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指,帶著警告。
我垂下眼,做出羞怯狀:
「勞母親掛心,女兒一切都好,夫君……待我極好。」
一番虛情假意的寒暄後,眾人簇擁著我們進入正廳。
茶水點心奉上,父親和顧昀聊著朝堂時事和春闱備考,母親則拉著我問些家長裡短,句句不離「姑爺」,句句暗示我謹言慎行。
我小心翼翼地應對著,每一個回答都先在腦子裡過三遍,確保是林明珠會說的話。
一切似乎都在父母的掌控下,平穩地進行著。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9
就在母親示意我可以回從前閨房歇息片刻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端著茶點走了進來。
是我以前的奶娘,柳嬤嬤!
她低頭將茶點放在我手邊,無意地抬眼看了我一下。
就那一眼,她瞳孔驟縮,臉色瞬間僵硬,手抖得險些打翻茶盞!
她認得我!
母親顯然也注意到了柳嬤嬤的失態,厲聲道:
「毛手毛腳的,還不退下!」
柳嬤嬤哆嗦著退了出去。
廳內的氣氛凝滯了片刻。
我緊張得不敢去看顧昀的表情,他卻仿佛未覺,悠然品了口茶:
「嶽母府上的茶,倒是越發香醇了。」
父親連忙笑著接話。
我勉強又坐了一會兒,借口更衣,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正廳。
我必須找到柳嬤嬤!堵住她的嘴!
10
剛穿過一道月亮門,
手臂便被人從後面用力抓住。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卻看見林明珠院裡的大丫鬟翠兒跪在我面前,哭求道:
「大小姐!您可回來了!求您救救奴婢吧!當初幫您瞞著和那位……可如今二小姐替您嫁了過去,萬一被姑爺發現,這是大罪啊!奴婢害怕……」
她語無倫次,顯然嚇壞了,把我當成了真正的林明珠!
我飛快四下張望,將她拽到旁邊假山石陰影裡,模仿林明珠高傲又不耐的語氣:
「閉嘴!哭什麼!想S嗎?」
我盯著她:
「告訴我,他現在在哪兒?安全嗎?一五一十說清楚!」
翠兒被嚇住了,哆哆嗦嗦:
「小姐您忘了?是您讓奴婢把銀票細軟偷偷交給張秀才的……你們不是約好去了城南寺廟……」
就在她即將吐出關鍵地名的剎那——
一個清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假山後響起:
「娘子,
嶽母正在尋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11
我猛地回頭。
顧昀負手站在月亮門下,面容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翠兒猛地縮回手,臉色慘白如紙。
他站在那裡多久了?聽到了多少?
「夫、夫君?」
我聲音發顫,下意識挪步擋住翠兒。
「沒、沒什麼,隻是遇到了從前院裡的丫頭,說了幾句體己話……」
他沒有立刻說話,倒是翠兒終於反應了過來,磕頭如搗蒜:
「姑爺恕罪!奴婢隻是見到夫人回來,心中激動,說了些胡話,衝撞了夫人,請姑爺責罰!」
她嚇得語無倫次,根本不敢抬頭。
顧昀倒是語氣溫和:
「哦?
