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在那冰冷的宮門外,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光破曉,晨曦驅散了月光。
也照見他臉上縱橫的淚痕和一片S寂的灰敗。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中曾經的驕傲、不甘,都已燃燒殆盡。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與……一絲沉痛的了悟。
他錯了。
錯得離譜。
他緩緩轉身,步履蹣跚地離開那片承載著過往與悔恨的宮牆。
背影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異常單薄而蒼涼。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錯,就再也無法回頭。
而他的醒悟,來得太遲,也太痛了。
這焚心之火,將日夜不休,灼燒他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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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悟的代價,
是日夜不休的焚心之痛。
沈止淵將自己關在府中數日,水米難進,形銷骨立。
往日的清高孤傲被碾得粉碎。
痛苦煎熬之下,一種近乎絕望的衝動驅使著他。
他必須做點什麼。
他搜腸刮肚地回想。
記憶最終定格在一個模糊的細節上。
那似乎是某個春日,他們並肩走在御花園。
她指著角落裡一株不起眼的海棠,隨口說過一句。
當時他正思索著剛讀到的一句經義,隻敷衍地「嗯」了一聲。
如今,這句被遺忘的隨口之言,卻成了他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幾乎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和錢財,瘋了似的在京中搜尋那名為「醉東風」的海棠。
那並非名貴品種,甚至有些罕見。
幾經周折,
他才終於從一個南邊來的花商手中,重金購得一株正值花期的。
那海棠花色並非豔紅,而是一種獨特的、帶著些許灰調的淺絳色。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這盆海棠,來到了公主府外。
他沒有遞帖子求見,他知道她不會見。
他隻是捧著花盆,靜靜地、固執地站在府門一側的陰影裡。
暮春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動他單薄的青衫。
過往的行人投來詫異的目光。
但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扇緊閉的朱門上。
不知過了多久,府門終於緩緩開啟。
出來的並非蕭攬月,而是準備外出辦事的琉璃。
琉璃見到門外的沈止淵,明顯愣了一下。
「沈公子?您這是……」
沈止淵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上前一步,聲音幹澀沙啞。
「琉璃姑娘,我……我求見殿下。」
「這……這是殿下曾經提過的醉東風,我……我尋來了,想獻給殿下。」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帶著懇求。
琉璃看著他蒼白憔悴的臉,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殿下正在處理公務,不便見客。」
琉璃公事公辦地回道。
「無妨,無妨!我可以等!」
沈止淵急忙道。
「或者……或者勞煩琉璃姑娘,先將這花帶給殿下?」
就在這時,府內傳來環佩輕響。
蕭攬月在一眾宮婢的簇擁下,緩步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儀。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口,在沈止淵和他懷中那盆突兀的海棠上略一停留。
沒有絲毫波瀾。
沈止淵的心髒驟然縮緊,幾乎是屏住呼吸。
蕭攬月的腳步並未因他而停留。
她徑直走向門口停著的馬車。
隻在經過琉璃身邊時,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的平淡語氣吩咐道。
「這海棠看著倒還精神。」
「今日在府門當值的侍衛辛苦了,拿去,賞給他們吧,擺在值房裡添點顏色也好。」
話音落下,她已扶著琉璃的手,優雅地登上了馬車。
自始至終,未曾再看沈止淵一眼。
風,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沈止淵僵在原地,
捧著花盆的手臂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視若救命稻草的心意,在她眼中,甚至不及對守門侍衛隨手的一份賞賜。
巨大的羞辱感和絕望如同冰錐,刺穿了他僅剩的尊嚴。
