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個坐著輪椅的殘疾畫家，用顫抖的手畫著一個女孩的素描，說十年前為救她落下終身殘疾。
鏡頭前，他坐在輪椅上，泣不成聲，問我為何十年不聞不問。
熱心的網友、網紅大 V、明星全都站出來為他發聲，喊話：
【蘇念星，快出來報恩，做人不能忘本】。
終於有人找到了我的住址，把信息放在了網上。
所有人都等著看一出感恩和解的戲，這時我家的門被敲響了。
蔣文軒帶著他的朋友、一眾記者和憤怒的網友，堵在了我家門口。
01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
我透過貓眼，看到了蔣文軒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坐在輪椅上，身後的人高高舉著一條橫幅。
上面寫著：
【蘇念星忘恩負義，蛇蠍心腸】
記者們扛著攝影機，鏡頭對準我的家門。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閃光燈照在我的臉上。
「蘇念星！你終於肯出來了！」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蔣老師為了你殘疾十年，你為什麼躲著他！」
「白眼狼！我們律所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律師！」
人群中，我看到了幾個我的同事。
他們盯著我，臉上滿是鄙夷和憤怒。
記者的話筒遞到了我的面前。
「蘇小姐，請問您對蔣先生的十年等待有何感想？」
「您一直不露面，是在逃避什麼嗎？」
我一言不發，視線落在了蔣文軒身上。
他哭得更厲害，
手裡舉著一張素描望著我。
「念念，我終於找到你了。」
「這十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每天都在畫你，你看，這十年我畫了上萬張你的樣子。」
他身邊的朋友打開一個畫夾，裡面滿滿的都是我的畫像。
他這個朋友我認得，是個胖子，叫周大海，我管他叫周胖子。
直播間的彈幕霸屏了。
【淚目了！這是什麼神仙愛情！】
【蘇念星你沒有心！這種男人你還在等什麼！】
【嫁給他！嫁給他！這是你欠他的！】
「嫁給他！」的彈幕，刷滿了整個屏幕。
直播間的熱度直接衝破了一億。
蔣文軒背後的支持者們也跟著齊聲高喊：
「嫁給他！嫁給他！」
喊聲一陣高過一陣，
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我身上。
我全程面無表情，眼神冰冷地看著。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律所的高級合伙人劉律師。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接通了電話。
「蘇念星！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電話那頭傳來劉律師的咆哮。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律所的聲譽受到了多大的影響！股價都在跌！」
「我命令你，立刻，馬上！向蔣先生道歉！滿足他的一切要求！」
「律所的聲譽比你的個人情緒重要一百倍！你聽懂了嗎！」
我沒說話。
劉律師的語氣更加嚴厲：
「如果你處理不好這件事，就立刻給我滾蛋！」
我掛了電話，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看著眼前這場由蔣文軒組織，
無數網絡判官和無良媒體共同出演的逼宮大戲。
我緊緊抿住了嘴唇。
還不夠。
這個舞臺，還不夠大。
所有人都該到場，這出戲才好看。
02
在我長久的沉默中，蔣文軒哭得越來越厲害。
「念念，我知道你現在是海歸精英，是大律師。」
他抬起頭，眼眶已經通紅。
「看不起我這個殘廢，我理解。」
「我什麼都不要。」
「真的，什麼都不要。」
他聲音哽咽，話裡帶著哭腔。
「我隻要你一個態度。」
「哪怕你隻是對我說一句謝謝，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他說著，劇烈地咳嗽起來，周胖子連忙給他拍背順氣。
「文軒！
你別激動！別激動啊！」
周圍的人也跟著慌了起來。
「快給他順氣！」
「天啊，他身體這麼差！」
直播間裡，罵我的彈幕刷滿了屏幕。
【太可憐了！蘇念星你還是人嗎！】
【天啊，太可憐了，蘇念星快給他道歉啊！】
【這種女人怎麼當上律師的？簡直是法律界的恥辱！】
【人肉她！讓她社會性S亡！】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
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我。
我在萬眾矚目中，緩緩開口。
「十年前的車禍。」
我看著蔣文軒，一字一頓地問。
「地點，在哪條路？」
「具體時間，是幾點幾分？」
「肇事車輛，車牌號是多少？
」
