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有些疑惑地等了一會,沒多久領班走了出來。
她一臉嚴肅,「桑予,跟你說了多少遍,做我們這行的最要謹慎,有不正當關系就算了,怎麼還能讓人捅到這裡來?」
領班的聲音鏗鏘有力,引得不少人側目。
我用力開口:「我和誰有不正當關系?」
領班瞪了我一眼,「蘇小姐都找上門來了,你說你和誰有不正當關系?你心裡不清楚?」
她沒有說出名字,但我也知道這是應忱。
我努力穩住呼吸,「這意思是我被開了?」
領班開口:「你知道就好,工資下個月 15 號打你賬戶裡。」
我點了點頭,「行。」
隨後我就走出了會所。
自從家裡破產後,我的生活幾乎經不起任何波瀾。
我唯一能承擔的就是生活本身。
我早早把難受的情緒過濾掉,接著找能幹的工作。
今晚估計還是送外賣,找到穩定工作前,隻能做做兼職。
我翻著微信裡的兼職群,正在找有沒有合適的。
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我,「桑予?怎麼還不進去?今天不用上班嗎?」
9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轉過了身。
蘇玥看向我的眼神依舊帶著高高在上的不屑。
我坦誠回答:「我被辭了,以後就不在這幹了。」
聽到我這話,本來半倚在欄杆上的應忱轉過了身,眼神微動。
蘇玥卻並未有讓我走的意思,而是接著問:「怎麼被辭了?難不成是想傍哪個總沒傍上?」
我盯著蘇玥的眼睛,笑了笑後開口:「我又不是你。」
「你.....
.」
蘇玥氣極了,卻又說不過我。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明明說不過我,還是要來挑釁。
「哼,我要是幹這種工作,還不如S了呢。」
我漠然開口:「那是因為你沒S過。」
蘇玥往裡走,拉住了應栩的胳膊。
應栩卻並不動,而是問我:「你為什麼被辭?」
面對蘇玥時我可以很坦誠,但面對應栩時,我卻總想著搪塞。
但我還是開口:「有人說我和別人有不正當關系。」
蘇玥給了我一記眼刀,但我依舊定定看著應忱。
應忱回應了我的目光,接著問:「誰說的?」
我下意識看向了他身邊的蘇玥。
下一秒,應忱也看向了她。
蘇玥明顯有點慌,應忱已經先她開口:「你說的?
她和誰有不正當關系?」
人被這樣銳利的目光注視,總是會心虛。
蘇玥盡量定了定神開口:「她在這種地方上班,怎麼可能幹淨,再說了,她若真的沒有,經理怎麼會這麼幹脆就開了她?」
應忱輕笑一聲。
「你是想說我和她有不正當關系嗎?」
「我也不幹淨,畢竟我以前,也在這種地方上過班。」
應忱熟稔地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煙點上,言語間盡是唏噓。
蘇玥神色大變,她忘了,應忱也是苦過來的。
她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從前的應忱什麼都幹過。
他去送外賣,我就點他負責的那個區的外賣。
他去會所端酒,我就專門點他給我端。
有一次我硬是在外面等著他下班。
那天我開了輛紅色的保時捷 911,幾乎剛看見我,應忱的腿就頓住了。
人來人往的街區,我衝他喊道:「快上來,這裡不讓停。」
那時我太張揚,覺得對一個人好就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他別扭地坐上副駕,那時我沒注意,他同事們言語間的揶揄。
被B養、吃軟飯、有富婆養著還來這種地方找罪受……
應忱一句一句聽著,愣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以前他聽到這種話都會痛苦。
沉默的間隙,應忱忽然問我:「這輛車多少錢?」
我隨意應著:「也就兩百多萬,你要是喜歡就拿去開。」
應忱看著窗外說:「夠開一家小公司了。」
我沒聽清,把車窗搖了起來,問他:「你說什麼?
