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靜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回答道:「不見。」
管事的正要去回話,我又喊住了他。
「就說我身體不適。還有,多謝他上次救我。」
他替二皇子做事,雖與我有站隊的衝突,卻不違背律法人倫,我並不該責怪他,更沒立場責怪他。而且無論如何,是他率先發現了二皇子要對我不利,通知了東宮。若二皇子知道此事敗露出自於他,定不會放過他的。
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對他道謝。
雖然,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了。
管事的替我傳了話,很快又回來了,對我說:「韓大人說,一直在門外等您,直到您願意見他為止。」
我的眼睫驀地一顫。
我去找了霄宸,
對他說:「你帶我上屋頂。」
霄宸正在屋內拭劍,聞言皺眉:「你要做什麼?」
「我自己上不去,你輕功好,帶我飛上去。然後你要去做什麼都行,我呆膩了會叫下人找個梯子把我接下來。」我平靜道。
「行。」他也懶得多問,放下了他的劍,把我往屋頂上一帶,自己又下去了。
我找了個屋檐邊角處坐下。很快便到了四月,春日正盛,天氣漸漸暖和了起來,高處的微風和緩,撩起我臉頰兩旁的發絲。我一個人靜靜地坐著,天地皆靜默。
這個高度,正好能看見站在我家門口的韓奚仲。
他也一如我這般靜默地站立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平視謝府緊閉的大門。
我看著他,心想,年少的時候喜歡這樣一個人,真是就連時光都是淡淡苦澀的味道。
過了很久很久,
他卻絲毫未挪動腳步。天色漸暗,日落西山,火紅的晚霞漸次流淌,而後夜幕緩緩降臨。小廝去門口掛上了燈籠,又勸了他兩句,他還是沒動。
我也沒動。
後來從街外來了車馬,上面跳下來一個小童,又請他離去。估計是家裡人等急了吧?我記得他母親也在京城。
他這才跟著車馬離去了。近三個時辰的時間,他站在我家門口,我坐在屋頂上,他在等我,卻也不知道我在看他。
再見了,韓奚仲。我在心裡默念道。
次日,管事的對我道:「韓大人今天又來了。不過沒說要見您,隻是送來了這封信,說讓我交予您,然後就走了。」
我看著上面「霄月親啟」四個字,一時間竟沒有打開的勇氣。
我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拆了。
裡面隻有一張紙,內容亦很簡潔。
一是回應我昨日的「道謝」,說不必謝他,就算被這般設計的人不是我,他也會伸出援手的。二是說他確實幫二皇子做了一些事,但不違理法,亦未深陷其中。
他在委婉地告訴我他不是二皇子的黨羽。我一時怔忪,覺得他其實無需向我解釋,但突然又有些如釋重負。
可是……這不對。
我仔仔細細看了那封信。
韓奚仲親自送來的,也肯定是親筆寫下的信。這封信的內容之隱秘,一旦被朝廷中其他人看到,恐會釀成大禍,他不可能假借他人之手。
「但是……這字跡不對。」我喃喃道。
我匆忙在屋內翻找了起來。我翻出了韓奚仲贈予我的那本文集,第一頁翻開,也小字寫著「贈予霄月」,和這封信外面「霄月親啟」的字跡一樣。
隻是彼時書中扉頁的文字很小,又是朝中常用的館閣體,我沒有太注意其形制的細節。
我又翻出了去年我和雲中君往來的那些書信——我亦不覺得雲中君給我的回信會是他人代筆,可雲中君的字跡,和韓奚仲這封信裡的字跡,完完全全不是一個人!
我當初給韓奚仲校對的文本,已經是他重新改過、書童誊抄過的,自然不是他的字跡,我亦沒生疑。可如今我卻恍然發現,我似乎從一開始就搞錯了人?韓奚仲難道不是雲中君?!
我想都沒想就跑去了滄州文社,讓他們幫我調出雲中君的文稿。滄州文社的掌櫃跟我說:雲中君的詩文寫得好,早就被人買走加以收藏了,四小姐您也買過的呢,如今文社裡沒有啦。
我又問他,當初雲中君來的時候,他是否見過,長什麼樣子,他真實身份是誰?
掌櫃搖頭說,雲中君每次隻派一個小廝來送文稿,以及送信、取信,殿試之後,那個小廝就再也沒來過了。不過那個小廝衣著不凡,不像尋常僕從,想來雲中君出身富貴人家。
我整個人一懵。
——出身富貴人家?
