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一條條列舉,雖未提供鐵證,但邏輯鏈條已然清晰。
父皇沉默了,他看向我的眼神變了,從猜忌變成了深深的思索與凝重。
沈止淵站在那裡,臉色灰敗,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維護的柔弱義妹,在我一句句抽絲剝繭的分析下,徹底崩塌成了可笑的碎片。
我知道,我成功了。
不僅洗清了自己的嫌疑,更將柳依依和其背後的勢力,徹底暴露在了父皇的視野中,將他們打成了國家的敵人。
「此事……朕知道了。」
父皇緩緩坐下,揉了揉眉心。
「朕會命內衛徹查柳依依及其所有關聯之人!」
「攬月,你……受委屈了。日後若再察覺此類異常,可直接向朕稟報。
」
「兒臣遵旨。」
我垂下眼睑。
從御書房出來,陽光有些刺眼。
皇後娘娘拉著我的手,低聲安慰了幾句。
沈止淵跟在我身後出來,在宮道的拐角處,他啞聲叫住了我。
「殿下……」
他聲音幹澀。
「你剛才所言……關於依依她……都是真的嗎?」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沈編修。」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冰冷。
「真相如何,自有父皇聖裁。至於你,好自為之。」
說完,我徑直離去,不再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樣。
柳依依,你的末日,
不遠了。
而沈止淵,看著你信仰崩塌的痛苦,竟比我預想中,更讓我覺得……無趣。
畢竟,將S之棋,已不值得我再多費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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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的那場風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漣漪迅速擴散至朝野上下。
父皇對內衛下達的徹查指令,帶著帝王的雷霆之怒。
而我,則徹底從這場輿論漩渦中脫身。
甚至因「洞悉奸佞、心系社稷」贏得了不少中立官員的暗自欽佩。
就在這微妙的氣氛中,我督辦的漕運事宜,迎來了關鍵的驗收時刻。
三個月期限將至,漕運總督衙門呈上了最終的考核奏報。
當那份蓋著鮮紅官印的文書被內侍高聲宣讀於朝堂之上時,滿殿寂靜。
「自攬月殿下督辦漕運以來,
疏浚河道三百裡,整饬漕船八百艘,引入民間運力三成。」
「截至本月,漕糧北運總量已超去年同期五成,損耗降至常例之內。」
「運抵京城及北境糧倉之數,已達往年同期的……九成五!」
九成五!
遠超我立下的軍令狀八成的目標!
不僅恢復了運力,更是革新了陳腐的漕運體制。
宣讀完畢,朝堂之上一片S寂,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嘆與議論聲!
父皇看著那份奏報,連日來陰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目光落在我身上。
「攬月,你果然沒有讓朕失望!此次督辦漕運,你居功至偉!朕心甚慰!」
「兒臣不敢居功,
此乃父皇天威浩蕩,亦是漕運上下官員及沿途百姓齊心協力的結果。」我出列,謙遜地躬身。
就在漕運成功的喜悅還在朝堂彌漫之際,數日後,又一封八百裡加急,瞬間點燃了整個京城的激情!
謝無咎將軍於蒼雲嶺絕地反擊!
親率一支敢S隊,沿著一條無人知曉的隱秘河谷,如神兵天降,夜襲敵軍主營!
不僅成功焚毀敵軍大量糧草辎重,更陣斬了敵軍此次圍困行動的主將!
外圍朝廷援軍趁機猛攻,裡應外合,大破圍困蒼雲嶺之敵!
此戰,斬敵數千,迫降無數,殘敵已倉皇退守黑水城!
謝將軍部圍困已解,危局得緩!
而在這份由謝無咎親筆書寫、充滿了S伐之氣的捷報末尾,他特意用恭敬卻清晰的筆觸添上了一句。
「此番得以破敵,
亦賴朝廷調度有力,糧草補給及時。」
「尤記得出徵前,與長公主殿下探討北境地理,殿下曾言用兵之道,存乎一心,亦需借地利之便。」
「臣被困蒼雲嶺時,忽憶殿下當日隨口提及山嶺地貌之語,心有所感,方覓得一線生機。」
「殿下雖居京城,然心系邊關,片言隻語,竟成破敵關鍵。」
「臣,感佩於心!」
他沒有居功,反而將一部分功勞,歸於我那次隨口提及。
這番話,經由捷報,明發天下!
一瞬間,整個京城再次沸騰!
如果說漕運成功,展現的是我理政安民的能力。
那麼謝無咎這近乎直白的感謝,則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蕭攬月,不僅在朝堂之內能匡扶社稷,在千裡之外的沙場之上,亦能間接運籌帷幄!