」
應忱把頭轉過來,沒有再回答一遍,而是問我:「桑予,你就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我活了二十來年,隻會畫沙畫,還是子承父業。
我說:「我想做的事,就是一直和你在一起。」
10
涼風習習,我的手機一直有消息在跳,都是兼職群裡的。
來往的人不算少,我們三個就僵在這裡,誰也沒說話。
領班看見應忱,趕忙招呼起他。
但是在看見我時,她的笑容還是收斂了一瞬。
應忱熄滅了煙蒂,問她:「你們老板因為什麼開除她?」
領班滿臉堆笑:「這事哪能驚動老板,她生活作風有問題,影響會所形象,我和經理商量了一下就讓她走人了。」
應忱輕笑一聲,隨後點了點頭道:「好,明天你和經理都不用來了。
」
領班神情一變,沒反應過來應忱到底是什麼意思。
「應總......」
應忱走下來,幾乎貼著我的臉說:「桑予,晚上去送外賣嗎?要不要我送你?」
煙味彌漫,我忍不住嗆了一聲:「應忱,你以前從來不抽煙的。」
應忱一愣,隨後笑著開口:「桑予,你以前還說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呢。」
我撇過頭,看見領班扯著蘇玥的袖子:「蘇小姐,您不是說應總很討厭桑予嗎?我可都是聽了您的話才這樣的,您得幫我和應總解釋啊!」
蘇玥一臉嫌惡地甩開她,「你少血口噴人。」
應忱的氣息又靠近了一些,「一句話,要我送你嗎?」
我沒有說話。
他又輕笑一聲道:「差點忘了,911 隻能坐兩個人。」
說完,
應忱往後退了兩步,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隻說了三個字:「開過來。」
不多會,一輛藍色的 911 映入眼簾。
應忱指著還在被領班糾纏的蘇玥說:「你,那個綜藝先別上了,靜靜心吧。」
11
天冷,晚上點外賣的人多,我一直忙到後半夜才送完。
城中村不論什麼時候都很吵。
實在太餓,我就買了份腸粉。
以前我不明白應忱為什麼喜歡吃這種東西。
吃多了就發現,便宜好吃,還能讓人吃飽的食物,這世上的確不多。
我拎著袋子往家的方向走去時,看見了一輛藍色的車影。
走到樓下時,我拎的袋子被人拽住了。
應忱從陰影裡走出來,問我:「送外賣送到現在?」
我不置可否。
他放開我拎著的袋子,又問我:「你的未婚夫呢?見你這樣也不管管?」
「明明就沒有這個人,卻硬說有。」
我緩緩開口:「他飛機失事,成了植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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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應忱分開得不算體面。
那天在下雪,拿了工資的應忱要帶我去一家西餐廳吃飯。
我遲了兩個小時,應忱也不惱,把我的手放進他的口袋裡捂著。
應忱的手總是很溫暖,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那天我剛接到管家的電話。
應忱一路都在和我說他查了攻略,西餐廳哪些東西好吃,一定會合我胃口。
申請的獎學金放寒假就能發下來了,到時候帶我出去玩。
導師覺得他很有潛力,跟幾個同學一起做的項目有了明顯進展。
一樁樁一件件。
如果沒有遇見我,他也會過得好。
而我腦子裡想著。
是聽老爸的話先去國外躲一陣。
還是找個能收拾攤子的人結婚,至少能讓自己過得好。
我那時選的是後者。
於是快要走到西餐廳門口時,我對心情看起來還不錯的應忱說:「我們分開吧。」
我說的是分開,而不是分手。
心思細膩如他,也察覺到我說這句話的深意,甚至都沒承認和他在一起過。
應忱握著我的手明顯頓住了。
「桑予,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你能不能再等我兩年?等我把公司開起來……」
他連為什麼都沒問。
我把手從他的口袋裡抽出來,冷言開口:「應忱,當初我和你在一起,
不過是玩玩而已。」
應忱聲音顫抖,就像被保鮮膜隔住了空氣,聽起來又沙又啞。
「那現在呢?玩膩了?」
我看著他的睫毛,因巨大的衝擊顫動著。
看向我的眼神帶著期望,帶著不甘,但最多的,還是難以置信。
我緩緩回答:「是啊,三年了,早就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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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見應忱前,周家獨子周彥給我打了個視頻電話。
我們是青梅竹馬,從他出國留學後,我們隻有過年時會見面。