——殿試之後,再也沒來過?
所以是失去聯系了嗎?他去年科舉之後離京了嗎?是他沒進殿試,所以我們約在殿試那天,我才沒等到他?可他分明文才那麼出色……
也是,科舉這種一錘子買賣,沒發揮好也很正常。
天吶。我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原來我自始至終都搞錯了人?
我頓時非常懊喪,更覺得荒唐。
這都是什麼事兒?原來我最初喜歡的那個人,和韓奚仲不是一個人。那我到底喜歡的是雲中君,還是韓奚仲呢?
這個問題對現在的我來說,實在有點兒復雜過頭了。
那麼,那位詩詠殘陽時,還能擁有「忘憂蒼山末,逍遙天涯邊」這種心境的人,現在又在哪裡呢?
我奔跑著到了滄州文社,呼吸急促;又慢慢地走回家去,步伐緩慢。
我的身影被夕陽拉得斜長,整個世界都被暖橙色所籠罩,天邊雲卷雲舒,我在廣袤的天地間靜默地走著,熱鬧的京城仿佛一瞬間變得安靜,也可能是我的心境早已不同。
回到家中後,我得知爹爹離京的日期已經定下了,後日就啟程。我開始幫爹爹收拾衣物。北邊氣候嚴寒,到了四月也常下雪,我有些不放心,替他帶足了冬衣。
我爹笑著感嘆:「還是女兒細心。
」
又道:「其實出去一趟也挺好,省得和臭小子互相看不順眼。」
霄宸回來這幾天和他已經大小吵了兩架,父子倆都是惜字如金的人,彼此諷刺起來也更字字珠璣招人煩。我忍不住道:「爹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非要跟弟弟計較。他也是,從軍也就罷了,盛家軍明明在雲南,他非要去北邊……」
目前盛家當家的是我和霄宸的舅姥爺,鎮守雲南邊境的武安侯。雖然如今我知道霄宸去北漠也是為了太子殿下,但還是忍不住想說他不著調。
我爹這時卻不同意我的觀點了。他耐心對我道:「南邊和平,難立戰功,霄宸想做出點事情來,就隻能去北邊。不過他這般不惜命的性子,真像你母親。有的時候我看到他,就能想象到如果你母親投胎成男兒身會是什麼樣子。」我爹突然淡淡地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麼很遙遠的回憶,
「肯定會跟我關系很差。」
「行吧行吧。」我又給他打包了護膝,細碎地叮囑他,北邊寒冷,要注意保暖。
爹爹忽然問我:「霄月,你要不跟若華去平湖縣吧?」
「诶?」
「多帶幾個人。影衛所也有人跟著,會保護你們。」
影衛所還是當初我爹和雲南侯府一起為朝廷創立的特務機關,在當年的丙申之變時起了重要作用。太子微服出行,影衛所肯定要跟著,最大程度確保太子安全。
「京中風雨已至,我此時又要離京。朝中黨爭,北部大旱,邊境戰事又起,皇上常尋你母親議政,她也忙不過來。我怕黨爭再波及到你,倒不如讓你跟著去平湖縣。你就當踏青遊玩,闲了就寫寫話本,何如?」
我自然知道父親的良苦用心,也知道他是擔心我,才讓我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他見我沉默,問道:「你不願意去?因為韓奚仲麼?」
我搖搖頭,無奈地笑笑:「怎麼可能。」
反倒是轉念一想,跟著太子殿下下江南也不錯。平湖縣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可以駕扁舟一葉,縱橫山水,快意人間。
給爹爹收拾完行囊後,我又開始給自己收拾行囊。
我這要跟著走的決定做得匆忙,而且暫時不知歸期,是以我在屋裡對著一屋子東西犯愁。筆墨紙砚要不要多帶些呢?湖筆、徽墨、宣紙這些,都產於南邊,到了平湖縣再買也未嘗不可。還是多帶兩本書吧。
打定主意,我就開始收拾箱籠。收到一半,霄宸卻敲了我的門。歡快撲進來的是夏時筠,帶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
夏時筠是真的不把我當外人。他大大咧咧地朝我這兒一坐,就讓翠竹給他沏茶,
點名了要雨前龍井。他帶來的小丫頭長得很清秀,一對杏眼又大又圓,兩片薄唇緊緊抿著,目光警惕地看著我。最重要的是,小丫頭懷裡還抱著一把駭人的長刀,是唐刀的制式。
「哎呀,花燃,你不要這幅樣子。」夏時筠對那小丫頭道,「這是謝家大小姐,平樂郡主!你要負責保護她的哦。」
霄宸抱著胳膊,斜斜倚靠在我的門旁,對我道:「影衛所的人。」
「影衛所還有女孩子?」我驚道。
「當年飛鷹大統領撿回來的。」霄宸道,「她武學根骨好,飛鷹大人教她用刀,最後破例讓她進了影衛所。畢竟也考慮到偶爾要貼身保護宮中的娘娘們,女孩子比較方便。沒想到,率先用在了你身上。」
「哦,我還沾光咯?」我對霄宸側目。
「我不要!」那個叫花燃的女孩子大聲拒絕道,「我才不要保護嬌滴滴的大小姐,
我可是影衛所的人,我們影衛是聖上的鷹隼!」
我:「……」
我很嬌滴滴嗎?
