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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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特地犧牲了寶貴的懶覺,六點就把我從床上搖醒。


從妝容、發型到著裝。


 


一條龍服務。


 


「口紅!口紅顏色太老氣了,換!」


 


「犧牲陳最一人,就能獲得學神沈禹的期末考重點,計劃通。」


 


「來來來,這邊揪點碎頭發,對!營造網上說的那種慵懶感。」


 


他們圍在我身邊插科打诨。


 


一股暖意慢吞吞湧上心頭。


 


家人離開之後,我一直習慣一個人。


 


大學住校以來,我沒和大家去吃過一次海底撈,也沒一起做過美甲。


 


時間對我來說是很貴的。


 


我憋著一口氣打工、讀書。


 


想給那些離開的人證明,我自己能過得很好。


 


我做到了。


 


但是朋友這樣珍貴的詞,

太奢侈了。


 


幸好,我遇見了很好很好的人。


 


媽媽。


 


我下樓時,沈禹已經等在老地方了。


 


他靠在車邊看手機,聽見腳步聲,抬了下頭。


 


少年琥珀色的眼睛自帶疏離,卻在看見我的瞬間柔和起來。


 


「來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點,換了筆直的站姿。


 


「嗯,早上好啊。」我捏了下背包帶子。


 


他伸手,似乎想幫我拿包,又中途改道,不太自然地拉開車門:


 


「今天……不太一樣。」


 


我剛想說話,一個聲音橫插進來:「陳最!你今天好漂亮!」


 


「謝謝。」


 


我彎起嘴角。


 


卻在看見坐到副駕駛的楚嬌嬌時,心情無法抑制地低落下來。


 


我側開沈禹鑽進車裡。


 


卻沒想到,他關上我這邊的門,徑直繞到另一邊,傾身坐進來。


 


後排空間因為他的突然侵入而顯得有些逼仄。


 


沈禹身上的清冽氣息瞬間籠罩過來。


 


我愣住了,下意識往車窗邊縮了縮。


 


同樣愣住的,還有楚嬌嬌。


 


「阿禹,你坐後面幹嘛,過來開車啊?」


 


他回答的態度可以稱得上敷衍:


 


「我不會用導航,你找的地兒你開車。」


 


這樣的理由鬼才信……


 


我在心裡腹誹。


 


楚嬌嬌和沈禹僵持了大概半分鍾,終於還是妥協著解開安全帶:


 


「好吧好吧,少爺您歇著。」


 


她砰地一聲關上車門,換到駕駛位。


 


車子啟動的瞬間,我看到楚嬌嬌透過後視鏡惡狠狠地剐了我一眼。


 


到了遊樂園,我們先和大菠蘿他們匯合。


 


檢票入園的時候。


 


大菠蘿排在我前面。


 


他沒見過我這副打扮,誇了我一路。


 


誇人的詞匯一如既往地抽象。


 


楚嬌嬌就站在我後面,一聲接一聲地叫著阿禹,聲音像黃鸝鳥般動聽。


 


我從沒覺得排隊的過程有這般漫長。


 


但是遊樂園的一切看起來都好有意思。


 


有花朵形狀的棉花糖,醜萌醜萌的周邊娃娃,還有過來和我擁抱的吉祥物。


 


入園第一件事。


 


我直奔早就想見識見識的鬼屋。


 


「老大,膽子不小啊。」


 


大菠蘿他們調侃著跟上來。


 


「阿禹,

我不敢過這個。」楚嬌嬌驚呼,她害怕地抓住沈禹的胳膊。


 


我垂下眸子,視線落在鞋尖上。


 


「怕就別玩。」


 


沈禹抽出手臂,像是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又補充道:


 


「你先坐外面等一下,我們馬上出來。」


 


「沈禹。」我聽見自己說:


 


「你帶楚嬌嬌去玩別的吧,我想玩的項目都蠻嚇人的。


 


「不適合她。」


 


沈禹看向我,眸子黑沉。


 


他沒答話,隻是沉默著跟上來。


 


我像是賭氣似的,悶頭往鬼屋裡衝。


 


鬼屋裡充斥著別人的尖叫聲,昏暗的燈夾雜著細閃的紅光,幽深可怖。


 


我直衝衝往前面走,期間還撞上了伸著長舌頭的紅衣女鬼,被披著白布的 NPC 堵住道路。


 


「請讓一下。


 


「借過。」


 


我冷著臉麻煩「鬼」讓路。


 


這樣的反應讓 NPC 一愣,他們齊刷刷讓出條路來。


 


出了鬼屋,我馬不停蹄去排大擺錘。


 


「老大,你硬生生把恐怖項目變成了暴走項目。」


 


大菠蘿上氣不接下氣地小跑過來。


 


我歉疚地笑笑,卻越過他看見不遠不近跟著的沈禹。


 


話到嘴邊改了味:


 


「大菠蘿,你們不用管我。


 


