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確認他離府後,我立刻喚來春桃。
「近日總覺心中憋悶,想去城外的慈恩寺靜心,順便為夫君春闱祈福。你去安排一下車馬。」
慈恩寺,正是城南唯一的寺廟。
春桃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遲疑,但還是恭敬應下:
「奴婢這就去安排。」
半個時辰後,一輛青帷小車從顧府側門駛出。
這是我嫁入顧府後第一次獨自出門,去的還是一個可能與姐姐私奔有關的地方。
風險極大,但我別無選擇。
慈恩寺內遊人如織。
我戴著帷帽,在春桃的攙扶下下了車,隨著人流走進大殿。
上香,跪拜,捐香油錢……一切依禮而行。
做完這一切,我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對知客僧道:
「久聞寶剎後山竹林清幽,
不知可否容信女前去走走,靜心片刻?」
知客僧雙手合十:
「可。」
我點點頭,帶著春桃走向後山。
僧舍、涼亭……任何可能藏人或留下線索的地方我都不放過。
隻是後山小徑並非全是板路,路邊還是湿潤的泥地。
前方豁然出現一間茶寮,似是寺中僧人開設,供香客歇腳。
桌旁坐著兩個挑夫,正喝著粗茶高聲談笑。
雖然他們壓低了聲音,卻依舊能聽到幾句:
「你說那張秀才,看著人模狗樣的,竟幹出這種勾當……」
「拐了人家大小姐,還以為能逍遙快活,結果欠了一屁股賭債……」
「聽說追債的都找到那個破落戶村子了?
」
城南的破落戶村子!
我強迫自己維持平靜,腳步未停,仿佛隻是無意間路過的香客,對那些粗鄙的談話毫無興趣。
「夫人,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
春桃在一旁輕聲提醒。
「嗯。」
城南範圍不小,但若是重點排查破落戶聚居的村子,尤其是最近有生人出現、或者有追債鬧事的地方,未必找不到!
隻要找到他們……
17
我剛踏入院子,秋桂便迎了上來:
「夫人,您可回來了。少爺半個時辰前就回來了,聽聞您去慈恩寺上香,問了幾句呢。」
我心裡咯噔一下:
「夫君現在何處?」
「在書房。」
我定了定神,
端了一盞剛沏好的熱茶,走向書房。
書房門虛掩著,我輕輕敲了敲。
「進來。」
我推門進去,他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書,似乎看得很專注。
「夫君回來了。」
我笑著走上前,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
「去慈恩寺為夫君祈福了,望夫君今科高中。」
他放下書卷,抬起頭看我,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有勞娘子費心。慈恩寺內景致如何?」
我微微笑了笑:
「寺中香火旺盛,應甚是靈驗。」
「是麼。」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娘子日後若要出門散心,還是多帶些人,去些穩妥之地才好。城外總歸是不太安全。」
他語氣溫和,
像是最尋常的關心。
我卻聽得心頭凜然。
我正要開口,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裙擺的一處,微微凝住。
我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
裙角上不知何時沾上了一小點暗紅色泥漬。
我張了張嘴,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懊惱和嫌棄:
「呀!什麼時候沾上的髒東西?定是後山那小徑塵土多,真是失儀了……回去便讓春桃好好洗洗。」
「無妨。」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
「娘子心誠祈福,沾些塵土算什麼。隻是日後若要再去,記得換身便利的衣裳,多帶幾個下人。」
說完他不便再看我,重新拿起書卷,淡淡道:
「我還有些書要溫習,
娘子若是累了,便先回房歇息吧。」
「那……妾身不打擾夫君了。」
接下來的兩日,顧府風平浪靜。
顧昀依舊忙於備考,甚至比之前更加忙碌,常常夜深才歸。
計劃千載難逢,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18
第三日午後,我借口午憩,將所有人都遣了出去。
若能拿到一張有他印鑑的帖子,冒充顧府的人在外打聽消息,無疑會安全許多。
我換上一身素淨衣裙,快速向著書房的方向摸去。
書房院子外守著一個小廝,正靠著廊柱打瞌睡。
打開虛掩著的書房大門,我飛速鑽了進去,來不及多看便開始翻找抽屜。
第一個抽屜是些普通信函,第二個抽屜是銀錢賬本……
第三個抽屜裡面,
赫然放著一疊空白拜帖和私章。
正當我沾沾自喜時,窗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說話聲!
「……少爺您怎麼突然回來了?」
是守門小廝驚慌的聲音。
「忘了拿份策論稿。」
顧昀的聲音清晰地傳來,越來越近!
他怎麼會這個時候回來?
情急之下,我一眼瞥見書房內側用來小憩的軟榻底下有空隙。
來不及多想,我抓起那疊拜帖和私章就滾入了榻底,緊緊蜷縮起來。
幾乎就在同時,書房門被推開了。
顧昀的靴子邁了進來,聽到他在書案前翻找紙張的窸窣聲,然後向著軟榻的方向走來!
一步,兩步……
在榻前停住了。
那雙靴子就停在我眼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仿佛下一秒就要彎下腰來……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19
那雙靴子忽然動了一下。
竟是向後退了一步,隨後不緊不慢地走向了書案的方向。
書案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似乎他真的在找什麼策論稿。
找到了嗎?快走吧!快走吧!
我在心底瘋狂地祈禱。
然而,紙張的聲音停下了。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我耳邊:
「看來今日有鼠輩光顧過書房。」
這麼快就被他發現了?
「來人。」
書房門被推開,顯然是守在外面的小廝聞聲進來:
「少爺有何吩咐?」
「方才我離開後,可有誰進來過?
