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瑾之盯著我的背影,一字一頓。
我腳步猛地一頓,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
「永遠也走不掉。」
5
夜涼如水。
我屏退所有人,隻餘一盞孤燈。
意識沉入虛無,召喚系統。
光屏在腦海中展開,答案輸入框冰冷地懸著。
我指尖凝滯,遲遲按不下去。
【不是已經找到你老鄉了嗎?】
冰冷的機械音響起:【為什麼還不確認答案呢?】
孫如珠的名字懸在意識中。
【還在猶豫些什麼?】系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舍不得這皇後之位,還是那個男人?】
我猛地睜開眼,
心口像被冰錐刺了一下。
舍不得李瑾之?
荒謬!
我猶豫的原因,不過是因為總有隱隱不安的感覺。
那句「永遠也走不掉——」
那麼的篤定,那麼的確信。
就像是挖好了一個陷阱,正等著我跳一樣。
還有……
白日裡孫如珠的臉在我眼前晃動。
「七歲那年就來到了這裡……」
「十年了……」
心猛地一沉。
七歲?
小學二年級的孩子,會背「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
會懂「買了佛冷」的梗?
絕無可能。
這太奇怪了。
除非……她身邊有人教她。
真正的穿越者,就在這四人之中,卻因某種原因,無法現身,隻能借孫如珠之口傳遞信息。
「這互換身份的把戲,是你安排的?」我質問系統,「故意給我增加難度?」
【沒想到,你居然發現了。】
「是嗎?」我隻想聽到我想要的答案。
【不是。】系統回答得幹脆,卻又停頓了一下,【但確實……有人有意為之。】
【他不想讓你走。】
他?
答案呼之欲出。
隻有一個人,有能力、也有動機如此。
可是他怎麼知道——
一個又一個問題,
盤旋著我的腦海。
白日裡讓嬤嬤查的東西,此刻正攤在案上。
燭火跳躍,映著白紙黑字。
柳寶兒:幼承庭訓,詩書嫻熟,才名動京華。
陳明月:通州琴痴,七歲一曲《廣陵散》引百鳥來朝。
趙梨春:蘇繡傳人,十二歲所繡雙面異色《牡丹圖》獻於御前,得先帝贊賞。
唯有孫如珠那份,刺眼得過分:
「……兵部主事孫成之女,年十九。七歲突發癔症,病愈後性情大變,常口出怪誕之語,書奇文異字,言人所不解之事。兼通騎射文章,迥異常人……」
癔症?
怪誕?
奇文異字?
就差把「她是穿越者」幾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拙劣。
刻意。
這又是誰的手筆,昭然若揭。
李瑾之。
他想用這份假履歷,把這個穿越者的身份SS釘在孫如珠身上。
把我困在這裡。
至於他如何讓孫如珠配合演戲?威逼?利誘?或是捏住了什麼把柄?
我不在乎。
我隻想離開。
目光重新落回那幾行字。
腦海中又回憶起了白日裡的對話。
隻在一瞬間,我忽然捕捉到了那兩個字。
那兩個足以證明一切,卻又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兩個字。
垂眸,又將目光放在了書案之上。
我有了新的主意。
6
第二天,我將四人召至寢宮,美其名曰品茶賞琴。
燻香嫋嫋,
宮人隔簾奏曲。
她們拘謹坐著,昨夜風波未散。
我特意挨著孫如珠坐下,闲話般提起:「說起來,我們那個世界的高樓大廈……」
孫如珠眼神閃爍,勉強應對:「是…是啊,很高…那個…鐵鳥…」
她磕磕絆絆,前言不搭後語。
我笑笑,不再為難她,目光轉向下首的陳明月。
「陳妹妹覺得這曲《高山流水》如何?」
陳明月立刻欠身:「回娘娘,甚好,清雅脫俗,實乃天籟。」
琴音未停。
柳寶兒猛地抬頭,驚疑不定地看向陳明月。
趙梨春也蹙起了眉。
「怎麼了?」她不解:
柳寶兒猶豫著開口:「陳姐姐…這…這似乎是《秦淮曲》吧?
