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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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驟然驚醒,正對上他的眼睛,他替我掖了被角,輕笑著貼近我耳邊:


「別騙我。」


 


帳頂上金雀銜枝的紋樣無比清晰,清晰得如同我的命運。


 


一隻被扭斷翅膀的雀,飛不得,逃不得,籠子換了主人,我依然是一隻不能飛的雀。


 


「不怪你。」她說,「世道如此,阮瑗那樣的女人,反倒成了異類。」


 


我伸出手,她替我把脈,臉色微微變了變:「你有孩子了。」


 


下一句話是:「要嗎?」


 


我心裡雪白锃亮劃過兩個字。


 


孽種。


 


「你請他來,我問他。」


 


藺琰神情平靜,他揮揮手讓司空離出去,然後傳了兩個御醫。


 


「真的啊……」他抓了抓頭發,有些茫然地看著我,「是我的?」


 


我輕輕推了他一下,

他似乎明白自己的問話太蠢,低頭笑了:「朝議聽了一半,以為你生了病,急著來看你。事情還沒有議完,你等一等我,好不好?」


 


「阿琰你高興麼?」


 


他點點頭,又搖頭,最後依然是笑,認認真真看著我:「我很快就回來。」


 


他嘴上不說什麼,但乾元殿的內監一刻鍾裡來了三次,問我想要什麼吃,又問午後願不願意去御花園散心,最後又傳陛下的口諭,說不許我輕易走動。


 


大臣們發現,年輕的皇帝顯然沉湎於某種巨大的喜悅,因此對議事心不在焉。其中一些人在白發蒼蒼時回憶起新帝,仍然感到嘆惋,這個年輕人的輕率似乎為他的命運劃下了同樣的收梢。


 


那天議的是朔方節度棄城案,他是九王藺珩的嶽丈,得九王擔保才任此要職。大臣們一致認同應當對他本人執行族誅刑罰,卻在對九王的處罰上議論紛紛。


 


「根據《連坐法》,陛下應當流放九王。」阮徵低聲提醒。


 


「九哥有腿疾,蠻荒險惡,外封也就罷了。」


 


「這樣會留下禍患。」


 


「朕兄長不多,想留下他。」新帝起身離開,「今日有要事,罷議。」


 


「真是禍水啊……」大臣們在出宮的甬道上低聲議論。


 


阮徵回頭看向空蕩蕩的御座,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看來你並不適合做皇帝。」


 


宮門響動,藺琰風風火火地走進來,撞倒了門口的花樽。


 


我打趣他:「要做父親的人了,怎麼還笨手笨腳的。」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小腹:「感覺沒什麼不一樣……」


 


「才兩個月。」我見他怔怔地出神,

側過臉親了親他,「在想什麼?」


 


「不想讓她和我小時候一樣。」他輕輕把我攬進懷裡,「你說她會不會不喜歡我,我那時候就很不喜歡先帝。」


 


「你要對她好一點。」我的聲音低下去,「我沒有名分的,她隻有你。」


 


「會是女孩子吧?」他垂著眼睛,氣息溫柔,「多像你一點,誰敢欺負她,我就和他拼命。」


 


?


 


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我的家人不要我了。


 


我的母親在這個月去世,長嫂代替她執掌家政,榮國公府與我幾乎斬斷聯系,而朝野內外上書請令嫻為後的折子雪片一樣飛進太清殿。


 


年輕的皇帝在深夜召見榮國公謝禎。


 


「愛卿也奏請朕將謝妃送去出雲觀麼?」


 


「臣為陛下清譽著想。」


 


「愛卿還是對女兒仁慈啊,

朕已經閱到要賜S謝妃的折子了。」


 


「亂倫苟且,魅惑君上,是臣教女不善。」老人眼中閃過一絲不舍,旋即肅然,「若陛下要賜S謝妃,臣亦拜服。」


 


「謝妃已有身孕。」


 


「臣上奏正為此事。謝妃是孝成皇帝的嫔妃,也是陛下的庶母,她與您若有子嗣,便是讓天下清流蒙羞。」


 


