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日操持宮裡,侍奉太後,
還將皇上的心上人接回了宮。
人人都贊我是歷代賢後之典範。
直到——
選秀那天,腦海裡突然響起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你面前的這些女孩,有一個和你來自於同樣的時代。】
【隻要找到她,你就能回去。】
1
該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呢?
震驚、激動、無以言表。
是真的嗎?
我幾乎要脫口而出。
那聲音立刻回應:【千真萬確,但你必須精準無誤地找到她,讓她入宮。】
【當然——】
它停了一下,
繼續說道【如果你選錯的話,你會被永遠的困在這裡。】
永遠?
我下意識抬眸,看著這四四方方的天。
一眼望去,朱門紅牆,始終看不到盡頭。
心浸出冷汗。
不。
絕對不能。
這吃人的後宮,這虛浮的後位,我早就受夠了。
多留一天,對我而言都是折磨。
這次,說什麼也要回去。
我平平掃過眼前這些面孔,心怦怦直跳。
四個女孩依次上前,聲音帶著緊張的顫抖:
「臣女柳寶兒,年十六,家父禮部侍郎。」
「臣女陳氏,閨名明月,年十八,家父…家父通州縣令,略通音律。」
「臣女孫如珠,年十九,家父兵部主事,會些騎射。
」
「臣女趙梨春,年十七,家父江南織造,懂些針黹,」
「參見皇後娘娘。」
異口同聲。
她們垂著頭,姿態恭敬。
我目光銳利地掃過:柳寶兒,氣質尚可,但眼神過於精明世故,不像;陳明月,目光有些呆滯茫然,倒有幾分我初來時的模樣……孫如珠,趙梨春……僅憑第一眼,根本無法確定。
測試。
必須測試。
我清了清嗓子,聲音盡量平穩:「既是入宮侍候皇上,那才學是必然要過得去的,這樣吧,本宮來說上句,你們對下一句。」
「舉杯邀明月——」
目光如電,SS鎖住她們的反應。
柳寶兒微微蹙眉,
似在思索。
陳明月猛地抬頭,眼中一片困惑茫然。
孫如珠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噗嗤——」
一聲清晰又刺耳的嗤笑自身後傳來。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誰。
沈明嫣。
皇帝的心尖肉,白月光。
也是當今後宮最風頭無限的人。
當年她家獲罪流放,受了不少委屈。
後來,皇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想把她從苦寒之地接回來。
彼時是我穿進來的第三年,雖不說恩愛不離,但也算得上相敬如賓。
再加上他又是依靠著我娘家的勢力,才登上了這帝位。
所以我自然不願。
隻斟酌著開口,讓他緩緩。
而我的請求,比起他心上人的分量,顯得無足輕重。
哪怕後來鬧過,吵過,像個妒婦,卻也隻換來皇帝的厭棄和滿宮的笑柄。
「朕已經將後位都給了,你還想怎麼樣!?」
甚至為了她,不惜將廢後的詔書和賜S的毒酒一並送了過來。
逼著我妥協。
也從那一日起,我便徹底擺爛了。
這些年,我學會了賢惠,學會了大度,親手將她迎入宮,看著她恩寵日盛,風頭無兩。
我早已認命,像個泥塑木雕的皇後。
她甚至都沒看我一眼,隻搖曳生姿地走到皇帝身側,目光輕慢地掃過階下四人,嬌聲道:「陛下~這深宮寂寥,妹妹們正當妙齡,何苦讓她們也困在此處?」
「有臣妾和皇後娘娘伺候您,還不夠嗎?」
話畢,
略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
目光中浸滿了挑釁。
這話說的好聽,其中目的我也清楚,不過是怕的年輕貌美的女子入宮,分她的寵罷了。
「還是嫣兒知朕心意,」皇帝李瑾之輕嘆了一聲,語氣淡漠:「既然如此,」
「今日的選秀便作罷吧。」
2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眼皮,目光卻隻落在沈明嫣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反正除了明嫣,朕眼裡也容不下其他女人。」
沈明嫣得意地「哎呀」一聲,順勢倚進皇帝懷裡,兩人旁若無人地依偎在一起。
