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是絕好的戰機。
我伏在桌上抄書。
司空離把藥放在桌子上:「趁熱。」
我點點頭,最近已經離不開湯藥了。
「可能要打仗了。」她淡淡的,「你知不知道?」
我捧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顫。
「這是他最好的機會。」司空離用小刀修著指甲:「阮侯已經和幾個北方部族談過,前後合圍。」
「用兵的事我實在不懂。」我小聲說,「百姓辛苦。」
「藺琰說要親徵。」
我一驚,藥碗摔在地上。
「內政交給白相。」她把小刀收起來,「白照吾是天生國相,治內政的才能勝過藺琰十倍。你見過他,很溫柔很討女人喜歡的年輕人。
」
「阿離也喜歡他嗎?」
司空離淡然看了我一眼:「白照吾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人,我看不懂他,不喜歡。」
我想起有一次我抄關雎,臉上帶著青鱗痕的女孩坐在高高的書架頂上,素衣公子推開門走進來,溫溫然地笑:
「我來尋一本《唐律疏議》。」
那本書被坐在司空離身下,我很為難地看她一眼。她還是那個冷峻的女孩,少言寡語,靜靜地,居高臨下地睥睨眾生。
直到有一天,素衣公子抬起頭仰望她翻飛的衣角,說:
「離姑娘,你行個方便。」
她揚著下巴,冷冷地,高傲地,一挪身子,讓出那冊書一擲,像名門千金在彩樓頂上隨手扔下繡球。
那書穩穩落在白照吾手裡:「謝謝離姑娘了。」
他行禮,舉手投足都是公卿風度。
白照吾推門出去的剎那,我看見司空離飛快地轉過頭,對著素色的背影,微不可察地笑了。
因為查抄世族以及白照吾的「三制革新」,國帑的財富竟然以令人驚異的速度迅速豐盈。
也有人傳聞,新帝與晉中應家幾位公子關系甚篤,軍費中也有晉商的捐助。
後人都認為帝朝命不該絕,新帝本人不是平定天下的雄主,卻能招攬諸多不世出的英傑。新帝對他們交付出幾乎全部的信任,「君臣不相疑」,他和許多注定名垂青史的年輕臣子甚至有兄弟般的情誼。
在另一個精疲力盡的深夜,我躺在他的臂彎裡,小聲問:「阿琰你是要親徵麼?」
「對,大約要一年多。」他轉身環住我的腰,「內政有阿照,再不濟還有司空,不會出事。」
「你很信任他們?」
「疑人不用。
」他聲音有些啞,「司空的星盤看的是將來事,她算過了,此戰必勝。」
「若是勝了,司空就會對外宣稱阿昭有興國的運命,我就把她接回來,你教她讀書。」
「要想我。」他捏了捏我的臉。
我說好。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也是我最後一次等待他,在一個溫和的晴日,皇帝的車駕以「巡狩」為名起行,中原的精銳迅速向北流動。
我不會束甲,隻是穿著茜色的羅裙幫他捧著甲胄,我看著侍女幫他束好,又散去。他轉身看著我,風姿英挺,眼睛沉得像水。
「你很久沒有對我說過愛,你還愛我麼?還是因為我已經是皇帝?」
「我想你已經知道謝家的事,我對不起你,不求你還愛我了,有時候在床上,感覺你很害怕我。我知道你討厭我,可有些事不得不做,我要對得起凍S在白玉京城牆下的流民,
還有枉S在朔方城的百姓。」
我張了張嘴,他把手指壓在我唇上,溫溫柔柔地笑了:「不用答。我一直愛你的,你給我一點念想,等我回來,我帶天湖裡的小石子給你。」
我最近眼睛很差,抄書抄得太多。
我隻能看到他走進淡金色的陽光中去,看不清他有沒有回過頭。
似乎一次也沒有。
二十六歲的冬天,我得知我早已家亡人散。
我知道的時候,父親已經過世一年。
辛者庫新來的嬤嬤哭著喊我幺小姐,我才發現她是我的乳母。
我發了脾氣,要放她出宮,司空離在我身後冷冷地說:「她夫S子亡,出去就是S路一條。」
「那讓她來琅嬛閣侍奉我。」
燭火明滅。
「幺小姐還是喜歡讀書。」她的聲音蒼老醇厚,
「燉了甜姜,您暖暖身子再抄。」
司空離很滿意她對我的照顧,嘴裡稱她一句嬤嬤。她一開始並不喜歡老婦人,但因為嬤嬤體貼慈和,也接納了。
「你這樣的身體,有人照料是好事,我不會照顧人。」她依舊坐在書架頂上,翻著折子。
「也給司空姑娘溫了梨湯。」她說。
司空離跳下來,伴著老婦人哎呦一聲驚嘆。
「司空姑娘小心些。」她笑呵呵地從袖裡取出兩個紅紙包,「今天是除夕夜,老奴包了壓祟錢,幺小姐和司空姑娘不嫌棄就收下吧。」
「壓祟錢?」司空離皺眉。
「京中有個風俗,每到去舊歲的時候,長輩都要拿紅繩穿一百錢給年輕孩子,鎮邪祟。長輩年紀大些,鎮得住要纏後生的鬼,老奴痴長這些年歲,又吃過苦受過難,身體還是硬硬朗朗的,想著包了錢送給兩位姑娘。
」她抬起頭,眼角有明顯的紋,「該當穿一百錢,求長命百歲的,但老奴是罪奴,畢生不能再出宮,月錢也少,就包了十個銅錢,兩位姑娘都要十全十美,完完滿滿的。」