體己話?說什麼了,激動成這樣?」
我搶先一步開口,帶著主母的嗔怪:
「還能說什麼?這丫頭自小跟著我,纏著問我顧家好不好,姑爺待我好不好,又說些舍不得的傻話,沒規沒矩,讓夫君見笑了。」
我一邊說,一邊暗中狠狠掐了翠兒一下,示意她閉嘴。
翠兒吃痛,順著我的話磕巴道:
「是奴婢失態了……奴婢隻是太想念夫人了……」
顧昀的視線在我倆之間掃過,輕笑一聲:
「娘子念舊,是好事。不過既已是顧家婦,身邊的丫鬟自然該用顧家的人,更懂事些。」
我心下一凜。
他這是在切斷我和林家的聯系。
「夫君說的是。」
我低頭應道。
「起來吧。」
顧昀對地上的翠兒淡淡道:
「以後伺候好你家老爺夫人便是。」
翠兒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顧昀極其自然地執起我的手。
「嶽母該等急了,走吧。」
12
回門宴設在水榭。
席間,父母極力營造著和睦融洽的氣氛,顧昀也應對得體,引得父親連連稱贊。
他甚至還記得母親喜好,親自夾了一塊火腿放到母親碟中,把母親哄得眉開眼笑。
他表現得完美無缺,一個體貼的女婿,一個才華橫溢的姑爺。
我卻食不知味。
宴席過半,我借口酒力上頭,到水榭邊回廊透氣。
母親立刻示意一個丫鬟跟著。
我扶著欄杆,
看著水中遊動的錦鯉,深深吸了口氣。
「二小姐。」
一個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
我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是柳嬤嬤。
她不知何時繞到了這裡,眼睛紅腫。
「二小姐!老奴的婉兒小姐!您受苦了……他們怎麼能讓您受這種委屈!」
她的眼淚滾燙地落在我手背上。
我的心仿佛被揪緊,又酸又澀。
這府裡,終究還是有人認得我,心疼我的。
但顧昀可能就在附近!那個跟著我的丫鬟隨時會回來!
我彎腰拉起她,聲音急促:
「嬤嬤快起來!別這樣!我沒事!你快走!別讓人看見!」
柳嬤嬤卻SS抓住我的裙擺,
搖著頭,眼淚流得更兇:
「老奴知道您怕!姑爺他剛才是不是起疑了?二小姐,這欺瞞之事終究紙包不住火,坦白了吧!或許姑爺看在您也是被迫的份上……」
坦白?
坦白之後呢?
顧家的怒火,林家的舍棄,我還有活路嗎?
絕對不能!
我猛地甩開她,後退一步,臉上堆起林明珠慣有的疏離冷漠:
「嬤嬤老糊塗了!盡說胡話!什麼二小姐?我是林明珠!顧家的夫人!再胡言亂語,小心我稟了母親,打發你出去!」
柳嬤嬤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心痛如絞,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回廊另一端傳來。
隻見顧昀負手緩步走來,目光淡淡地掃過癱坐在地上的柳嬤嬤,
嘴角輕微地勾了一下。
「娘子。」
他語氣溫和:
「風大,當心著涼。該回去給嶽父嶽母辭行了。」
13
回程的馬車裡,我和顧昀各坐一邊,中間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我低著頭,腦子裡反復回放著離開林府前最後那幕——
柳嬤嬤癱坐在地,顧昀站在一旁,笑容溫和。
他一定看到了,也一定聽到了些什麼。
可他為什麼不戳穿我?
是證據不足?還是他有別的打算?
馬車這時忽然顛簸了一下,我猝不及防,險些撞到車壁。
一隻手臂及時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肩膀。
我沒料到他會扶我,幾乎是彈射般向後縮去,避開了他的觸碰。
動作快得近乎失禮。
顧昀的手臂僵在半空,隨即緩緩收回。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慌忙找補:
「對不起夫君,我隻是嚇了一跳……」
他看著我良久,才淡淡開口:
「娘子似乎自回門後,便有些心神不寧。」
我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擠出微笑:
「許是有些累著了,又或許是離家不舍,讓夫君擔心了。」
「是麼。」
他語氣平淡,反而像是闲聊般問道:
「方才在回廊處,那位老嬤嬤情緒頗為激動。可是府裡老人,對娘子出嫁格外不舍?」
果然問到她了!
電光石火間,我垂下眼,帶上些許無奈:
「讓夫君見笑了。
那是妾身幼時的奶嬤嬤,年紀大糊塗了……許是見妾身嫁了人,想討些賞錢罷了。」
顧昀靜靜地聽著,在我以為這關勉強過了的時候,他忽然又狀似無意地提起:
「為夫倒是想起一事。今日席間,似乎未見娘子身邊那個叫……翠兒的丫頭?聽聞她曾是娘子的貼身大丫鬟?」
他竟然還記得翠兒!