隨即,兩雙眼睛同時轉向我——帶著習慣性的、等待我妥協的篤定。
若是往常,我會立刻垂首,溫順地說:「臣妾遵旨。」
但今天不行。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回去的機會,
我絕不會放棄。
所以我咬了咬牙,無視兩人的施壓,目光中帶著堅定:「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選秀乃祖宗定例,豈能兒戲,說停就停?」
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殿內的膩歪。
「繼續。」
李瑾之和沈明嫣同時愣住,顯然沒料到我竟敢反駁。
沈明嫣立刻嬌聲嗤笑:「喲,皇後娘娘今日好大的派頭,竟連皇上的話也不聽了?」
她塗著蔻丹的手指輕點:「莫不是懷了其他心思,想要借此分妹妹的寵呢——」
這意思,不言而喻。
「倒也不用把別人想的那麼骯髒,不過祖宗之法不可廢罷了,」我眼皮都懶得抬,目光隻鎖在四個秀女身上,「貴妃慎言。」
「你!」沈明嫣氣結,轉而抓住皇帝的胳膊搖晃,
「皇上您看她……」
「皇後!」李瑾之終於從沈明嫣身上直起身,帶著被冒犯的慍怒,「向明嫣道歉。」
又是這樣。
隻要這個女人一撒嬌,他就會毫不猶豫的站在她身邊。
這麼些年來,每次都是。
惡心至極。
我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那張曾讓我悸動如今隻剩厭煩的臉。
心早已冷透。
「道歉。」
他又重復了一遍。
沈明嫣立刻紅了眼圈,委委屈屈地往他懷裡縮:「陛下息怒,都是臣妾不好,惹皇後娘娘不快了……娘娘,您若覺得臣妾僭越,責罰臣妾便是,萬不可頂撞陛下啊……」
她慣會火上澆油。
「剛才,是姐姐不對,」我將目光放在了沈明嫣的身上,扯了扯嘴角,繼而話鋒一轉「但這選秀,可是皇上您親自吩咐下來的差事,俗話說,君無戲言——」
我抬眸,冷冷的看著他。
「您真的要如此嗎?」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即便是他再不願,也挑不出一點錯處。
所以僵持了半天,嘴巴張張合合,卻也隻能咬著牙妥協。
眼見兩人都無話可說了,我的目光終於轉回階下:「『舉杯邀明月』的下句,誰答?」
S寂。
四個女孩像被掐住了脖子,頭垂得更低,眼神驚惶地瞟向龍椅方向。
她們看明白了,皇帝和貴妃不喜,即使真的僥幸入了宮,也不過是擺設。
所以倒不如賣個好,也算是為日後鋪路。
柳寶兒率先福身,聲音發顫:「臣女……愚鈍,實不敢汙了聖聽。」
陳明月緊隨其後:「臣女…不配…」
孫如珠、趙梨春幾乎異口同聲:「臣女不敢,恐難伺候好皇上…」
李瑾之像是看了場極其解氣的戲,大笑出聲,攬緊了沈明嫣:「皇後,瞧見沒?你今日再強硬又如何?人家,不給你這個面子呀!」
沈明嫣掩唇輕笑,眼裡的譏诮毫不掩飾。
臺階下的沉默和龍椅上的嘲笑像冰冷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心口。
十年了,這四四方方的天,這無處不在的羞辱。
我忍不住攥緊了掌心。
【找出答案了嗎?】系統的聲音也恰到好處的響了起來【順便提醒一下,若那個穿越者因此被淘汰……你將永遠留在這裡。
】
永遠留在這裡?
留在這四四方方的牢籠,看他們卿卿我我,做這尊貴卻惡心的泥塑皇後?
怎麼可能?!
玩不了的棋,便掀桌吧。
「呵。」我輕笑出聲,迎著李瑾之詫異的目光,聲音清晰冷硬,砸在寂靜的大殿裡,「既如此,都留下吧。」
我要讓她們一個都淘汰不掉。
笑聲戛然而止。
李瑾之皺眉:「什麼?」
我站起身,俯視著階下驟然抬頭的四個女孩,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她們驚疑不定的臉。
「才學如此粗陋,實乃京中貴女之恥。」
「所以,本宮要親自教她們規矩。」我無視皇帝驟然鐵青的臉和貴妃驚怒的抽氣,一字一頓,「來日方長,本宮有的是耐心——慢、慢、教。
」
3
【怕把穿越者淘汰,所以四個都要,是嗎?】
那道冰冷的機器人又一次響了起來。
「不可以嗎?」
我反問。
【可以是可以,那既然如此,我也要加強遊戲難度了。】它頓了一瞬,帶著一絲冰冷的戲謔,【本次時限,一百天。】
一百天?
