我在後臺，看見應忱站在這塊白板前，輝煌又落寞。
工作人員幫我搞好了設備。
等應忱親自給新產品開機後，我就可以準備表演了。
畫的過程會全程投到白板上。
發布會幾乎人山人海，我看見了坐在第一排的蘇玥。
她盛裝出席，哪裡像個普通的模特。
我打開手機，點進了這場發布會的直播間。
彈幕一直刷著：「啊啊啊啊啊，蘇玥好漂亮，她是不是 D 家新啟用的模特來著？」
「本來很期待蘇玥上綜藝的，但是她突然出了意外，今天一看狀態很好啊！」
「快宣布新產品啊！我讓男朋友給我買。」
身穿筆挺西裝的應忱從善如流地回答著各種問題。
直到有個記者問他：「應先生，大家都很好奇這場發布會的主題，為什麼是兩個字母，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應忱緩緩開口：「是一個人的名字首字母。
」
這句話一出，直播彈幕已經刷瘋了。
「來了來，要求婚了是不是？」
「好記者，會問！」
記者又問：「請問這個人和您是什麼關系？」
應忱面不改色地說：「是一個我愛而不得的人。」
「從前我以為自己恨她，我恨她明明不喜歡我卻要招惹我，我也恨她總是做一些自以為對我好的事，卻從來不考慮我的感受。「
「我也恨她，明明說過自己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和我在一起，卻毫不猶豫地離我而去。」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明白，恨和愛從某種方面來說是同一種情感，恨一個人明明希望她過得不好，但看見她哭的時候我又不恨她了，我隻覺得心疼。」
「恨一個人卻覺得心疼，就算我對她愛而不得，我也愛她。」
彈幕刷得飛快：「這說的是和蘇玥的事嗎？
」
「不是新品發布會嗎？我誤入告白現場了？」
「這明顯說的不是蘇玥吧，蘇玥看起來挺喜歡應忱的。」
全場寂靜。
記者有些激動地開口：「請問這個人在現場嗎？」
應忱卻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徑直看向了鏡頭。
就好像透過屏幕窺見了我的內心那樣。
他說：「在。」
17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不是蘇玥。
彈幕已經刷瘋了，幾乎都是統一的一句：「不是蘇玥到底是誰？在現場的 SY 你站出來！」
鏡頭堪堪掃過蘇玥的臉，她還沒來得及把黑了的臉調整好，看見鏡頭時隻能勉強笑笑。
彈幕還在猜這人是誰。
「不會是現場某位女總裁吧？感覺隻有這個最有可能。
」
我退出了直播間。
新產品是一款折疊屏電腦。
應忱親自演示了一下怎麼開機。
開機畫面居然是一段沙畫表演。
而最後畫成的樣子，是半張我的人臉。
我教應忱畫過沙畫。
我教他畫動物、植物、山水......就是沒教過他畫人臉。
因為畫人臉會讓我想起媽媽。
但我給他演示過一次。
那次畫的是他的半張臉。
應忱說：「這段是我加上去的彩蛋，不喜歡的話可以在系統裡關閉，換成默認的。」
底下掌聲雷動。
應忱早已不是當初的應忱，他通過努力，最終獲得了屬於自己的榮耀。
我們一開始遇見時，就是不一樣的人。
現在依舊不一樣。
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年的自己覺得應忱和別人不一樣。
無論有沒有我，他都會堅定地朝自己的目標走去。
不管需要多久，他都會按照自己的計劃，一步一步攀登上去。
工作人員提醒我：「桑小姐，請做好準備，表演馬上開始。」
18
暖金色的沙子在我手中飛舞。
我問過父親，「畫沙畫到底有什麼用？」
父親沒有正面回答，隻說：「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隻是那個總有一天，始終沒有來。
畫沙畫的時候，我幾乎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我按照自己的想法，畫了應忱開公司的過程。
一個小人不斷攀登又跌倒。
途中他見到了美麗的風景，也遇到過豺狼虎豹。
夜不能寐時，他能看見沒有眼睛的骷髏。
再睜開眼，又是新的光明。
我的手不斷在沙盤上抹著，失神的瞬間，我將骷髏的輪廓抹開，再用手點上沙子，骷髏變成了半張人臉。
變成了應忱的半張人臉。
我的手停在這一刻，再也無法往下進行一步。
不知道過了多久，工作人員的說話聲才傳進我的腦海裡。
「桑小姐？桑小姐？」
「發布會結束了。」
19
地鐵上很吵，停下時也搖搖晃晃的，我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但也不想回家。
閉眼補覺時，手機突然跟被黑了一樣，湧入了無數條消息。
比地鐵裡的人聲還吵。
我不得不開了好幾年都沒開過的靜音。
點進手機發現，給我發消息的都是債主。
而他們說的話幾乎也一致：已經收到欠款，自此兩清。
我好像大夢初醒般，想到自己當年問執意把五百萬給我的應忱：「你知道我家欠了多少錢嗎？」
六千九百八十一萬五千。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手機特別重。
應忱給我的自由，重得我幾乎還不清。