」
趙梨春也小聲附和:「確是《秦淮曲》的調子。」
「我記得陳姐姐最善音律,怎麼連這……」
議論聲隱隱約約。
陳明月的臉「唰」地白了,冷汗瞬間浸透後領:「是…是臣女聽岔了,一時順口…是《秦淮曲》沒錯!」
她忙改口。
我看著她,唇邊笑意加深:「哦?是麼?」
「可本宮聽著,這既非《高山流水》,也非《秦淮曲》。」
琴聲恰在此刻止歇。
殿內S寂。
「此乃《秦王破陣樂》。」我緩緩道。
陳明月如蒙大赦,忙不迭點頭:「對對對,是《秦王破陣樂》您瞧臣女這記性……確實夠清雅脫俗。
」
「呵,」我輕笑一聲,打斷她,「這曲子氣勢磅礴,S伐之意極重,與《秦淮曲》的婉轉柔靡天差地別。陳妹妹,你既通音律,怎會連這都分不清?」
「我…我……」她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還有,」我盯著她驟然縮緊的瞳孔,「你方才說,清雅脫俗?《秦王破陣樂》何來清雅?」
陳明月徹底僵住,面無人色。
「更妙的是,」我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隻夠她一人聽清,「這個時代,根本沒有秦王。」
「自然,也沒有《秦王破陣樂》。」
「哐當!」
陳明月手邊的茶盞被她失手碰翻在地,碎瓷四濺。
她癱軟在地,抖如篩糠。
「柳寶兒,孫如珠,趙梨春,」我聲音恢復平常,
「你們先退下。」
一聲令下,殿門合攏。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抖成一團的人:「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們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第一處破綻,是閨名。」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個時代的女子,向高位者自報家門,隻會說臣女陳氏,或最多帶上排行臣女陳三娘,絕不會像你那樣,上來就說閨名明月。」
「第二處破綻,是你脫口而出的穿越二字。」我蹲下身,逼視她驚恐的眼睛,「昨日,我隻問你們『誰來自另一個世界』,從未提過『穿越』這個詞,但你卻很隨意的就說了出來。」
「以及,方才孫如珠慌亂時,眼神下意識看向你,而你對她微微搖頭——你們之間,有隻有你們才懂的聯系。」
「最後,
」我指尖輕輕抬起她冷汗涔涔的下巴,「是皇上,他太心急了那份把孫如珠打造成活靶子的履歷,簡直欲蓋彌彰,所以我才會懷疑孫如珠的身份。」
陳明月眼中的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今日音律陷阱,不過一錘定音。」
她面如S灰,嘴唇翕動半晌,終於向我坦白了一切。
她是一年前穿越過來的。
剛來時,她什麼都不知道,總被人嘲笑,還險些暴露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後來,皇上找到了她。
「他把孫如珠帶到我面前…逼我教她…教她說那些奇怪的話…背那些莫名其妙的句子…否則就S我全家…」
「他讓我…入宮後,與她互換,絕不能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說這是…是保住性命唯一的路…」
果然如此。
7
李瑾之是什麼時候發現上官離不屬於這個時代呢?
在冷宮快要餓S時,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它自稱系統,許諾會派一個神女救他。
代價是十年後神女會離開。
他以為那是瀕S的幻覺。
直到睜開眼,看見她。
上官離。
她像一道劈開冷宮陰霾的光。
不守規矩,不認尊卑,嘴裡蹦出他聽不懂的詞。
她說人人平等,她嫌他封建餘孽。
可他聽著,心裡歡喜。
她總在睡夢裡哭,喊著要回家。
回家?
回哪裡?
他隱隱知道,那個「家」不在他掌控的天下。
所以他拼命對她好。
給她摘星星,
給她捧月亮。
他借她娘家的力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封她為後。
他想,天下至尊都給她了,她總該安心留下了吧?
封後那晚,她喝醉了,蜷在他懷裡,眼淚洇湿了龍袍。
嘴裡呢喃的還是那兩個字:「回家……」
那一刻,他心涼透了。
為什麼?!
為什麼他掏心掏肺,把世間最好的一切都堆到她面前,她還是想走?
沈明嫣就在這時出現的。
她溫順得像一隻被馴化的鳥,眼裡隻有他。
父皇害她全家,她不怨,他給不了後位,她不爭。
她仰慕他,依賴他,仿佛他是她的天。
他忽然明白了。
人,是需要被規訓的。
看沈明嫣,
規訓得多好。
他對上官離的縱容錯了。
真心留不住她,那就用鎖鏈。
他開始折辱她。
逼她親手接回沈明嫣,逼她在沈明嫣面前低頭,逼她咽下委屈說賢惠。
他看著她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變得溫順、沉默、像個漂亮的泥偶。
很好。
不愛他沒關系,隻要她永遠留在這座黃金牢籠裡。
隻要能陪在他身邊。
夠了。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
直到那個聲音再次在腦海炸響:【十年之期已到,她若找出下一個穿越者,即可歸去。】
不!
