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宮人走來,在霄月旁邊低聲稟道:「郡主,吏部韓大人求見。」
「請他進來吧。」霄月停筆。
韓奚仲剛剛下值,依舊穿著官服。他走進殿內,掃過了滿桌散亂的稿紙,還有一些飄到了地上。韓奚仲撿起了其中一張,簡單掃了一眼。
「霄月,你再這麼寫下去,難免暴露身份。」韓奚仲提醒道。
宮人上了茶。霄月淡淡笑了笑,揮手讓她們都下去,然後給韓奚仲斟了一杯茶:「暴露又如何?」
「你的臉色怎麼那麼差?」韓奚仲在案邊坐下,有些擔憂地看向她。
「是嗎?」霄月自嘲地笑笑,「怎麼誰見了我都這麼說。
」
韓奚仲仔細端詳了一下她的神色。蒼白有病容,但也不算病得太厲害。距離第五卷問世已經有小半個月了,滄洲文社依舊門庭若市,可執筆的人夙興夜寐,白天的政事不能耽擱片刻,晚上還要寫下大量的書稿,這樣的強度,便是鐵打的身體也是勉強。
何況那樣的文字,看得人都心痛,寫就的人,隻會更痛。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民間的風向已經有了實質性的轉變。」韓奚仲斟酌著語句,「所以……能不能不要把自己的身體弄垮?」
霄月搖搖頭:「還不夠。」
「什麼不夠?」
「現在的民心,還不夠。」
「你要以一己之力,與二皇子黨羽豢養的那麼多三教九流相抗衡嗎?」
並非東宮不想行動,
隻是二皇子一黨此番用上了很多民間鑽研周易、星象、五行八卦的「天師」,讓他們散播謠言,東宮的人在朝堂上根本難以應對。即便再有理有據地進行辯論,也會有人更信謠言而不信事實。更何況,散播謠言的人幾乎要把謠言坐定成事實。
結果看下來,隻有一個霄月,能夠執筆與這些人抗衡。
霄月聽聞韓奚仲的話,卻隻是對他笑笑。
韓奚仲從未見霄月笑得這樣溫柔,溫柔中卻透著濃鬱而隱秘的……哀傷。
是的,哀傷。
「不是一己之力。」霄月回答道。
「還有誰幫你?」
「胸中有丘壑,筆下亦萬軍。」
韓奚仲一愣。
下一秒,他對上眼前的女孩子溫柔的眼睛。
疲憊的,哀傷的,
溫柔的,堅定的。
那樣復雜的情緒,全部都化在了那對如水一般的眼眸裡。
「……你這樣做,把身體搞垮了,怎麼當太子妃。」韓奚仲低聲道。
霄月再度搖搖頭,語調哽咽:「他可能……不會回來了。」
「……什麼?」韓奚仲怔道。
「他臨走前,我……我對他說了很重的話……他說他累了……」
霄月的語速越來越慢,言語越來越破碎、越來越勉強,似乎說完這個句子已經用光了全身的力氣。
她閉上眼,兩行淚掉了下來,肩膀極力克制下依舊微微顫抖。
韓奚仲突然覺得心裡一陣絞痛。
很矛盾。心痛得不行。明明希望那個人趕緊回來,這樣她就不會哭了,可又清楚地知道她是為了別人而失聲哭泣,嫉妒的情緒就像野草那般肆意生長。
真的是……嫉妒得要發瘋。
用骯髒的心思去想,如果那個人真的不回來,自己會不會……會不會還有機會?