地鐵在這一刻停了，「清河墓園站到了。」
我站起來，趕忙下了車。
每次心裡很亂時，我就會來看看媽媽。
看門的大爺認識我，和我打了個招呼。
他說：「這幾年除了你還經常有個人站在你站著的位置。」
「是不是你兄弟啊？你們是吵架了所以才不一起來嗎？」
「有什麼誤會趕緊解開才好，
不然兩個人隻會越來越遠。」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父親說過，我和媽媽長得很像。
所以媽媽S後，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看見我。
看見我就想起我媽臨S前說恨他。
簡直是最深遠的詛咒。
我站了一會，天空就飄起了細雨。
離開墓園時，大爺硬是給我塞了把傘。
他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你和他有什麼誤會一定要說開，人生就這麼短......」
20
我的沙畫視頻在微博流傳了好幾天。
有很多人把兩張沙畫人臉都單獨截了出來。
「這男生的半張臉，一看就是應忱，就是不知道開機畫面這半張是誰。」
「應忱不是說這個 SY 在現場嗎？表演沙畫的肯定就是這個 SY 啊。
」
有很多很多人都在應忱的微博底下問，讓他愛而不得的 SY 到底是誰？
是誰這麼不知好歹地拋棄他，還能讓他這麼多年都念念不忘。
直到有一天，我的名字出現在了微博上。
「沙畫大師桑致遠的女兒，不是叫桑予嗎？」
「我之前還在館裡看過她表演，但最近她好像有事，很久沒見過她了。」
這件事以應忱發了條微博聲明告終。
「這次新品發布會的創意其實源自於我的心血來潮，感謝大家的包容與喜歡。其實愛而不得與 SY 到底是誰並不是發布會的重點,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 SY，我想告訴大家的是，請大家在日常生活中多多關心身邊人，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
應忱又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中,沒有再聯系我。
倒是蘇玥出了很多事。
她在 D 家的新品走秀上摔倒了,不僅如此,還弄壞了身上穿的禮裙。
此事一出，有很多模特都跳出來說，她以前特別喜歡霸凌同期的小模特。
業務能力也就那樣，除了好看一無所有。
模特行業幾乎要擠得頭破血流才能S出一條路。
她太不珍惜應忱從前給她的一切。
有一天半夜開了直播發瘋。
說那個 SY 明明就是她。
說應忱太無情。
還說我是賤人。
播了半個多小時,她的直播賬號就被封了。
她代言的廣告也全都換了人。
一切都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
21
李姐重新把我邀了回去，給我布置了專門的表演場地。
我在應忱上的沙畫表演很成功,
有許多人都覺得沙畫很新奇，紛紛邀請我去表演。
我去了全世界很多地方,也接受過很多採訪。
有人問我：「桑小姐，您的人生經歷了這麼重大的變故，是什麼支撐您走到今天？」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應忱幫我還了錢,如今三年過去，我才還了他四分之一。
我和他相遇時就不平等。
分開後依舊不平等。
或許隻有還完錢，我才能找到答案。
在布達佩斯表演時,有劇院相中了我。
和李姐商量後，我答應了劇院留在這裡一段時間。
我是這些年來唯一一個在這裡表演沙畫的華人。
來看表演的人特別多，有遊客，有本地人。
表演之外,我也會花時間做靜態沙畫。
有定制，
也有我按照⾃己想法創作的。
這天經理告訴我,⻩⾦檔的表演時段有⼈包場。
隻是開場三分鍾,依舊沒有⼈來。
我沒有多想，還是對著空無一⼈的觀眾席表演完了。
收拾東西的時候,有個小女孩走了進來。
「姐姐，我想買你⼀幅靜態沙畫。」
我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你想要哪幅？姐姐可以直接送給你。」
⼩⼥孩睜大了眼睛,指了指我的身後。
我回頭看了看,是我畫的十八歲的應忱。
暖⾦⾊的細沙勾勒出他的輪廓。
那倔強的眼神,我幾乎花了三個⽉才找到感覺。
我把這幅拿下來，交給了她。
⼩女孩卻不走,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姐姐，其實是有人拜託我來的。」
「他讓我不要和你說。
」
「我偷偷告訴你,其實他經常來看表演哦，隻是總站在門口看⼀會卻不進來。」
小⼥孩緊緊抱著畫，接著說：「謝謝姐姐,再偷偷告訴你，聽說你下一場表演他也會來。」
我笑了笑,對她說：「你下次來，姐姐畫一幅你的好不好？」
小女孩笑盈盈地說：「好，謝謝姐姐！」
我看著她離開,一陣風吹了進來。
我站在⻔口，薄薄的陽光照到臉上,就像細沙撫摸⼿的感覺。
也讓我想到第⼀次教應忱畫沙畫的時候。
他的⼿在沙子裡漫舞。
他問我：「桑予，你喜歡畫沙畫嗎？」
我點點頭，「喜歡。」
特別喜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