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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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太好吧?茲事體大啊……」崔巍道。


 


「就因為茲事體大,朕不想多一個朝中人知道。」皇上冷聲道。


 


崔巍忽然意識到,謝斐常常讓女兒替他寫公文這件事,皇上可能是知道的。


 


也對,朝中上下基本都知道,那皇上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


 


黃喜親自跑了一趟皇貴妃的萬安宮。


 


在皇上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黃喜當然知道皇上最看重的是誰。別看皇上有這麼多位皇子公主,若說誰出生時皇上最高興,那還得看這位郡主。


 


黃喜給皇貴妃請了安,然後恭敬地對霄月道:「平樂郡主,皇上宣您去勤政殿。謝大人這會兒也在呢。」


 


「有說是何事嗎?」


 


「皇上說,讓您去伺候筆墨。」


 


霄月微微一怔。


 


她正在陪章皇貴妃身邊的女史草擬懿旨。如今朝中要動大筆銀子的事兒,朝野上下無不知曉,後宮亦要作出表率,萬安宮已經帶頭克行節儉,將金玉、點翠之飾都換成了絹布絨花。如今皇貴妃想將此舉推至整個後宮,卻又擔心引起六宮不滿。


 


特別是那位趙貴妃,母家是功臣,又慣愛裝飾打扮。


 


皇貴妃叫謝霄月來,不過是想擬一套眾人都能接受的說辭。女史寫了好幾版,皇貴妃都不滿意,倒是霄月改動一番,她覺得好了許多。


 


不曾想到,勤政殿居然來要人了。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皇貴妃溫聲對霄月道:「正好我這邊的事兒也忙完了。皇上召你,那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你盡心便是。」


 


霄月點點頭:「臣女明白。」


 


她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恍若風雨欲來。


 


******


 


韓奚仲抵達勤政殿時,

完全沒想過,會在這裡看見謝霄月。


 


自上次平湖縣一別,他們再也沒見過。分明每隔一段時間都有聽到別人在議論她的事情,甚至把她過往寫過的東西全都翻出來看了一遍,但這樣面對面的相見,卻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謝霄月坐在勤政殿的角落裡,身前似乎是宮人單獨搬來給她的一張小桌子,她手持小楷狼毫,眼前的紙張已經寫滿了。


 


在這樣的場合,也不可能打照面。


 


韓奚仲跪地向君王請安,皇上免了他的禮,然後直接開門見山。


 


蓋了玉璽印的密詔遞到了韓奚仲手中。


 


他細細看完,便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個「重要的機會」,已經悄然降臨了。倘若辦得好,這可能成為他為官生涯中濃墨重彩的一筆;辦得不好,他的仕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不可以、也不可能讓皇上失望。


 


隻是韓奚仲從未想過,這樣的機會,竟是謝霄月所寫就的。


 


聖旨之上,是她的字跡。


 


韓奚仲看過她的行書,的的確確是一手好字,行雲流水,若驚鴻遊龍,頗有其父之風;而如今呈現在明黃色聖旨之上的則是她的小楷,字跡工整端秀,力透紙背。


 


韓奚仲雙手接過聖旨,徽墨寫就的一筆一劃映入眼簾,刻入心中。


 


「微臣領旨。」


 


韓奚仲來去匆匆。


 


雖然皇上沒有留他下來議政,但霄月知道,此後的韓大人,會頻繁出現在勤政殿,行走在帝王左右。


 


皇上和謝斐、崔巍的議事一直持續到深夜。總歸需要銀子來解燃眉之急,不能徵稅,要麼就給天下官吏減俸,要麼就需要大量捐款,以充填國庫。


 


號召捐款是個辦法。與其從平頭百姓那裡要錢,

不如讓家財萬貫的人多出。隻是用什麼名頭,如何讓大家心甘情願地掏錢,卻又是一樁難題。


 


總要有人帶這個頭。


 


謝斐當然願意帶這個頭。但謝家清貴了好幾朝,掏空闔族家底也不過捐上萬兩給朝廷,但對那些光良田就佔了千畝的公侯之家來說,萬兩並不算很大的數字。倘若謝家帶了這個頭,便算錨定了一個數,那些簪纓世族也就按照這個標準捐,反而達不到皇上想要的效果。


 


最後,皇上議乏了,讓謝斐和崔巍今晚歇在宮中,明日再議。


 


霄月除了最初見禮以外,並沒有說過話。臨走前,她整理好所記錄的文稿,放在皇上那張書桌的案頭,這才預備告辭。此時謝斐和崔巍前腳剛走,偌大的殿內除了皇上,就隻剩下她一個。


 


皇上忽然問道:「皇貴妃近來如何?」


 


皇上對後宮中人一向淡淡的,

也就這些位分高、又有皇子公主的後妃,皇上會過問兩句。


 


更何況,皇貴妃是太子生母。


 


霄月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回道:「請陛下放心,娘娘鳳體安康,隻是近來思慮較多,太醫開了寧神的方子。」