我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還好,不算短。
它緊接著補充,【順帶提醒,今日,是第九十天。】
第九十天?!
我眼前一黑,一口氣幾乎卡在喉嚨裡。
玩不起是吧?
不敢再耽擱分毫,我立刻叫來心腹嬤嬤:「速將柳寶兒、陳明月、孫如珠、趙梨春四個人的生平履歷,事無巨細,全給本宮查來。」
「立刻!
」
嬤嬤領命而去。
不多時,四個女孩被帶到我的寢宮。
她們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我屏退左右,殿內隻剩下我們五人。
「今日情形,你們也看到了,」我開門見山,目光掃過她們緊張的臉,「逼你們入宮,也實屬無奈之舉。」
「但本宮在此承諾,時機一到,必送你們出去。」
她們眼中掠過一絲微弱的希冀。
齊聲道:「多謝皇後娘娘體諒。」
「但前提是,」我聲音壓低,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告訴我,你們之中,誰來自另一個世界?」
空氣瞬間凝固。
四人面面相覷,眼神驚疑不定,彼此打量,又飛快躲閃。
氣氛如山一般壓了下來。
殿內落針可聞。
「放心,
本宮不是套話的,」我忙補充道「大膽承認就好,本宮絕對不會傷害你。」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就在我以為無人敢認時,柳寶兒先一步站了出來,她的聲音顫顫巍巍:「皇後娘娘,不是臣女不肯幫你,是我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緊接著,她又看向其她幾人。
陳明月接話道:「是啊,我們真的不是什麼穿越者。」
趙黎春也點了點頭:「娘娘,你要相信我們啊。」
唯有孫如珠站在原地。
遲遲不肯回應。
而我也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對間,她終於向前邁了一步。
「是我。」少女抬起頭,眼神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心猛地一跳。
我SS盯住她,拋出第一個暗號:「奇變偶不變?
」
她幾乎沒有停頓:「符號看象限。」
第二個:「買了佛冷?」
她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像是無奈,又像是自嘲:「Why?」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瞬間衝上眼眶,熱淚滾燙地湧出。
十年了!
整整十年!
我幾乎要撲過去抓住她的手:「老鄉!你…你穿來多久了?」
「我七歲那年就來到了這裡,」孫如珠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應該有十年了…」
這樣啊……
我剛要開口,卻聽身後傳來了一聲巨響。
「砰——!」
寢宮厚重的殿門猛地被一股大力撞開,刺眼的光線湧入。
緊接著,
是太監慌慌張張的聲音。
「皇後娘娘恕罪!沈貴人吵吵嚷嚷,硬要進來搜宮!奴才們……攔不住啊!」
4
說時遲那時快。
這一瞬間的功夫,隻見沈明嫣帶著一身盛氣闖進來。
她平平掃過我們五人,臉上立刻罩了一層寒霜。
「我說皇後娘娘大白天的關什麼宮門呢,」
「原來是躲在這裡拉幫結派,商量著怎麼對付本宮啊!」
她目光淬毒般掃過四個噤若寒蟬的女孩。
我站起身,強壓著怒火:「貴妃慎言,本宮不過是在訓導新入宮的……」
「訓導?」她嗤笑一聲打斷,幾步逼到我面前,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訓導她們怎麼勾引皇上?怎麼把本宮踩下去?
」
「皇後娘娘,您這賢後的皮,底下藏的是顆惡毒妒婦的心吧!」
她越說越激動,竟揚起了手。
十年了,這口窩囊氣我受夠了!
眼看就要回家,還要受她這般折辱?