鳳鳴朝堂之名,
不脛而走。
我走在宮道之上,能明顯感覺到那些投來的目光,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恭敬。
衛珩派人送來賀禮,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玉雕鳳凰。
就連一直沉寂的沈止淵府上,也傳來消息。
說他聽聞北境捷報和謝無咎對我的感謝之詞後,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一日。
出來後,形銷骨立,仿佛蒼老了十歲。
我站在公主府的最高處,俯瞰著腳下這座恢弘的帝都。
漕運的成功,解決了內部的隱憂。
謝無咎的勝利,打擊了外部的威脅。
而我,憑借這兩樁實實在在的功績,真正在這權力的牌桌上,站穩了腳跟。
「鳳鳴天下……」
我輕聲重復著這個稱呼,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這並非終點。
這僅僅是我攬月,真正登上這天下舞臺的開始。
柳依依背後的陰影尚未完全驅散。
黑水城的毒瘤還未根除。
朝中暗處的敵人仍在窺伺。
但,我已不再是那個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復仇者。
我擁有了聲望,積累了資本,建立了人脈。
接下來的路,該由我來主導節奏了。
風拂過我的發梢,帶著初夏的暖意,也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
我微微揚起頭,目光穿越層疊的宮闕,望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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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鳴天下的聲浪如同實質般席卷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自然也無可避免地灌入了沈止淵那間緊閉的書房。
他試圖用書籍和沉默築起高牆,
卻總是徒勞。
夜深人靜時,那些聲音會化作細密的針,扎進他的骨髓裡。
「長公主殿下真乃女中豪傑,漕運一事,解了朝廷大患!」
「聽說謝將軍在捷報裡特意感謝了殿下?嘖嘖,這可真是……」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唉,果然是龍生龍鳳生鳳啊!」
每一句傳入耳中的議論,都像是在反復鞭笞著他過往的愚蠢和如今的落魄。
他閉門思過的期限已滿,卻依舊稱病,鮮少出門。
他無法面對那個光芒萬丈的蕭攬月。
更無法面對那個曾經被她全心愛慕、如今卻被她視若無物的自己。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
回想那個在破廟外遞給他芙蓉糕的明媚少女。
回想那個因為他一句誇贊而雙眼發亮的尊貴公主。
回想那個在他寒窗苦讀時默默添衣研墨的溫柔身影……
那些被他習以為常的點點滴滴,如今卻成了灼燒他五髒六腑的業火。
他猛地從書案前站起身,胸腔劇烈起伏。
不對,這一切都不對!
他並非蠢人,隻是此前被所謂的恩情和柔弱蒙蔽了雙眼。
如今冷靜下來,跳出那令人窒息的感情漩渦,許多被忽略的細節如同沉渣般泛起。
柳依依的出現,太過巧合。
她對自己身世的描述,含糊其辭。
她看似柔弱,卻在某些時候,眼神深處會掠過一絲與表象截然不同的冷靜甚至……狠厲。
那枚帶毒的耳釘,
絕非尋常之物。
還有那西域商隊,那佛堂的火……
他越想,冷汗越是涔涔而下。
如果……如果攬月說的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他的心髒。
他必須弄清楚!
他開始動用自己所有的人脈和資源,暗中調查柳依依的過去。
他派人去她所說的故鄉,去查證她父母的身份。
去追蹤那支西域商隊的來歷。
甚至試圖接觸那些被內衛控制、與柳依依有過關聯的人。
然而,調查越是深入,他心中的寒意就越重。
柳依依的故鄉查無此人。
她父母的名字在當地戶籍上毫無痕跡。
那支西域商隊如同人間蒸發。
而所有可能與柳依依有關聯的線索,都被人為地、幹淨利落地斬斷了。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孤女能做到的!
真相,似乎正朝著那個他最不願相信的方向傾斜。
這一夜,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蕭攬月從前在宮中居住的、如今已空置許久的寢宮外。
月光如水,灑在朱紅的宮牆上。
這裡曾留下他們最多的回憶。
他仿佛還能看到,那個穿著華麗宮裝的少女,提著裙擺從宮門內跑出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
而如今,宮門緊閉,鎖頭鏽蝕。
那個曾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人,早已展翅高飛。
他伸出手,撫摸著冰冷宮門上的銅環,指尖顫抖。
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不僅失去了她的愛,
更可能……親手將致命的毒蛇,引到了她的身邊。
「為什麼……」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額頭抵在冰冷的門板上。
當晚他就做了一個夢。
他想起了她前世墜崖前那雙絕望而不敢置信的眼睛。
想起了她重生後看他時那全然陌生的冰冷。
原來,那不是賭氣,不是欲擒故縱。
而是徹骨的恨意和……看穿一切的漠然。
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柳依依的不對勁,知道他的愚蠢和偏信。
所以她才會變得如此決絕,如此……強大。
因為她是從地獄爬回來的復仇者。
而他,沈止淵,就是那個親手將她推入地獄的幫兇。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了他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