他幾乎捏碎了龍椅扶手,在心底嘶吼:【留下她!用什麼換都行!】
系統沉默片刻:【那麼,在她之前,找出那個穿越者。
】
李瑾之眼底瞬間翻湧起孤注一擲的寒芒。
所以有了那場選秀。
所以有了那份漏洞百出的履歷——他要親手把穿越者的標籤,釘S在孫如珠身上。
他親自找到陳明月,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教會孫如珠那些接頭暗號,逼她們互換身份。
他算準了上官離的敏銳,也算準了她對回家的執念會讓她抓住任何蛛絲馬跡。
他要讓她找到孫如珠。
他要讓她滿懷希望地「確認」。
然後……
永遠地絕望。
這四個秀女,連同他懷裡的沈明嫣,都不過是他精心布下的、困住一隻想飛走的鳥的棋子。
他以為他做的天衣無縫。
可是。
就在那一天。
他還是聽到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聲音。
【恭喜宿主,歡迎回家。】
8
指尖在虛空中重重按下。
「陳明月。」
意識裡冰冷的輸入框閃爍,確認。
【答案提交中……】
【核對完成。】
【恭喜宿主,歡迎回家。】
那機械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無法抗拒的抽離感猛地攫住了我。
身體驟然失重。
門被撞開了。
李瑾之幾乎是撲進來的,龍袍下擺狼狽地絆在門檻上。
他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驚恐。
「阿離——!」
嘶吼破碎不堪,他猛地伸手,帶著千鈞之力抓向我的手腕。
他的手穿過了我。
徒勞地撈起一片虛無的空氣。
他踉跄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掌,又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SS釘在我臉上。
「別走!」他嘶聲力竭,聲音劈裂,「上官離!我命令你留下!朕命令你!」
命令?
我看著他扭曲的臉,忽然覺得荒謬至極。
十年了,他還在用這個詞。
身體越來越輕,眼前的景象飛速倒退、模糊。
那些朱紅的宮牆,明黃的琉璃瓦,富麗堂皇的囚籠……都在急速遠離。
隻有他那張因極度恐懼和憤怒而變形的臉,異常清晰。
「原諒我!是我錯了!阿離!」他撲到近前,徒勞地想要抱住正在消散的我,手臂一次次穿過虛無,「你要什麼?
後位?我的命?都給你!隻求你別走!別離開我!」
他的眼淚洶湧而出,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帝王威儀。
「求求你原諒我!」
原諒?
那些冰冷的夜晚,沈明嫣依偎在他懷裡,他投來警告的眼神。
那隻摔碎的青玉镯,他輕描淡寫地說「去道歉」。
每一次折辱,每一次逼迫,每一次將我的自尊碾碎在他和沈明嫣的腳下……他以為一句「原諒」,就能一筆勾銷?
系統的提示音冰冷地倒數:【空間通道穩定,傳送倒計時:十、九……】
「告訴我!到底要我怎麼做!怎麼做你才能留下來!」
怎麼做?
我的意識飄蕩起來,穿過十年厚重的塵埃,落在一個遙遠的午後。
那時我剛穿來不久,靈魂被困在這個陌生的軀殼裡。
原主的母親,那位溫婉的夫人,輕輕拍著我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笨拙地安撫著受驚的女兒。
後來,隨著母親入宮。
幽深的宮道盡頭,是冷宮破敗的偏殿。
角落裡蜷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渾身是傷,氣息奄奄。
我認出了他,那個被遺忘的皇子。
是我,偷偷省下自己那份粗糙的點心,掰碎了喂給他。
是我,用從原主記憶裡翻找來的、極其有限的草藥知識,笨拙地處理他潰爛的傷口。
是我,在他燒得迷糊時,守在他身邊,絮絮叨叨講著另一個世界光怪陸離的故事,講高樓大廈,講會飛的鐵鳥,講遙遠的家。
他是李瑾之。
那時的他,像一隻湿漉漉的雛鳥,
眼神裡隻有全然的依賴和信任。
他不嫌棄我那些古怪的詞語,不覺得我離經叛道。
他會安靜地聽我說想家,小小的手攥著我的衣角。
他說他會一直陪著我。
我信了。
【八、七……】
後來呢?
權力像最毒的蜜糖,腐蝕了一切。
他登上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他的白月光出現了。
在那之後,他開始逼我懂事,逼我大度。
他親手把沈明嫣接到我面前,逼我笑著接納。
他用廢後和毒酒逼我低頭。
他用十年時間,一寸寸,親手折斷了那根屬於上官離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脊梁,把我打磨成一個泥塑木雕般的賢後。
【六、五……】
系統那冰冷的、無機質的聲音突兀地在意識深處響起:【後悔嗎?
最後的機會,留下,或離開。】
後悔?
我看著眼前這個哭嚎著、哀求著、如同瘋子一般的帝王。
不。
我用力地搖頭,用盡所有殘存的意念。
我要回家。
回到那個車水馬龍、沒有跪拜、沒有臣妾、沒有沈明嫣、沒有李瑾之的地方。
視線逐漸模糊。
【傳送完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