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蔣文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住了，眼神開始躲閃。
「我……我當時隻顧著救你，哪還記得那麼多……」
他說話支支吾吾的，聲音虛了下去。
直播間的彈幕風向變了，質疑聲冒了出來。
【呃……好像問得也有道理。】
【對啊，總不能空口白牙就說是恩人吧？細節總該有吧？】
【萬一……我是說萬一，搞錯了呢？】
蔣文軒急得額頭冒汗。
輿論出現了反轉的跡象。
就在這時，周胖子揮舞著手臂衝到鏡頭前。
「我記得！
我記得！」
他大聲喊道：
「我全都記得！」
他指著蔣文軒。
「我就是當年的目擊者，就是他。」
「當年就是這位蔣英雄，奮不顧身地衝過去，把那個女孩推開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當時我就在馬路對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用塑料膜包著的老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上面的畫面也很模糊。
隻能依稀看到一個女孩的背影，穿的校服跟我當年的很像。
「你們看！這就是我當時拍下的。雖然隻拍到了背影，但絕對是蘇念星沒錯。」
周胖子說起當年的事，講得唾沫橫飛。
蔣文軒從輪椅側面的包裡，拿出一本日記。
他的手在抖，但抖得很不自然。
「念念，
我知道你不信我。」
他眼眶通紅，翻開了日記本。
「這是我為你寫的十年日記，裡面記錄了我對你的所有思念。」
他把日記本攤開，泛黃的紙頁上寫滿了字。
這日記的內容我早就看過，每一個字都讓我惡心。
之前曹子傑把日記偷偷交給我的時候，我差點看吐了。
輿論瞬間徹底反轉。
【臥槽！原來還有日記和證人！】
【蘇念星這個心機婊！剛剛差點被她騙了！她就是想賴賬！】
【太惡毒了！故意問些刁鑽的問題，想讓恩人難堪！】
【我就說嘛，怎麼可能騙人嘛！】
直播間裡，剛剛冒出的那點質疑聲，瞬間被罵聲淹沒。
蔣文軒得意地看著我。
他隔著人群，對我做了一個口型。
「你逃不掉！」
我看著他，笑了。
騙子，永遠隻會用更拙劣的謊言來掩蓋第一個謊言。
而我，就是要讓他們把謊言說到極致。
03
「私闖民宅，聚眾鬧事，造謠誹謗。」
我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 110。
「喂，110 嗎？我這裡是……」
我的話還沒說完，蔣文軒突然捂住胸口，痛苦地呻吟起來。
他從輪椅上滑了下去，倒在地上大口喘氣。
「文軒！」
周胖子尖叫著撲了過去。
「你怎麼了文軒！你別嚇我！」
周胖子轉過頭，指著我，對記者們嘶吼：
「他有心髒病！他有嚴重的心髒病！
都是被這個女人氣的！」
這句話一出，現場頓時亂了起來。
記者們的鏡頭全都對準了地上的蔣文軒，也對準了我。
「快叫救護車！」
「蘇念星逼S恩人啦！」
「這個女人太狠毒了！」
閃光燈下，我冰冷的臉和蔣文軒痛苦的表情，構成了最具衝擊力的新聞畫面。
直播間徹底炸了。
【S人犯！蘇念星就是S人犯！】
【趕緊眾籌醫藥費！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抵制蘇念星！讓她在律師行業徹底滾蛋！】
【她怎麼敢報警？她怎麼敢！】
現場亂成一團，一輛黑色奔馳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我的上司劉律師帶著兩個助理擠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
徑直走到蔣文軒身邊。
「蔣先生，您怎麼樣？我是蘇念星所在律所的合伙人，我代表律所向您道歉！」
劉律師對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然後立刻轉過身來，抬手指著我的鼻子。
「蘇念星！你太讓我失望了！」
「人家是你的恩人，你不懂感恩就算了，還用話傷人，現在把人氣病了！你的職業道德和良心呢！」
「我宣布，從現在開始，你被律所暫時停職！回家好好反省！」
直播間裡一片叫好，都在誇劉律師三觀正，有擔當。
劉律師安撫著虛弱的蔣文軒。
「蔣先生，您放心，我們律所一定會給您一個說法，所有的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我們都會承擔！」
蔣文軒躺在胖子懷裡，虛弱地搖了搖頭，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抓住了劉律師的褲腳。
他的眼睛，卻SS地盯著我。
「我不要錢，我什麼都不要。」
他費力地說：
「我隻要……念念……」
「她要是不嫁給我……我就……我就活不下去了……」
話音剛落，他頭一歪，昏了過去。
全場一片哗然。
報恩，在此刻，被他徹底扭曲成了逼婚。
所有的目光和鏡頭，一下子全都對準了我。
劉律師惡狠狠地瞪著我，在他眼裡我是影響律所聲譽的垃圾。
在網友眼裡，我是逼S恩人的蛇蠍毒婦。
我站在人群中間，周圍全是審判的目光。
劉律師瞪著我，滿眼厭惡，把聲音壓得很低。