 


「思慮什麼?」


 


「娘娘日夜所思,皆意在替陛下分憂。霄月來勤政殿之前,正在萬安宮替娘娘擬懿旨。娘娘望六宮節約用度,省下的銀錢,雖然微薄,但也算是為西北軍務盡一份心。」


 


皇上「嗯」了一聲:「辛苦她了。你今晚便歇在萬安宮吧,跟皇貴妃說,朕明日去陪她用膳。」


 


「是。」


 


「你是個聰明孩子。今日朕召你來掌記,便是不想給其他官員知曉此事,餘的不用朕多說吧?」


 


「霄月明白。」


 


「好。你退下吧。」


 


霄月突然跪了下來。


 


「舅舅,霄月有一事要奏。請恕霄月膽大妄為。」


 


她忽然換了稱呼。


 


今日在勤政殿,屬於前朝的場合,她喚的皆是「陛下」,但往日在後宮宴席上,她都是直接喊「舅舅」的。


 


喊出了這樣親近的稱呼,何嘗不是一種試探。


 


「怎麼了?」皇上問她。


 


「霄月或許可以幫舅舅解決眼下捐銀的問題。」


 


皇上一頓。


 


「哦?起來,說給朕聽聽。」


 


******


 


六月初八,一封萬安宮發出、蓋著章皇貴妃印璽的《告內外命婦書》,在京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全篇言辭懇切,歷數陳朝過往。先談太祖輕薄徭役之政令,方成「明達之治」;後厲帝焱篡位,荒唐行事,不理朝政;至元德初年,百廢待興,帝與長公主休養生息,

廣開陳齊商路,成就元德盛世;然天時無常,今歲大旱,北地顆粒無收,終起戰禍。


 


後話峰一轉,以皇貴妃口吻寫就:吾等安於廣廈,無凍餒之患,皆因農人勤耕不輟,將士浴血衛國。雖為婦人,亦可盡綿薄之力;久居深宮,仍胸懷報國之心。


 


最後,皇貴妃呼籲六宮克行節儉,宮中結餘開支,直接由戶部調配,用於南下購糧;萬安宮再行清點多餘的棉衣、棉被,由皇貴妃親自帶宮人手改成棉衣,為秋冬的到來提前做準備,北邊的秋天來得極早,待到三個月後入秋之際,第一批棉衣便可以抵達前線。


 


此書既出,朝野震動。傳聞趙貴妃看完此文,痛哭流涕,說要為前線的兄長親自縫制冬衣;後謝家三女明蘊,本是六月末的婚期,讀完此書,在大婚前十日變賣了大半嫁妝,凡是現銀、首飾,皆盡數捐出,隻留下了幾個田莊帶入夫家;平樂郡主謝霄月,

除卻跟隨姐姐將嫁妝盡數捐出之外,還挨家登門,請各家閨秀為前線將士提前預備棉衣。


 


而後,從後宮到深宅,幾乎整個京城的女眷都出動了。這一場由深宮到民間的集體行動一直蔓延到了地方,即便是不富庶的人家,亦有婦人願意出針線之勞,為前線準備物資。


 


朝中沒等到雲中月寫就的第五卷故事,倒是等到了滄洲文社刻印的雲中月手稿,其痛嘆:「陳朝女輩皆如此,吾等自愧弗如。在下的年俸難以解燃眉之急,願悉數捐出書稿所得,為西北軍費稍盡綿薄。」


 


……


 


…………


 


朝堂之上,靜默了一大片。


 


「皇貴妃的那篇《告內外命婦書》,諸位愛卿都看了嗎?」皇帝冷著一張臉,注視著臺下眾人。


 


底下烏壓壓站著文武百官,幾乎沒人抬頭,也沒人出聲。


 


「是要朕念給你們聽嗎!」皇上將手中的折子猛地往臺階下一扔。


 


「臣等不敢。」底下烏壓壓站著的人,又烏壓壓跪了下去,接連請罪。


 


「爾等無能,讓滿京城的女眷連夜替你們籌集軍費、準備物資!你們不慚愧,朕都慚愧!」


 


皇帝是真的動怒了。


 


戶部虧空一事,韓奚仲暗中調查,給他查出了三百多萬兩的缺口,幾乎是國庫一成的庫銀量,他現在卻罵不得、動不得。到了如今的關口上,底下這群人還隻會請罪,真是一群酒囊飯桶!