可就像曾經那一刻,他不顧一切地為了眼前這個人衝上太和殿一樣。
「我幫你。」韓奚仲道。
他說過,隻要霄月有需要,就可以來找他。
即便霄月沒有來,他也可以自己多往前走一步,走到她身邊去。
「韓某別無所長,但文章或許能管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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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沒想到,朝中第一個站出來回應雲中月的,
竟是韓奚仲。
韓生之名,因年初那一本聖上贊譽的文集而廣傳天下。而後其三年未至便出翰林院調任吏部,替皇上秘密調查國庫虧空一案,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此人明年大概率會再度升遷,成為同屆進士中爬得最快、亦是最得聖心的那一個。
皇上正壯年,韓奚仲本不需要站隊。想來,皇上也不會樂意他站隊。
可他還是站了出來。
誰也想不到,在那一本縱古論今的文集之後,韓奚仲再度寫給世人的,是一篇為太子正名的文章。
但誰都要承認,這種「論體」,還是韓柏寫得最好。
如果說雲中月寫的是曲折哀痛的東宮往事,那韓柏便是開篇、總論、分論、收束,引經據典,字字理性卻又字字珠璣,即便沒有明著說太子遭人陷害,但看完的人卻可以從各個方面去會意。
天下書生,
無不愛評議韓柏之「論」。光是對他那本文集的文評集,市面上常見的就有幾十本之多,何況私下撰文。
而解讀韓柏這篇東宮之論的文人,更是如過江之鯽,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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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西南邊陲。
若華沒睡。今晚他們一行人夜宿某縣城中,縣城受災極為嚴重,包括若華本人在內,全部搜救的官兵都已經幾日沒能好好合眼了,如今縣中心才堪堪恢復了基本的秩序,大家勉強能睡上第一個好覺。
若華卻睡不著。
很奇怪。明明人已經很疲憊了,可是閉上眼睛躺在那裡,卻根本就睡不著。
屋子是臨時砍了木頭搭的,樸素且簡陋。他推開門的瞬間,門扉傳來吱呀一聲響,房梁上的人便立刻被驚醒。
「太子殿下?」花燃探頭道。
「無事。
我出去走動一會兒。」
「不行。」花燃立刻翻身跳了下來,攔在了他面前,「殿下又不是不知道外面危險。」
「夜已經深了。這個時間,不會有人再對我做什麼。」若華平靜道。
這一路他被數十個影衛貼身護得SS的,哪怕夜裡,影衛們都是輪流睡在他的房梁上、屋頂上,就怕有災民聽信流言失去理智,集結起來要對他動手。
他自嘲地想:太子當到這個份上,確實很窩囊。
即便如此,他依舊馬不停蹄地忙碌著。所經之處,安排賑災,據實上報。他與京中往來文書眾多,對方的字跡他亦極為熟悉,每每有什麼需要,京中都是第一時間調派人手和物資前往,從未出過什麼紕漏。
他看著那個人的字,心裡就很安定。
若華知道,千裡之外的那個人做得很好。雖然他們再也沒有通過哪怕一封家書。
若華披上鬥篷,對花燃道:「我要出去走走。你要麼跟我一起,要麼裝沒看見。」
「……」花燃無語了一陣,隻得道,「那我跟殿下一起吧。」
她揣了好幾個信號彈在懷裡,背上背著唐刀,袖裡還塞了袖箭。若華看她叮叮哐哐帶了一堆東西,頗有些哭笑不得。
屋外明月高懸,遠處的橫斷山脈在月光與星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頂部是終年不化的皑皑積雪。
川西的皎皎月輪,也和京城的、平湖縣的一樣。
一路往縣城的中心走去,多數救出來的災民都集中安頓在了這裡,同樣是現搭的、用於遮風避雨的茅屋,還有幾間專門用作救治傷員。
這裡的人也還沒全睡,十幾個人圍在屋外的篝火邊說話。大難過後,人人都心有餘悸。若華穿著很樸素的常服,
完全看不出矜貴的樣子,災民還以為他也是被安頓在此處的,喊他一起來烤火。
花燃警惕地朝身後伸手握住刀柄,試圖抽出利刃,卻被若華不動聲色地制止了。
若華帶著花燃去了篝火畔。
「小伙子也來守夜?」有人問道。
「嗯。」若華點點頭。
「你家小妹不用跟著守啦,我們都是一家隻出一個人的。」
原來是守夜。
也難怪。隨時都有可能發生餘震,一家出一個人守夜是最好的選擇。
若華想了想,道:「她一個人怕黑。」
花燃:「……」
花燃鬱悶地靠在若華邊坐下,不吭聲。
她才不怕黑呢。
「哎呀……這……你家是不是隻剩你們兩個啦?