琉璃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從他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盆「醉東風」。
轉身便遞給了旁邊一名值守的侍衛。
「殿下賞你們的,好生放著。」
那侍衛愣了一下,隨即恭敬接過。
「謝殿下賞!」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公主府。
留下沈止淵如同被抽空了魂魄般,獨自站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那盆被侍衛隨意捧在手中的海棠。
原來,在她心裡,他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馬車內,蕭攬月閉目養神。
唯有在無人看見的袖中,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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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止淵那日的失魂落魄與蕭攬月輕描淡寫的處置,成了眾人茶餘飯後最辛辣的談資。
這流言自然也傳到了閉門不出的沈止淵耳中。
羞辱與絕望如同雙生的毒藤,日夜纏繞著他的心髒。
他試圖用酒精麻痺自己,卻在醉眼朦朧中,一次次看到蕭攬月那雙冰冷的眼睛。
嫉妒、悔恨、不甘,以及那被徹底踐踏的自尊,在他胸中發酵。
恰在此時,朝廷關於推廣漕運新政的議案,由衛珩正式提出。
沈止淵,這個沉寂了許久的名字,竟意外地出現在了反對者的行列中。
廷議之上,
衛珩從容不迫地陳述著新政推廣的必要性。
支持者紛紛附和。
就在議案即將順利通過之際,一個沙啞而帶著明顯戾氣的聲音打破了平靜。
「臣,反對!」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沈止淵出列。
他難掩形銷骨立之態,眼眶深陷,面色潮紅,眼神卻亮得駭人。
「衛大人所言新政,看似完美,實則隱患無窮!」
他聲音尖銳。
「將漕運部分交由民間,看似節省國帑,實則削弱朝廷對命脈之掌控!」
「稅制改革,更是與民爭利,恐激起民變!」
他幾乎是全盤否定了漕運新政的價值。
衛珩眉頭微蹙,卻依舊保持著風度。
「沈編修所言,未免危言聳聽……」
「成效?
」
沈止淵嗤笑一聲,打斷衛珩。
目光卻猛地釘在了坐在珠簾後旁聽的我身上。
「所謂的成效,不過是倚仗身份,強行推行罷了!」
「其中是否另有隱情,是否有人借此籠絡人心,結黨營私,尚未可知!」
他這話,已是極其露骨的攻擊和影射!
整個宣政殿瞬間安靜得可怕。
父皇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緩緩抬起眼,隔著晃動的珠簾,迎上沈止淵那瘋狂而痛苦的目光。
我沒有動怒。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衛珩臉色一沉,正要開口駁斥。
我卻輕輕抬手,制止了他。
然後,在滿殿S寂的目光中,我緩緩站起身,掀開珠簾,走了出來。
我沒有看沈止淵,
而是先向御座上的父皇行了一禮。
「父皇,既然沈編修對新政有諸多疑慮,甚至涉及兒臣清譽,兒臣懇請,當庭與沈編修對質。」
父皇目光復雜,最終沉聲道。
「準。」
我這才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沈止淵。
我的目光很平靜,隻有一種看待無關緊要之物的淡漠。
「沈編修。」
我開口。
「你指責新政倚仗身份強行推行,那麼請問,漕運恢復九成五運力,是身份可以強推出來的嗎?」
「你若不服,大可拿出你更好的方案。」
沈止淵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那些鐵一般的數據。
「你指責新政籠絡人心,結黨營私。」
我繼續道。
「那麼,與衛大人商討國策,
便是結黨?」
「採納謝將軍副將合理建議,便是營私?」
「沈編修,在你眼中,是否所有為國效力之舉,都成了別有用心?」
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你口口聲聲老成謀國。」
我微微上前一步。
「可你的老成,便是固步自封,無視積弊?」
「便是因一己之私,罔顧國家大利?」
「便是在這大殿之上,毫無根據,血口噴人?!」
「沈止淵!」
我直呼其名,聲音陡然轉厲。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可還有半分翰林清流的體統與風骨?!」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沈止淵臉上。
他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那全然蔑視的態度,比任何激烈的反駁更讓他難以承受。
「你……你……」
他喉頭咯咯作響。
「夠了!」
父皇猛地一拍龍案。
「沈止淵!殿前失儀,汙蔑公主,攻擊國策,你可知罪?!」
「給朕滾回去,繼續閉門思過!」
侍衛上前,架住了幾乎癱軟的沈止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