「朕聽說愛卿在府中時很疼愛謝妃。」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不清他的神情,「現在愛卿請立令嫻小姐為後,卻要朕逐走謝妃,是否太過偏心?」


 


「陛下曾經與臣密約,未來的皇後出自謝氏。」


 


在朝堂勢力被打亂後,謝家儼然成為清流與世族的領袖,謝家子弟多以「天子家戚」自居,京中側目。


 


皇帝拍案而起:「謝妃也出自謝氏,立她有何不可?」


 


「天理人倫在上。

」老臣直立不讓,「陛下若不喜歡令嫻,謝氏宗族還有其他女兒,唯獨謝韫不可。」


 


皇帝默然。


 


謝楨的背影在空蕩的大殿中顯得格外蒼涼。


 


「陛下若放謝妃出宮,或許她還有一線活路,若強求她在身邊,恐怕適得其反——陛下難道不知京中如何議論她麼?阿韫兒又是那麼聰明的孩子。」


 


沒有人聽到無人之巔皇帝的嘆息。


 


他說,假若我偏要強求呢。


 


?


 


藺琰和司空離是很像的兩個人,針尖麥芒,默契的執拗。


 


司空離說,人不應該認命。


 


她說她已經用星盤看到二十年後每個人的結局,但她偏要強求。


 


藺琰不再告訴我朝中的消息,我像一隻缸子裡的魚,慢慢遊向混沌的終點。


 


「他不想讓你擔心。

」司空離說,「你身體很差,連喝藥都要嘔,聽到那些混賬話隻會多心。」


 


「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更不安心。」我低著頭翻書,「我希望能分擔一點。」


 


彼時我並不知道朝中如何議論我,天子有心,隔斷宮中與外界的來往易如反掌。


 


藺琰拒絕了父親將我送往出雲觀的提議,也錯過了最好的了結時機,所有的事情不可遏制地向深淵滑落。


 


我在一個有月光的深夜醒來,他在我身邊睡著,銀紗一樣的柔光落在他臉上,長睫微動,於是我偷偷伸手碰了碰他的眼睛。


 


他忽然反身坐起來,一隻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你們不能S她。」


 


「阿琰?」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然後上下打量我:「吵醒你了?」


 


「沒有。」我輕聲問,「噩夢嗎?」


 


他嗯了一聲:「你好好休息。


 


後半夜更難受,失眠、浮腫、嘔吐,把他也吵醒了,他揉著眼睛,一隻手輕輕貼在我隆起的小腹上,輕聲哄著:「嬌嬌乖啊,不吵你阿娘了好不好。」


 


我笑他:「這名字取得小家子氣,恐怕她要怪你。」


 


「那換一個,昭字你喜不喜歡?是天上最亮的一顆星星。」


 


困倦漸漸襲來,他替我掖好被角,一邊絮叨著:「你說昭字好不好呀?」


 


「好。」我應著他,不知不覺睡著了。


 


自此以後他就認了S理,一定要叫這孩子阿昭,譬如今日我替他研墨,他隨手抽了一冊書,煞有介事地放在案上:「阿昭以後也要多讀一點書。」


 


「還不知男孩女孩,你就把名字定了。」


 


「男孩也要從日,不過我還是喜歡女孩。」他沉吟著,又把那冊書放回去,「是《刑範》,

講國家重典的,女孩子不要看。」


 


「我倒希望她能多看政經法史一類的書,不必像我一樣,一生都讓人困在籠子裡。」我在他身邊坐下,「昭星貴重,不知她的命格擔不擔得起。」


 


「怎麼擔不起?」他笑著,再問便不肯說,年節前他喝多了酒,迷迷糊糊地對我解釋,夜空有了月亮和昭星所以不再暗沉一片,他的光就是我和阿昭。


 


夜裡我醒過來,身邊空落落的,正殿隱約有人聲。


 


我披衣起身,聽見藺琰的聲音:「六個月的孩子,若真不要,會傷到大人麼?」


 