「我就想一個人玩,把這些全玩個遍。」


 


大菠蘿粗線條地笑笑:「那我們去買烤串和椰汁啦?」


 


「嗯,問問楚嬌嬌去不去吧。」


 


「好嘞。」


 


目送他離開,我一頭扎進喧鬧的人群。


 


大擺錘的隊伍排得很長。


 


百無聊賴間,

我看見站在隊伍之外的沈禹和兩個抱著爆米花桶的女生有說有笑。


 


「嘖,招蜂引蝶。」


 


他這樣出挑的容貌和身段,在學校時就常是被要電話的對象。


 


但心裡那點不快就像藤蔓一樣纏著,越裹越緊。


 


我忽然覺得一切都沒意思透了。


 


突然,


 


裝在包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沈禹兩個字。


 


我猶豫幾秒。


 


想到正主就在不遠處看著。


 


還是戴上耳機接通。


 


他的聲音冷靜,內容卻讓我一怔:


 


「大擺錘,不害怕的話,要坐最外圈的座位。」


 


「甩到最高點的時候,能看到整個城市的輪廓。」


 


「以後有機會,等晚上來視野會更好。」


 


我握著手機,沒應聲。


 


卻循著他所說,坐到最外圈,扣好安全壓杆。


 


巨大的擺臂緩緩升入半空。


 


失重感猛地襲來,風呼嘯著刮過耳畔,在蕩到最高點的時候,視野豁然開朗。


 


一幅鱗次栉比的城市畫卷鋪陳開。


 


心跳尚未平復,沈禹的聲音又伴著嘈雜的背景音落入耳中:


 


「排過山車的隊伍比較短。」


 


「可以坐中間偏後的車廂。」


 


「右手邊座位,俯衝時離心力量強,夠刺激又不會太晃。」


 


他說,我聽。


 


我就這樣跟著他的引導,把遊樂場的主要項目通通玩了個遍。


 


再大的脾氣也被這樣的操作磨沒了。


 


從海盜船上下來時,我主動開口:「沈禹,原諒你了。」


 


回應我的,是一陣嘟嘟嘟的忙音。


 


他把電話掛斷了。


 


與此同時,我穿過喧鬧的人群和旋轉的彩燈。


 


遠遠望見坐在卡通座椅上,仰著臉哭得梨花帶雨的楚嬌嬌,和站在她旁邊的沈禹。


 


沈禹手裡拿著個牛皮紙袋,是昨晚楚嬌嬌買過的那家面包店的包裝。


 


他遷就她的個子,傾身安慰著。


 


這一幕,被遊樂園歡樂的音樂、孩子的尖叫包裹成糖霜。


 


完美得像偶像劇裡定格的甜蜜鏡頭。


 


我感到惡心。


 


前一秒還在和我通話的人,後一秒就可以毫無芥蒂地去安慰另一個人。


 


心中那點雀躍歡喜,像被針扎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下去。


 


「诶,老大!你去哪兒?」大菠蘿拉住我。


 


「我去給室友買點紀念品。」我盡量讓自己的語調正常。


 


「好嘞,我們打算去和沈哥匯合。」


 


「嗯嗯,不用等我了,我有事先走。」


 


我沒等他回復,轉身就跑。


 


天公不作美,開始下起雨來。


 


雨不算大,淅淅瀝瀝的,綿密如針。


 


整個遊樂園籠罩在一片潮湿的寂靜裡,變成了失樂園。


 


我抱著膝蓋,坐在紀念品商店外的窄屋檐下,縮成極小一團。


 


懷裡抱著的,是給室友買的三個發箍和鑰匙串。


 


我把下巴擱在袋子上,試圖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幹燥溫暖。


 


今天穿的鞋子帶跟。


 


走了太多路,又被雨水浸湿,腳跟勾起細密的疼。


 


我就那樣坐著,看雨水在地上匯成小水流。


 


直到一雙熟悉的運動鞋,停在我面前。


 


沈禹撐著我送他的那把格子傘,

站在雨裡。他的氣息有些不穩,幾縷黑發凌亂地貼在額角,看起來竟有幾分狼狽。


 


他把傘完全傾向我:


 


「怎麼坐在這裡?