我忍著淚接了,隻覺得那紅紙燙手。
司空離猶豫了一下,也接過了,她直直看著老婦人:「嬤嬤你總是樂呵呵的。」
她點點頭:「不樂呵些又能怎樣呢?愁眉苦臉也是一天,笑呵呵的也是一天。」
「可你丈夫S了,兒子也S了。」
我急著去捂司空離的嘴,嬤嬤擺了擺手,依舊慈愛地看著我:「是啊,可人總要活下去。又是除夕了,榮國府就是一年前這個時候抄的,我丈夫跟著國公爺流放,染了疟病S在路上。兒子不肖,背著我們強搶民女,處大闢,今年秋問的斬。我女兒也S了,她被沒成官妓,一條白綾上了吊。其實我還有個孫兒,
年齡小,不懂事,抄家那天亂跑,看見官爺,嚇得墜了井,我找了他一夜,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泡大了。」
她佝偻著背,頭卻昂著:「人得活著,幺小姐,我知道您受委屈,多少難聽的話都指著您。您心思重,又從小聰明,老奴勸您,別窩在心裡,看開了,咱們好好活著。」
司空離低下頭去:「對不起,我不該問。」
「司空姑娘和我們幺小姐都是好姑娘,都要好好的,老天爺睜著眼睛呢,兩位姑娘以後一定都平平安安的。」
我捏著十個錢落下淚。
我知道我的身體每況愈下,我不想吃飯,總是發冷,S命地咳,泛惡心。但我要活著,我還有一冊書要講給女學的宮人,我還有司空離和乳母,她們不願意我S,我不能讓她們擔心。
偶爾我也會想,我S了,他會不會更不愛說話。
後來想一想,
應該是更孤獨,不過他一直都很孤獨。
嬤嬤姓李,京中人,沒有名字。
今年沒有年飯吃,新帝不在宮中,我又沒有胃口,想著糊弄過去。
李嬤嬤不答應:「傳兩個小菜吧,幺小姐一整天都不吃東西,這樣不行的。」
我點了點頭,讓宮人去叫銀絲面。面細得像須,湯是蝦子滾的,放海菜提了鮮,清亮亮的,點著一星油。
司空離難得端了一碗:「真是香,再燙一顆冬青菜更好。」
我喊李嬤嬤也來吃,她接著,起初有些局促,後來也喝了一碗。
我挑了一筷子,總覺得油,嘔得倒心倒肺。
司空離替我按了脈。
「你有身孕了。」她說,「兩個月。」
我拉著她,一邊流淚,一邊笑:「這孩子可以留麼?」
李嬤嬤把我摟在懷裡說:「幺小姐或許應該問問陛下。
」
司空離也點了點頭:「你的身體也未必能堅持下來,不如再等一等,也不急於一時。」
藺琰的回信很簡單。
他小心翼翼地問司空離,我的身體狀況是否允許這個孩子的出世,如果不行,就提前送她走。在最後,他幾近哀求地說,如果可以,他是想的。
「愛卿轉告謝妃,一切以她為重。」
「那就慢慢走著看吧。」我說,任由信箋燒成灰。
我沒有見過這個孩子,七個月的時候我生下一個沒有呼吸的男孩,司空離說他很漂亮,和父母一樣安靜。
她摸著我的頭發說,等你身體好起來,我們一起看書,隻是你或許不會再有孩子了。
我說沒關系,都不重要。
李嬤嬤哭得傷心,她說那天我喊得嚇人,第一句是「阿琰」,第二句是「阿娘」,
到後來隻是模模糊糊的「救我,我疼」。
「幺小姐太險了,咱們以後不要,都不要,我守著幺小姐和司空姑娘,咱們三個好好活。」
李嬤嬤突然又想到什麼,笑了,「司空姑娘是國師,帝王之師,有大志向的,老奴大概守不住。」
這一天漆黑的月亮從東山升起來,妖孽的徵兆重燃了白玉京臣民對戰事的恐慌,生著青鱗的星命師走出殿門,望向災變一般的天空,很久沒有說話。
九月秋風起的時候,我已經開始頻繁地嘔血。
一開始隻是咳,手總不經意地往嗓子上抓,李嬤嬤就按下來,後來我伏著桌子,嘔出第一口血。
我心裡清明,抹了抹嘴角,說我還要寫講《詩》的稿子,就要到蒹葭了。
再一回從女學回來,受了風,啞了嗓子,說話很不方便。
「不要緊的,
我不愛說話。」我笑。
李嬤嬤急得落淚,一定要叫御醫。他們號了脈,嘆了兩口氣:
「肺病,很重了。」
我不許人告訴藺琰,我知道上一回他讓司空離剜了心頭血,他若再知道,又要讓司空離受累。
我何必連累更多人。
日子一天天拉長,捱日子越來越難,我經常胸痛,半夜驚醒,出冷汗,一咳就不可收拾。病得越厲害,我越撲過去編書。
「總要留下什麼東西。」我想。
這病恐怕染人,講學不能繼續,隻能編書。每抄寫一卷,我都要在黃花梨的圈椅上休息很久,李嬤嬤說我那時候幾乎S過去。
司空離隻是偶爾來,她最近突然忙起來,似乎北境的戰事要達到決定勝負的時候。
「嬤嬤走吧,趁著病沒有染上您。」
「夫人走後,
我就是幺小姐的娘,老奴隻剩下自己一個,也不怕什麼。」
我的喉嚨痛得厲害,胸也痛,整天發著低熱,說話喘息,聲音也啞得像風箱。有時候我想到他,會流淚,更多時候是清明的。
等我不在了,十年二十年,他也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