」
顧昀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少爺,沒有……小的一直守著呢。」
小廝的聲音帶著惶恐。
「是麼。」
顧昀淡淡應了一聲。
忽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極輕地「咦」了一聲。
然後,他俯下了身,我看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下來,卻不是抓向我,而是在榻邊撿起了什麼東西——
那是我剛才滾進來時,從發間滑落的一枚珍珠耳釘!
完了!
物證確鑿。
那隻手捏著那枚耳釘,緩緩收回。
我聽到他輕輕捻動珍珠的細微聲響,良久,他輕笑了一聲。
「看來這老鼠,膽子不小,卻不夠細心。」
他像是自言自語,
又像是說給那小廝聽。
「罷了,一份無關緊要的舊稿,或許是我記錯了地方。你下去吧。」
「是,是,少爺。」
小廝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書房內,再次隻剩下我和他。
我蜷縮在榻底,渾身冰冷,完全不明白他為何要放過我。
他明明已經發現了我的耳釘,幾乎可以肯定我就在這裡!
我聽到他再度走向書案,提起筆,在紙上書寫著什麼。
沙沙的書寫聲持續了片刻。
隨後他放下了筆,腳步聲走向門口。
隻能聽到他的叮囑聲傳來:
「夫人若是午憩醒了,告訴她,書房這邊我都收拾幹淨了。讓她安心。」
我艱難地從榻底爬出來,走到書案前,看到案上龍飛鳳舞著一行字,墨跡未幹:
「城南多刁民,
夫人金枝玉葉,勿往。」
我的目光定格在「城南」二字上,渾身一僵。
他連我要去城南都知道?
我忽然注意到,在紙的右下角,他還蓋了一個印。
是那方我剛剛偷出來,此刻正攥在我手心裡的私章!
他什麼時候拿回去的?
我猛地攤開手掌,掌心空空如也。
那方私章,不知何時已回到了他的手裡。
20
他為什麼不揭穿我?
是覺得我這張和林明珠一模一樣的臉,對他、對顧家還有用處?
是了,一定是這樣。
春闱在即,他不能在這個時候鬧出新娘被調包的醜聞。
我隻是他維持表面平靜的工具。
想通了這一點,我沒有感到絲毫輕松,反而更加絕望。
一旦他高中,失去了利用價值,我的下場會是什麼?
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就像翠兒那樣?
轉機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這日,老夫人帶著我和幾位妯娌去京郊另一座香火更盛的寶華寺進香。
寶華寺地位尊崇,往來皆是權貴,戒備也比慈恩寺森嚴許多。
我本不抱任何希望,隻是跟著流程走。
在等待老夫人聽住持講經的間隙,卻聽到身旁兩位夫人在闲聊。
「……說起來,城南最近可不太平。」
「是啊。聽說好幾個村子鬧時疫,S了不少人,官府都派人去封路了……」
「尤其是那個叫河口村的,最是嚴重,說是十室九空啊……」
「河口村?
是不是就在城南外那片紅土坡附近?」
「對,幸好咱們離得遠……」
河口村?
是了!
那天茶寮漢子說的就是「城南外破落戶村子」,而我所裙角沾染的便是紅泥!
線索串上了!
接下來我需要的就是一場急病,一場要去源頭尋醫問藥或是祈福消災的急病!
回到顧府後,我立刻開始暗中準備。
我先是借口夜裡受涼,有些鼻塞,讓廚房熬了姜湯,讓自己看起來確實有些恹恹的。
然後,我選中了目標——
顧昀書房裡那個因為上次失職而被調去負責打掃庭院、心懷怨懟的小廝。
我觀察到他對顧昀的嚴苛頗為不滿,且似乎急需用錢。
21
顧昀臨時被宮中召見,
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我算準時間,假裝去花園散步,偶遇了那個正在偷懶的小廝。
一番威逼利誘,許以重金,小廝猶豫再三,最終咬牙答應了。
於是第二天,一場突如其來的急病席卷了顧府。
先是負責採買的婆子上吐下瀉,然後是廚房幫佣的兩個小丫頭發起高燒。
恐慌開始蔓延。
就在老夫人嚴令徹查源頭時,我病倒了。
高燒不退,臉頰緋紅,渾身酸痛,甚至還出現了嘔吐症狀。
我躺在床上,意識模糊,胡言亂語,不斷地說著冷。
春桃和秋桂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去稟報老夫人和尚未歸家的顧昀。
老夫人來看了一眼,見我病得如此嚴重,頓時也慌了神,連聲催促去請太醫。
太醫診脈之後,眉頭緊鎖,
面露難色。
「少夫人這脈象……甚是蹊蹺,湿熱內蘊,外感邪毒,似是瘴疠之症?」
太醫捋著胡須,語氣沉重。
「近日京中可有人往來南方?或是接觸過南邊來的物什?」
眾人皆搖頭。
我適時地在昏迷中囈語:
「河口……紅泥……」
太醫臉色猛地一變:
「河口?可是南城外正在鬧時疫的那個河口村?!」
老夫人嚇得後退一步,用手帕掩住了口鼻。
這時,那個被我收買的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撲倒在地,驚慌失措地喊道:
「老夫人恕罪!前幾日少夫人去慈恩寺上香,奴才好像遠遠看到夫人的車駕拐向了城南的方向……」
「胡鬧!
」
老夫人又驚又怒:
「怎麼會跑去那種地方!」
就在這時,顧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我的臉上,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那滾燙的溫度讓他一驚。
房間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等著他的決斷。
「備車!去河口村!」
22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我蜷在厚毯裡,渾身滾燙。
一半是偽裝,另一半是因緊張產生的燥熱。
顧昀就坐在我身邊。
他親自來了。
帶著護衛和郎中,一路毫不耽擱,直撲這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時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