兩家的家長經常會打趣著,問我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每次周彥都說,總有一天。
但我卻說這些年都不在一起,怎麼結婚。
我一直都不喜歡周彥,他家庭幸福美滿,卻總是糟蹋真正喜歡他的少女真心。
周彥對此嗤之以鼻,
「她們哪個不是為了錢跟我在一起的?」
「但是桑予你不一樣啊,我們家裡都有錢,離得又近,多門當戶對。」
但是他喜歡我,我不喜歡他,門當戶對也沒用。
得知我家出事後,周彥第一時間想到了我。
他說:「桑予,你得學會明哲保身,你家出的事你連內情都不清楚,沒必要為此背負一生。」
「跟我結婚吧,進了周家你就不用管什麼桑家李家王家的事了,等我回來接手公司,幫你還錢不是輕輕松松。」
「你從小就跟著桑伯父學什麼來著,哦對,沙畫,雖然我也不知道沙畫到底有什麼用,但至少把你包裝成藝術家……」
上次周彥說類似話時,我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我父親畫了一輩子沙畫,上流社會的人雖然見面看著客氣,
背後都嘲我父親隻能算個不入流的手藝人,隻是趕上好時候發財了而已。
而周家的產業已經傳了三代。
這次我沒有拒絕周彥,而是問他:「為什麼你那麼執著要和我結婚?」
周彥笑了,「因為隻有你敢打我。」
「不過結婚後你就不能打了,還得給周家多生幾個孩子……」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應忱身邊走開的,指尖還殘存著他的體溫。
等意識清明,我已經站在了母親的碑前。
她去世的時候很年輕,也很痛苦。
我記得父親幾十萬幾十萬地把錢砸進醫院,隻想讓醫生用儀器讓她多活一會兒。
我也記得她回光返照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桑致遠,就因為你的自私讓我現在疼得不人不鬼,我S了後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
長大後我在想,她在生命盡頭對父親的咒罵,或許不是真心的。
她隻是太疼了。
她一直是個愛笑的人,墓碑上,她的照片也是笑著的。
我對她說:「媽,我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帶應忱的母親去做了安樂S。」
「但我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卻讓應忱這麼恨我。」
「他要是不恨我,該多好。」
14
我搓了搓指尖,屬於應忱的體溫已經沒有了。
失神地走出墓園時,我才發現應忱在門口。
他身上冒著熱氣,脖子上的圍巾已經不見了。
應忱朝我走來,隨後小心翼翼地遞給我一張卡。
「這裡面有五百萬。」
「你給我的那輛 911,我也不會開,就賣了……」
我皺了皺眉,
「你知道我家的事了?你是想可憐我?」
其實這些年,應忱手裡有多少錢我大概都清楚。
我知道他一直想創業。
給他那輛 911 我也知道他不會開的,隻是想用另一種方式支持他一下而已。
我苦笑著開口:「應忱,你知道我家欠了多少錢嗎?」
「區區五百萬,應忱,你當不了我的救世主。」
越了解一個人,就知道往哪裡捅最痛。
應忱幾近祈求般開口:「桑予,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接著開口:「應忱,拿我的錢救我,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你還是留著創業吧,要是你以後真成功了,我還能和別人說自己當初養的人不止是皮相好。」
很多個午夜,我都在想,要是當初少說幾句就好了。
縱使被我說了這樣難聽的話,應忱還是不走。
我隻好開口:「應忱,我未婚夫馬上就從國外回來了。」
「我馬上就要結婚了,他會替我還錢,還輪不到你。」
我親手熄滅了應忱眼裡的最後一點光亮。
應忱拿著卡的手在顫抖,他吞吞吐吐說不出一句話。
好不容易想開口時,又沉默了。
而我走得毫不猶豫,因為隻要慢下腳步,我就會後悔。
那天我買了一包煙,抽了我媽走後抽的第二支煙。
嗆得我眼淚直流,但我想著,能流出眼淚就好。
能流出眼淚,心裡就不苦了。
我在房間裡躺了半個月。
應忱沒有再給我打電話。
父親倒是給我打了很多,話裡話外都是對不起我。
獨立
周彥想先回來見我一面。
但是他回來得急,坐的紅眼航班。
有研究說,每飛行 625 萬次,才有可能遭遇一次致命的飛行事故。
周彥就遭遇了這麼一場。
醫生說他還算幸運,至少命保住了,隻是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那天往後,我連周家的門都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