」有人感傷道,「哎,我母親也沒能救出來……」
若華抿了抿唇。
世人皆苦,皆要面對生S別離。
守夜的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多虧了太子殿下前來指揮救災,否則官差定不會來我們這種偏遠的村子,我家娃娃餘震的時候被壓在廢墟下那麼多天,我都以為他活不下去了,最後居然S裡逃生……」
「我問了官差大人,說是太子殿下和京中的大人們,明天又要走啦。」
「啊?去哪兒?」
「當然是去別的縣。其他地方還等著朝廷救濟呢。」
「說到這個,你們聽說過那個謠言嗎?」
「什麼謠言?」
「熒惑守心啊。說東宮失德,天帝都震怒了,用天象警世我們。
」
……
火苗旺盛,筚撥作響。若華用木枝撥了撥篝火,又往裡面添了柴,讓它燒得更旺一些。
終於,還是聽到了這些話。
算了……終歸要面對的。
可下一秒,話風便轉了個彎。
「我覺得說得不對。太子殿下到了哪兒,哪兒就變好了,怎麼會是災星呢?」
「就是。雖然他沒有露面,但我聽搭屋子的官爺說了,他們不睡覺,太子殿下就跟著不睡覺,所有人都在搶時間——你以為你家娃娃是怎麼活著出來的?」
「昨天給我包扎的大夫是府州過來支援的,他跟我說,雲中月的書裡都寫了,太子殿下根本不是什麼災星,他是被陷害的啊。太子對百姓極好,日後定是明君。
我看也是。」
若華微微錯愕,怔在原地,拿著木枝的手都沒再動。
「喂,喂!小伙子,你手上的柴火要燒起來啦!」有人提醒他道。
若華這才恍然。
他垂下了眼簾。「嗯。」
……她又寫新的故事了啊。這麼快就已經發行到西南府州了。
這一次,是關於自己的麼?
若華抬頭,對上空中皎潔的月盤。難怪古人總是對月思鄉,因為眼前的一切都和自己素日習慣的有所不同,唯獨月亮還和故鄉的一樣。
若華在篝火邊坐了一整夜。
周圍的人到了後半夜都逐漸睡了過去,鼾聲此起彼伏,若華靜默地坐在那裡。
花燃問道:「我們回去嗎?」
若華長久的沉默著。
花燃有些不解地皺眉——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良久,若華才起身,盡量放輕步子,不去吵醒周圍的人。
「回去吧。」若華低聲道,「她希望我成為一位明君,那我必當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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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鳳凰山。
地處陳朝之南的大齊,一年四季中有一大半是夏日,地貌崎嶇,崇山峻嶺。也因缺少大面積平原的緣故,齊國人多經商,山中又適合栽種茶樹,其中鳳凰山「魁龍」一茶享譽八方,多的是四海貴客重金求購。
分明已經是秋末了,這裡的溫度卻依舊和夏日沒什麼分別。放眼望去,極目蒼翠,四周是草木清冽的氣息,耳邊皆是鳥鳴。
鳳凰山行宮內的亭臺上擺著兩張貴妃榻,盛雲霖和李景澈兩人並排半躺著,前者在悠哉地品茶,後者在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闲書。溫暖的陽光灑落下來,舒適而又愜意。
「還是你這兒的新茶好喝。
」盛雲霖評價道。
她手執瓷杯,欣賞碧翠的茶水,看著陽光在茶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彩。
「給你裝點兒帶走。」李景澈打了個哈欠,「記得開花宴的時候叫上你們京中有頭有臉的夫人來品。每次你請他們喝『魁龍』,銷量就一下子暴漲,茶農和茶商都高興得不得了。」
盛雲霖笑笑,搖了搖手中的折扇:「那是自然。此番欠了你們齊國一個天大的情面,光幫你們賣魁龍,也不夠還的。」
「我年輕時行走江湖,把情誼看得比命重,可惜那群老臣們迂腐,最近上折子上得我頭疼。」李景澈連「朕」的自稱也不用了。
他登基時便讓工部在鳳凰山裡修了這座避暑行宮,然後每年的大半時間都住在這裡。這位大齊皇帝就差把「討厭皇宮」寫在臉上了。他寧可天天在行宮裡待著,沒大事兒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