「翠兒那丫頭性子毛躁。」
我努力讓聲音帶上一絲嫌棄。
「今日衝撞了夫君,實在不像話。妾身已稟明母親,這樣的丫頭不如打發出府配人算了。」
讓翠兒消失,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辦法了。
絕不能再讓顧昀有接觸到她的機會!
我說完,緊張地等待著顧昀的反應。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娘子處置下人,倒是頗有決斷。」
他淡淡評價了一句,便再次閉上了眼睛,仿佛隻是隨口一問,並不在意答案。
14
回到顧府已是傍晚。
我剛回到院子,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春桃便神色凝重地快步進來,屏退了其他丫鬟,低聲道:
「夫人,林家那邊遞了消息。」
我心裡一沉:
「說。」
「翠兒姑娘……失足落井,沒了。老夫人下令,說是意外,草草處理了。」
失足落井?!
我眼前一黑,扶住了桌角。
他們下手竟如此決絕!
「還有……」
春桃的聲音更低了,
帶著一絲遲疑。
「跟著您從林家過來的另一個陪嫁丫鬟,方才突然發起高燒,胡言亂語,已經挪出府養病了。」
又一個!
所有可能認出我的林家舊人,都在被迅速清理!
15
晚上,顧昀依舊來了正房用膳。
他仿佛忘了白日裡所有的試探,神色如常地與我說話,甚至偶爾還會給我夾菜,問些家常。
晚膳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書房,而是留在了內室,拿著一卷書看。
我坐在梳妝臺前,任由春桃幫我拆卸釵環。
就在她幫我通發時,一個小丫鬟端著茶水進來,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整盞熱茶眼看著就要朝我潑過來!
我下意識地就要驚叫時——
顧昀已到近前,手臂一攬,
將我帶離了原地!
茶盞摔碎在地上,熱水茶葉濺了一地。
那丫鬟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我驚魂未定,心跳得厲害,整個人還被他圈在懷裡。
他的手臂強壯有力,胸膛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觸感和沉穩的心跳。
這突如其來的靠近讓我瞬間僵住,腦子一片空白。
「沒事吧?」
他的聲音響在頭頂,帶著關切。
怎麼這時聽來如此悅耳。
我猛地回過神,慌忙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連耳根都紅透了,聲音結結巴巴:
「沒、沒事……多謝夫君。」
顧昀看著我慌亂羞赧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沒有再靠近,隻對地上跪著的丫鬟淡淡道:
「毛手毛腳,
自己去領罰。」
丫鬟哭喪著臉退下了。
春桃也趕緊收拾了碎片,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室內又隻剩下我們兩人。
氣氛變得有些曖昧。
我心髒狂跳,不敢看他。
他剛才是下意識保護我嗎?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片刻,忽然道:
「今日回門,嶽父大人與為夫聊起朝中一位姓張的御史,倒是位剛正不阿的能臣。」
張?
為什麼偏偏提起一個張姓?
是在試探我與那個張秀才是否有關系?!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顧昀看著我煞白的臉色,語氣自然地轉開:
「瞧我,說著朝堂的事,
倒是讓娘子無趣了。」
仿佛剛才那句話他隻是隨口一提,轉口問道:
「今日回門匆忙,可忘了帶什麼緊要的東西?或是有什麼舊物想取回的?明日我差人去林府說。」
話題轉得生硬卻又恰到好處。
我垂下眼,避開他探究的視線,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勞夫君掛心……並沒有什麼要緊物事。隻是今日見母親鬢邊多了幾絲白發,心中有些感慨。」
我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母女情深,掩蓋方才的失態。
顧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隻淡淡道:
「嶽母為你操心良多,你日後多盡孝心便是。」
接下來的幾日風平浪靜,我也必須盡快找到林明珠!
隻有找到她,掌握她的下落,我才能在最壞的情況發生時,
有一條退路,或者有一個交換的籌碼。
機會很快來了。
16
這日,顧昀被幾位同窗邀去城外雅集,臨行前告知晚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