御醫咳了兩聲:「陛下聖明。」


 


「朕知道了。」


 


他從來沒有這麼疲累過。


 


他轉身看見我,擠出一點笑意:


 


「怎麼起來了,又不舒服嗎?」


 


群臣進諫,請求清君側,

以正天下人倫綱常。


 


他把我藏在乾元殿的珠簾後,我看見父親站在公卿之首下拜:「臣教女無方,請陛下賜S謝妃。」「愛卿口口聲聲清君側,君側乃為君定,愛卿要替朕決斷,莫非有謀逆之心麼?」


 


「後宮之人侍奉君側,必為天子嫔妃,請問陛下,謝妃是何身份?」


 


「她是朕的……」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大殿靜得能聽見風。


 


庶母?妻妾?


 


他看向我父親:


 


「謝妃是你的女兒。」


 


「臣身為天下清流之表率,理應恪守禮教,謝妃身為先帝嫔妃,侍奉陛下已是大謬,她再誕子,置先帝顏面於何顧,又置天下人的臉面於何處?」父親的聲音緩慢而有力,「朔方事變,謝妃也身處其中,若那孩子有燕北賤血,臣等便是社稷的罪人,

請陛下速做決斷。」


 


群臣贊譽:「謝公高義!」


 


中原士大夫對貞節有一種近乎刻薄的追求,這種苛待不僅限於女人。


 


「一臣不事二主,一妻不適二夫」,倘若有臣子陷於敵手,則斷無生還的道理,即便敵軍不S,也應當一S以報君王,女人也一樣。丈夫S去,無論是否琴瑟和鳴,都應當自盡,才算是貞潔烈婦,倘若再嫁,簡直是不可饒恕,非但亡夫顏面受損,就連眼前的夫婿,也要被人冠以無數汙名。


 


燕北在朔方的奸淫已是人盡皆知的秘密,天下希望經過朔方之役的女人能夠自盡,從而維護禮教的尊嚴。


 


新帝單獨召見我父親。


 


「愛卿對自己的女兒毫無憐惜之心麼?」


 


父親的聲音微微顫抖:「陛下是天下人的表彰,若陛下縱容謝妃,先帝九泉之下,如何能夠安寢?

黔首之妻,尚知夫S守節,麻衣之女,亦曉受辱當S,為何我謝禎的女兒,就做出這種苟且私通的不堪之事?」


 


「她一直說很想念父親……」


 


父親長嘆一聲:「世人皆知朔方之辱,那麼謝妃的孩子,究竟是誰的呢?」


 


玉階下呼聲如潮:「請陛下賜S謝妃。」


 


他的背影在聲浪裡顯得蕭索孤單。


 


「亦不是沒有兩全之法。」阮徵勸他,「群臣在乎的是天子是否有亂倫之子,若這孩子不養在宮裡,也不入玉牒,自然也無人追究。謝妃產子後,陛下可以養在宮外,時時探望,隻要不爭名分,眾臣便不會痴纏不休。」


 


他抬起眼睛,我才發現他也那麼孤單:「阿徵,你們常說天家,家在哪裡,常說人君,人在哪裡?天地遼闊,竟沒有人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麼?」


 


?


 


宮人提著燈,引著貴公子穿過重重宮闕。後宮很少會有男人出入,新帝未置嫔妃,因此比先帝朝稍加寬松。


 


「陛下寵愛謝妃,是因為她很漂亮麼?我在朔方聽說京中多美人。」


 


「婢子們不敢妄言皇後。」


 


「陛下已經立後?」貴公子很好奇,「前幾天朝中還說要冊令嫻小姐。」


 


宮人很為難地低了頭:「謝妃是先帝的一位婕妤,她沒有出宮修行,也沒有得到冊封。陛下說,她就是未來的皇後,如果有人不以皇後的禮儀待她,笞三百。」


 


男人身形修長,眉眼溫柔,他朝另一個小侍女招招手:「小蘇不騙我,來告訴我她哪裡好。」


 