 


「電話也不接。」


 


我側開臉不看他,悶聲道:


 


「給室友買東西,你怎麼不去陪你的楚嬌嬌?」


 


他嘆了口氣:


 


「我聽他們說看見你了,就知道某人會誤會。」


 


沈禹把手提的塑料袋打開,拿出裡面的碘酒和棉籤:


 


「我看見你走路姿勢不太對勁,趁你在海盜船上的時候去藥店買了創可貼。」


 


「回來遇上了楚嬌嬌。」


 


我愣住了,抬起眼。


 


他蹲下身,不由分說地伸手,握住我的腳踝。


 


再拿出碘伏棉籤,掰開一頭,動作極其輕緩地把藥液塗抹到破皮的地方。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沈禹繼續說著,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沒想到,她會對我有那樣的情感。」


 


「所以呢,你接受了?因為看她哭得那麼可憐?」


 


我話裡帶刺。


 


「不,是我把她氣哭的。」


 


沈禹把牛皮紙袋遞給我,紙袋被保護得很好,連外包裝都沒被雨淋湿:


 


「我和她說,從小一起長大,我從沒在乎過她喜不喜歡吃這個面包。」


 


「但程最就看了一眼,我就想買給她。」


 


「我想給她買好多好多,她喜歡的,唔……」


 


沈禹還要說些什麼,我用一個吻堵住了他溫熱的唇。


 


空氣似乎凝固了。


 


他的眸子黑而沉,清晰地映出此時此刻狼狽的我。


 


世界仿佛縮小到隻剩這把傘下的方寸之地。


 


他的喘息停頓、淺嘗深入,奪走了我的所有感官體驗。


 


「你把傘借走了,不還給我。」


 


我呢喃道,卻莫名帶了些撒嬌的意味。


 


沈禹輕笑:「我的錯。」


 


雨沒有停歇的跡象。


 


我們並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傘下的空間逼仄,衣物湿冷地貼在身上。


 


我猶豫了片刻,低聲建議:「有個地方,可以避一下。」


 


他側頭看我,沒有說話,眼神裡帶著詢問。


 


我避開他的目光,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向不遠處的小巷。


 


「是媽媽留給我的老房子,錯過門禁的時候我常去那兒過夜。」


 


他腳步頓了頓。


 


目光在我湿透的肩頭停留,

最後應了一聲:


 


「好。」


 


小巷寂靜,隻有我們的腳步聲。


 


老舊的單元樓門洞開著,樓道裡彌漫著淡淡的潮氣和老木頭的氣味。


 


我拿出鑰匙開門。


 


客廳很小,家具簡單。


 


但是精心布置過的。


 


最困難的時候,我也沒選擇把它賣掉。


 


陽臺還有一排綠油油的栀子樹。


 


我把沙發上面蓋著的防塵布掀開讓他坐,指著其中一個房門:


 


「浴室在那邊。


 


「有熱水的,我去找找毛巾。」


 


「謝謝。」沈禹眉眼舒展開。


 


我走進臥室,翻找出幹淨的毛巾和一件買大的 T 恤,遞給他:


 


「隻有這個,可能不太合適。」


 


「陳最,你先去洗。」


 


他的指尖擦過我臉頰上的雨水,

觸感微涼而短暫。


 


我幾乎是逃進浴室的。


 


快速脫掉湿透的衣物,打開花灑,水流傾瀉而下,氤氲的白霧模糊了鏡子。


 


他就在外面,一牆之隔。


 


我速戰速決,套好 T 恤和短褲。


 


推開門。


 


抬眼就撞見沈禹黑而沉的眸子。


 


他面對我坐著,手裡捏著一疊照片,腳下是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紙箱子。


 


聲音啞得厲害:


 


「陳最,我想聽你解釋。」


 


完了。


 


血液好像被瞬間抽空,又猛地湧進耳朵裡,嗡嗡作響。


 


我張了張嘴。


 


能解釋什麼呢?


 


解釋為什麼我的家裡有一大框他的照片,並且每張照片背後都貼心地標記著對他的分析?


 


9.3


 


軍訓時候看見的男生,

幫我們班領了兩盒士力架。


 


他叫沈禹。


 


人緣很好的樣子,莫名讓人討厭。


 


12.7


 


沈禹感冒了,沒吃藥。


 


3.5


 


沈禹和外校打籃球,控球後衛。


 


拒絕了 3 個送水的女生。


 


嘖。


 


……


 


所有精心構築的偽裝在此時此刻被徹底撕碎。


 


這種近乎病態的窺探。


 


沒有人會原諒。


 


我閉上眼,幾乎是認命地等待他的審判。


 


預想中的斥責沒有落下,我聽見沈禹走近的腳步聲。


 


「什麼時候開始的,入學?


 


「還是軍訓?


 


「你甚至有我高中同學的聯系方式。」


 


溫熱的氣息驟然逼近。


 


沈禹抬起手,有些用力地捏住我的下巴。


 


迫使我昂著頭,同他對視:


 


「陳最,沒見過你這樣的……」


 


質問的話戛然而止。


 


我踮起腳尖,顫抖著撫上沈禹的喉結。


 


他沒有推開我。


 


這樣無聲的默許,像投入幹柴的一點火星。


 


我小心翼翼地吻上去。


 


近乎虔誠。


 


「真是,拿你沒辦法。」


 


沈禹的喉間溢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喘息。


 


轉眼間,天旋地轉。


 


他把我抱起來,放到床上。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來。


 


窗外的雷聲洶湧。


 


我想,或許沈禹和我一樣,都在渴求這場潮湿的夜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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