 


但這番動怒確實起了效果。謝霄月這篇把自己關屋子裡三天三夜寫就的文章也好,她給自己出的主意也罷,確實讓這群王公大臣、簪纓世族們都動了起來,盡數捐獻家財。


 


既因為羞愧,

又因為終於看清了,如果這次因大旱而導致的連鎖反應沒能安全度過去,陳朝由盛轉衰隻在一夕之間,世家榮光更是難保。


 


謝斐比以往更為忙碌。涉及到戶部庫銀案子的事情,皆不可過他人之手,霄月如果夜宿宮中,夜裡宮門落鎖後,便會去值房幫忙,待到深夜才離去。


 


有一回一不小心趴在桌上睡著了,驚醒時,已是日頭高懸,還好太和殿那邊還沒下朝,她趕緊偷偷離開值房,避免被朝中官員發現。


 


這番做賊的感覺讓她覺得好笑,不過並不心虛。


 


她隻是不想給父親惹麻煩。


 


六月末的時候,錢糧皆到位,戶部官員南下與齊國交易,換回了放在今年尤為寶貴的糧食,一部分用於陳朝國內賑災,另一部分北上,再與北漠以物換物,以維持短暫的和平。


 


朝野上下,終於稍稍松了一口氣。


 


霄月在給若華寫的信中,也終於提及了這些事情。


 


其實東宮的人依舊每隔三天出發,去往平湖縣,若華和她皆有書信來往,但近些日子他們都太忙,往來信件的頻率低了一些。


 


如今最危急的時刻已經過去,算是階段性地塵埃落定,霄月也終於重新執筆,開始在給若華的信裡回顧這段過往。


 


東宮的消息那麼靈通,若華對這些事肯定都有耳聞,但她不說,若華也就不問。


 


她知道若華肯定猜到了那篇《告內外命婦書》是她的手筆,她也知道,若華在等她主動去說。


 


這封信寫得頗為俏皮。


 


霄月在信中說,因要以皇貴妃娘娘的口吻寫就,她在萬安宮裡住了好幾天,光是稿紙就寫廢了幾十張,短短千字,幾易其稿,偏生還不能署名。


 


她本不喜歡交際,卻因此事挨家挨戶遞帖子、登門拜訪,

感覺不到一個月裡說了比平時一年還要多的話。


 


她其實一點兒也不會做繡活兒,但因為要帶這個頭,所以努力去學了,不過縫出來的衣服很醜,恐怕達不到軍需的標準,隻能連同此信一並送到平湖縣,望太子殿下笑納。


 


哦,她還把自己的嫁妝全捐了。她娘親還有祖母給她準備了十八年的嫁妝,確實豐厚得過分,但她全沒留,估計要空著手進東宮了,請太子殿下不要介意。


 


真介意的話她也沒辦法,最多多準備點兒糟糕的繡活兒,旁的也就沒有了。


 


……


 


霄月寫完這封信時,覺得還挺好玩兒,若華看完了應該會笑,他笑起來那麼溫柔,又那麼好看。


 


要命,她真的好想念他。


 


最後結尾的時候,她揮筆寫就:「平湖縣一別,已有月餘。霄月居於宮中,

並不覺得拘束,反倒有更大的抱負得以施展。無論史書上留名與否,都不愧對十二年寒窗,亦不愧對陳朝先賢。」


 


「言辭不能悉意。隻願君心似我心。霄月再拜。」


 


******


 


霄月收到回信,已是十日之後。


 


隻是這封回信並未像以往那樣送到謝府。東宮來了人,請她前往宮中一觀。


 


霄月極少去東宮,真要細想,上一次來東宮還是春天的事情,她過來謝恩,被若華诓去了九州盛筵。


 


若非那次她被韓奚仲給氣到,一個人喝悶酒被若華撞見,恐怕時至今日,她也不會知道若華對她的感情。


 


一想到這兒,霄月就覺得,可能有些事情是冥冥之中天注定的,其實想藏也藏不住。


 


此番來東宮,已是七月盛夏。還是那一方院子,庭院裡皆種滿了桂花樹,樹下砌著石桌和石凳。

主人雖然不在,但桌上的茶託和茶壺都被宮人每日細細擦拭過,纖塵不染。


 


上一回,紫煙跟她說,太子殿下素愛在此處飲茶賞月。


 


彼時霄月隻是覺得,作為她爹的學生,若華和她爹的品味還真是頗為相似。


 


現在想來,她卻忍不住嘴角上揚。


 


她當初在這方面,怎麼就這麼遲鈍呢?


 


「突然叫我來東宮,是殿下有什麼東西要給我嗎?」霄月問紫煙。


 


紫煙笑笑:「郡主隨我來便是了。」


 


繞過庭院和正殿,一路踏著青石板路來到東宮的後花園。大片的藍紫色忽然映入了霄月的眼簾,上面還墜著晨間的露水。繡球一般的花株,傘狀的花瓣,滿目遍見紫陽花。


 


「殿下說在江南見到了這個品種,想著郡主可能會喜歡,便叫人移栽來東宮,如今已然盛放,便請郡主來東宮一觀。

殿下還說,不能親自陪郡主賞花,請郡主見諒,明年回京,殿下會親自替郡主辦花宴。」


 


霄月又覺得想笑,又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可真是的……什麼叫替我辦花宴,分明是想昭告天下。」她揉了揉鼻子,「殿下的信呢?」


 


紫煙呈上了信件。


 


若華給她回了六個字——


 


「定不負,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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