「打個商量。」夏時筠衝她笑道,「長公主殿下說了,此行你負責保護大小姐,大小姐平安歸來,就給你升小頭目。」
「不,我是要當影衛所大統領的!」花燃大聲喊道。
我驚呆了。
「好有志氣!」我不禁感嘆。
她用那雙純淨得像小鹿一樣的杏眼看向我,疑惑道:「你覺得我……很有志氣?」
我立刻點頭。
她瞬間變成了星星眼:「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他們都說我笨人做夢!」
「是痴人說夢啦。」夏時筠糾正,「影衛所統領是不能這麼沒文化的。恰好我們大小姐很有文化,
人長得漂亮脾氣又好,此行路途遙遙,特別無聊,你沒事可以請她教你讀書習字。」
「不要。我最討厭讀書了。」
「讀書了才能當統領。」
「……」從花燃十分糾結的表情變化,就能看出她內心的掙扎,「好吧,那讀一點。」
「你們還真是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我扶額。
我一定是全京城最沒架子的郡主了。
看著花燃似乎不抵觸跟隨我下江南了,夏時筠又一副哥倆好的樣子對我道:「此番出行,就太子殿下和你去平湖縣,霄宸與我都被殿下安排了要事,暫時沒空出京。待京中事畢,我們就去平湖縣看你。」
霄宸淡淡瞥了我一眼。
我心想這話應當他對我說,結果卻讓夏時筠來說,
怎麼就這麼S鴨子嘴硬呢?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提議讓你跟他走,謝相原本不答應,但後來又答應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夏時筠湊我耳邊,指了指花燃,「就是因為這個小丫頭。她會貼身保護你,晚上睡你房梁上,所以謝相就放心了。」
我:「……」
「其實你爹爹很擔心韓奚仲那種不知道打哪兒來的野豬拱他家的白菜,隻是假裝大度而已。但他斷定成不了,與其阻攔你不如順其自然,你碰壁了自己也就算了。看來一切盡在謝相掌握之中,嘖嘖嘖。」
我:「…………」
霄宸把夏時筠從我身邊拽走了。
花燃留我屋內,我與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她一邊擦拭著她那柄修長的唐刀,一邊告訴我,
十年前她的義父執行任務時撿回了她,她也不知道父母是誰,自有記憶起,義夫就教她用刀。
她的義父,自然就是影衛所大統領飛鷹。
她對我道:「其實我今天原本不想來,但義父說你是長公主殿下的女兒,我才願意來的。」
「哦?這又是何故?」我託腮問她。
「我說要進影衛所,義父不答應,說影衛所從未有過收女人的先例。是長公主殿下說,女人未嘗不可擔任暗衛,何況我可以在橫梁上臥七天七夜不發出動靜,影衛所沒幾個男人做得到。」花燃的語調很驕傲。
我笑笑:「我娘當年垂簾聽政,也是無人敢置喙的。」
「聽不懂。」她皺眉,「為什麼不能『知會』?」
「不重要。」我擺擺手,「然後呢?」
「我見過一次長公主殿下,就在我正式入影衛所那一天,
她特意來了。我很喜歡殿下手上那把扇子。她對我說,若我有朝一日真的當上了大統領,就把那把扇子送給我。」花燃的目光十分認真,似乎帶有一絲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