「蘇念星，你要是還有點腦子，就該知道現在該怎麼做。」
「嫁給他，平息輿論，律所還能保你。」
「否則，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笑了出來。
這就是我拼搏了五年的地方。
一個為了利益，可以隨時把我推出去的名利場。
04
警察好不容易擠進人群，趕到了現場。
但看到倒地的蔣文軒和圍著他的記者，一時也不知怎麼辦。
「大家冷靜一下！不要妨礙公務！」
「蘇小姐，蔣先生，有什麼事可以去所裡慢慢說。」
帶頭的警察試圖調解，但他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裡。
就在這時，
我的父母從人群外衝了進來。
「我的女兒啊！我的孽障啊！」
我媽一衝進來，甚至都沒看我一眼，先是撲到蔣文軒身邊幹嚎了兩聲，然後才轉身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孽障！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忘恩負義的東西！」
「人家蔣先生為了你，腿都斷了！你還把他氣出心髒病！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有良心的女兒！」
緊隨其後的，是我爸。
他比我媽更直接，黑著臉衝到我面前，二話不說，抬手就給我一耳光。
他轉向蔣文軒，臉上的憤怒瞬間變成了極致的諂媚。
「好孩子，好孩子，是我們沒教好她！」
他一把抓住蔣文軒的手。
「你放心，這個恩，我們蘇家認！我們砸鍋賣鐵也認！」
「她今天就跟你走，
我們做主了！」
我媽也趕緊上前，拉住蔣文軒的另一隻手。
「我們家對不起你啊！這孩子從小就犟，我們替她給你賠罪了。」
他們倆就這樣，當著全國觀眾的面，急著要把我賣了。
他們當眾宣布:
「蘇念星！你今天要是敢說一個不字，我們就跟你斷絕關系！」
「我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人群中發出一陣陣贊嘆。
「這才是明事理的父母！」
「女兒不懂事，爹媽還是好樣的！」
「蘇念星，你看看你爸媽！你還有什麼臉不嫁！」
蔣文軒靠在周胖子的懷裡，得意地笑了起來。
他挑釁地看著我，那眼神分明在說：
「你看，你的老板，你的父母，全世界都站在我這邊，
你拿什麼跟我鬥？」
我看著我那視我為恥辱的父母。
他們正對著別人諂媚討好，急著把我推入火坑，好換取他們的虛榮。
我忽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
真好。
真好啊。
所有的演員，終於都到齊了。
這場戲，是時候落幕了。
05
我爸衝過來，手伸向我的衣袖。
「你這個孽障，還敢笑！」
「看我今天不打S你！」
他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時候，我收起了笑容。
「大戲，該落幕了。」
我轉過身，推開了身後那扇一直關著的家門。
門開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對著門的，
是一面佔據整面牆的巨型電子拼接屏。
牆上貼滿了案件資料，人物關系網，資金流向圖。
紅色的絲線縱橫交錯，將所有人和事串聯成一張網。
剛才還喧鬧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走進了房間，曹子傑把警察留在了外面。
他從外面關上了房門，與警察說著些什麼。
沒有人在意人群中少了一個人。
直播間的彈幕停了。
十幾秒，沒有一條彈幕。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景象驚呆了。
我走到房間正中央，拿起桌上的黑色遙控器。
然後轉過身面對那群人。
也面向直播鏡頭後，那上億的「法官們」。
「蔣文軒。」
我叫出他的名字。
目光落在他臉上。
「各位記者，各位正義的網友。」
我的聲音很平靜。
「還有……」
我的視線掃過劉律師，掃過我的父母。
「各位賣力演出的演員們。」
我的氣場在這一刻，瞬間全開。
我舉起了手裡的遙控器。
記者們舉著話筒，卻不敢出聲。
直播間的網友開始刷屏。
【臥槽！】
【這是什麼情況！】
【她準備了什麼！】
06
我按下了遙控器。
身後巨大的電子屏亮了起來，開始播放一段視頻。
視頻中，一個穿著白色校服的女孩走在人行道上。
那是我，小時候的我。
突然，
一輛紅色的重型卡車朝我撞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一個穿著同樣校服的男孩衝了過來。
他用力把我推開。
我摔倒在地。
那個男孩卻被卡車撞得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這個男孩叫林澤。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個救我的人，根本不是蔣文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