我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反手就要抽回去——
這巴掌,我等了太久。
「住手!」
門口傳來一聲厲喝。
李瑾之大步流星衝了進來,臉色鐵青得可怕。
他一把將沈明嫣從我手裡奪過去,緊緊護在懷中。
「皇後!你放肆!」他盯著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沈明嫣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順勢軟倒在他懷裡,眼淚說來就來。
「陛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手指顫抖地指向我和四個秀女,「臣妾隻是擔心皇後娘娘在宮裡做些做些不合規矩的事,過來看看…誰知…誰知娘娘她…她竟容不得臣妾說半句!」
「臣妾人老珠黃,比不得這些鮮嫩的新妹妹,可皇後娘娘也不能…不能如此羞辱臣妾啊!」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她定是恨毒了臣妾,恨臣妾分了陛下的心…所以才選了這麼多人入宮…她就是想孤立臣妾,讓臣妾在這深宮無依無靠…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啊…」
「不是的!陛下!」陳明月嚇得撲通跪下,聲音發顫,「皇後娘娘隻是…隻是在教導我們宮規禮儀…貴妃娘娘誤會了…」
「是啊陛下!」柳寶兒、趙梨春也慌忙跪下辯解。
「皇後娘娘絕無此意!」
「請陛下明察!」
唯有孫如珠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沉默地垂下了眼。
李瑾之摟著懷中哭泣不止的美人,目光陰沉地掃過跪了一地的秀女,最終定格在我臉上。
那眼神,有審視,有惱怒,唯獨沒有一絲信任。
「皇後,」他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向明嫣道歉。」
道歉?
又是道歉。
明明已經開了春,暖爐燒得正旺,我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凍得四肢百骸都在發僵。
十年了。
從穿越過來,已經整整十年了。
這些年,我為他嘔心瀝血。
即使不屬於這個時代,我也依舊真心對他。
他登基靠的是我父兄的兵權。
他坐穩龍椅靠的是我替他平衡前朝後宮。
他心尖上的人,也是我親手接回來的。
可十年的春夏秋冬,十年的相知相伴,卻依舊換不來他半分的愛。
他永遠在逼著我低頭。
沈明嫣摔碎我娘留下的唯一遺物——那隻青玉镯時,他說:「嫣兒不是有心的,你是皇後,大度些,向她道個歉,這事就過了。」
沈明嫣搶走我最心愛的東珠步搖,他說:「不過一件首飾,嫣兒喜歡,給她便是。你是皇後,莫要計較,去給她賠個不是。」
……
一幕幕屈辱的過往,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閃過。
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這是以往,我尚且還能忍受。
可現在,馬上就要回家了,這讓我如何忍得?
我抬起頭,迎上李瑾之那理所當然、等著我再次低頭認錯的目光,第一次,將心底積壓了十年的寒冰與毒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了出來:「道歉?」
「自從她沈明嫣入宮,我道的歉還少嗎?」
「她扯碎我母親遺物,你讓我道歉,她奪走我心頭所好,你讓我道歉,如今她擅闖中宮,汙蔑構陷,甚至想掌摑於我,你還是要我道歉。」
「李瑾之,」我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直呼他的名諱,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刻骨的嘲諷「憑什麼?」
「憑什麼每次都這樣!?」
「我知道他是你的白月光,朱砂痣,是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可我不懂,你既對她情意甚篤至此,當年何必讓我入宮?何必用一個皇後的虛名,把我這清清白白的人,綁S在這四四方方的牢籠裡,看你們情深似海?!」
既然如此恩愛,又何必要把我牽扯進來?
滾燙的液體終於不受控制地衝出眼眶,滑過冰冷的臉頰。
心像是被徹底撕裂開,十年積壓的委屈、不甘、絕望,在這一刻洶湧而出,堵得喉嚨發緊。
可我竟又笑了出來,一邊笑著,一邊任由眼淚無聲滑落。
好在……這窒息的日子,也終於要結束了。
「沒關系,真的沒關系,」我看著他震驚錯愕的臉,一遍遍地重復,像是在說服他,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這十年荒唐的歲月,「反正……我馬上就要回家了。」
我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如同過去無數次被迫妥協時那樣,對著那個依偎在他懷中的女人,微微屈膝,聲音清晰而漠然:
「方才,是本宮失儀。」
「沈貴人,對不住了,本宮……祝你們,地久天長,恩愛到老。」
「日後,本宮自當謹守本分,再不會在你們眼前——礙眼了。」
說完,我轉身,隻想立刻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你走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