叫小蘇的侍女隻有十幾歲,眉心揪著紅砂,她貼在貴公子耳邊小聲說:「不過是陪陛下從貧賤到富貴罷了,我們都以為她有啞病,從來不和我們說話——她還受過傷,

陛下求著司空國師剜心頭血救回來的,後來落了病根,懷這孩子格外辛苦。」


 


貴公子輕輕捏了捏侍女的臉,侍女仰著臉笑了。她幻想這位貴公子能向白太後,他的姑母,討自己做一個小小的妾室。


 


新帝暴戾,宮中人人自危。


 


而貴公子隻是柔柔地笑,小侍女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憐憫。


 


「這座宮會困S她的。」他說。


 


他對我說,他會把這孩子送出宮去,每年帶我看她。


 


他說他請了朔方白氏的公子做她的先生。


 


我把他的手貼在我的臉頰上,笑著說宮中辛苦,能出宮去,也是福分。


 


他用指尖碰了碰我的嘴角:「你不要這樣笑,我害怕。」


 


其實他們不必心急,我的身體已經難以支撐足月生產,八個月的時候我生下一個女孩,醒來的時候他對我笑,

眼底一片烏青。


 


「你抱一抱。」他說,「她很軟的。」


 


可我沒有力氣,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她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真的是女孩子啊……」他輕輕吻孩子的額頭,「我等她等了那麼久。」


 


隔著一重一重的紗幔,貴公子端正下拜,風骨肅然。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白照吾,我對他說:「請你照顧好阿昭,不要告訴他有這樣的母親。」


 


「阿韫兒……」藺琰抓著我的手。


 


「她的母親做過父親的養母。這樣可笑可恥的關系,讓阿昭怎麼見人?」我別過頭去,「我不配見她,阿琰你要多去看她。」


 


貴公子答應一聲,乳母替他接過孩子,他們轉身走遠了,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沉,但沒有停歇,

像鼓,一錘,又一錘。


 


「讓我再看一眼吧。」我忽然轉過身,一種莫名的力氣讓我坐起身,又陡然摔倒在軟枕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抱著我,我的眼淚弄髒了他的衣服,我伸手去擦,他吻我,擦我的眼淚,說會好的,都會好的,等他勝了燕北,就說這孩子受破軍星命眷顧,把她接回來。


 


「一個女孩子,社稷啊什麼的,都怪不到她身上,很容易的,再等一等。」


 


我伸手碰他的臉頰,隱隱的湿潤,我往他懷裡縮,說你不要哭啊,我不難過的,等長樂和阿昭一起回來,一切就都好啦。


 


?


 


生產那晚我喊他的名字,喊阿娘的名字,喊哥哥,沒有人應我,我不知道的是,那一天所有的小星都消失了,天空是一片暗沉色,北天垣正中有一顆巨大的黑星,幾乎代替了月亮的位置。


 


那顆星叫做影,

禍亂之星,已經三百年沒有出現在天空中。


 


「亡國異兆。」老臣涕淚縱橫,「請陛下決斷。」


 


新帝拔出天樞殿中的王劍,一劍劈斷了案上的玉環:「再有妄言,有如此環。」


 


那個夜晚,鎮北發生了地震,九原河因暴雨決堤,御獸館中的豹子咬碎了同伴的喉管,司空離甚至不肯扔出算籌,一切都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眾臣議論,要求賜S這個孩子,白照吾擋在群臣面前,說事在人為而非天意,他會承擔師範之職,讓這孩子長大成人。


 


「影星是天命禍星,天命的意志,白相也能夠違逆嗎?」


 


他剛要展開議論,天空忽然亮了起來,一顆巨大的星星拖著火墜落,割裂南北兩片天空,黑星之南,昭星閃耀在南天垣正中。


 


昭影不相逢,象徵興盛和衰亡的星辰史無前例地同時照耀大地。


 


「司空國師,這樣的天象……是什麼意思?」


 


「它的意思是,這個孩子的命,要由她自己定。」


 


-第十一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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