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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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出身皇商應家,一向不吝賞賜,兼得聖眷隆重,是以侍奉德妃是宮中不錯的差事。


阿姚應了一聲:「好差事還是媽親自來吧,我受媽栽培,隻顧煎藥就是。」


 


嬤嬤喜笑顏開地去了,阿姚指尖隻剩下一點淡淡的藥香。她心不在焉,每個下雪天她都覺得人間空曠。阿姚是個孤女,家裡犯了罪,女孩子被充作官奴,嬤嬤也做了一輩子的宮婢,就收她做幹女兒。她一直覺得嬤嬤卑躬屈膝市侩貪財,但畢竟就是這個人救了她,做她的媽,養她長大。


 


大雪綿密紛飛,阿姚看著嬤嬤的背影,忽然覺得很難過,她一眼就能望斷的人生實在太單調太乏味:對嫔妃們行禮,做活,在廊下煎藥,然後老S。


 


今天是燕北進獻白馬的日子,行宮裡的小女人們都好奇,有幾個女孩約著去八駿園遠遠看一眼,其中就有阿姚。


 


她用水抹了一把臉,

又從廂房裡取了兩團糕,想分給女伴們嘗嘗,但約好的地方隻有雪,女孩們都做了逃兵。


 


「膽小鬼。」她跺著腳,有點氣惱,「這是娘娘賞的,你們不來,我還不要給你們吃。」


 


遠處一聲白馬的怒嘶,阿姚把自己往樹後藏了藏,隱約看見馬上的武官被摔下來,男人爽朗的笑聲消散在風裡。


 


「朕親自試一試,好烈的馬。」


 


「陛下不可。」老內監弓著腰,「這馬性子倔傲,恐怕損傷龍體。」


 


「掃興的東西。」皇帝似乎很不滿。


 


人群中傳來驚呼。阿姚看到白馬驟然疾馳奔突,皇帝的身影顯得狼狽,緊緊伏在馬背上。白馬的前蹄踩到那武官的腰上,伴隨著男人的哀嚎和內監的驚呼。


 


蒼原的戰馬素來有「龍血」的美譽,它們的脾氣倔得像鐵,不服馴。


 


「陛下當心!

」老內監揣著拂塵,一邊暗暗地罵,「燕北來的畜生!」


 


他的擔心是有憑據的,皇帝久不習武,身手生疏,幾次三番就要摔下馬來,隻能緊緊拉住韁繩。龍血天馬疾馳可以日行百裡,它的狂奔似乎毫無衰意,皇帝伏在馬背上,有些進退兩難。


 


白馬向阿姚的方向衝過來。


 


她幾乎要喊出聲,但私窺天子的重罪讓她不得不捂住嘴。八駿園的所有眼睛都盯著她的方向,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也陷進兩難的泥沼裡了。


 


煙霧一樣的埙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哀婉的調子像一種縹緲的命運,阿姚一怔,白馬似乎也溫馴下來,安安靜靜的垂下頭,載著驚魂甫定的皇帝,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內監們湧上來扶下他,皇帝擺擺手,然後居高臨下地打量吹埙的女奴。


 


「你叫什麼名字?」


 


女奴沒有說話,

也沒有抬頭。阿姚踮起腳尖費力地看,才隱約看到一個藏青色的影子。佝偻的內監對皇帝解釋,這是個卑賤的馴馬奴,皇帝點點頭,用一隻手挑起她的下颌,似笑非笑。


 


「這張臉長在啞奴身上,可惜。」


 


女奴依然用恭敬的姿態行禮,皇帝轉身離開,連帶著他身後追隨的人群,受傷的武官也被抬下去。女奴看著他們走遠了,就站起身,伸手摸了摸白馬的鬃毛,白馬溫馴地低下頭,像一隻性子極好的綿羊。


 


「我那時候大為好奇,對她的埙聲、她馴馬的技藝和她的臉都很驚異,我想看一眼她的眼睛,想知道什麼樣的女人能馴服燕北的龍血馬。」阿姚說。


 


「然後呢?」我問,「她很漂亮麼?我不記得先帝宮裡有天姿國色的女奴。」


 


女奴朝她走過來,白馬跟在她的身後,藏青色的衣服洗得有些發灰,帶著皂角和雪的香氣。

她看起來很瘦,所以顯得高挑,眉是某種細長的新月,眼瞳繼承了月亮的澄淨和清朗。從此以後阿姚就沒有忘記她,她覺得這就是嬤嬤每天念叨的命。


 


女奴做了個手勢,指了指她手裡的米糕,然後行了一禮。她把米糕遞過去,女奴微微笑了,用衣袖擦了擦手再接過去,說謝謝你,聲音很輕。阿姚抬頭,看到女奴長長的眼睫上有一顆雪慢慢化成水珠。


 


她的心忽然一動。


 


高貴鄙薄卑賤,男人鄙薄女人,宮人鄙薄奴隸,這是宮裡不變的道理。


 


阿姚很快和女奴成了朋友,這讓嬤嬤很不滿意。但嬤嬤見過她以後就不再說刻薄話了,沒有人願意苛責一個水一樣的女孩。


 


「我姓元,燕北人。」她替嬤嬤納著衣服,針腳細密,「北邊的名字,不太好聽。」


 


「唬我一跳。」嬤嬤數著銀子,「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姑娘。


 


「我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垂著眼睛。


 


「你就叫阿元了,和阿姚一樣,都是我的女兒。」嬤嬤笑,「上輩子造了孽,爹娘把我賣進來,連出去都不能夠,更不要說嫁人——到老竟然能得兩個好女兒,天老爺長眼睛啊。」


 


「以後我和阿元都孝順媽,媽也多看顧阿元。」


 


嬤嬤笑得很開懷,阿姚悄悄貼過去,在阿元耳邊小聲說:「我給你取個中原名字吧,不要告訴他們你是燕北人,宮裡不喜歡燕北人。」


 


阿元偏著頭,黑而深的眼睛輕輕一眨。阿姚用銅釵沾著水,在桌角寫了一個遙字。


 


「就叫這個,和我的姓一樣讀法,好不好?」


 


?


 


「娘娘把藥喝下去吧,溫了三次,再溫,藥性就不好了。」阿姚勸我。


 


我點點頭,

一狠心,把藥喝下去,捂著嘴咳了兩聲。月夜裡的朔方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寂靜,這種寂靜比破城的嘈雜更為可怕。長樂害怕,一定要賢妃和我都在四海承平殿陪她,這時候已經睡下了。我小聲問:「後來她去哪裡了,你已經是尚藥局的女官,按宮規可以把她調在身邊。」


 


「我不知道。」阿姚說,「大概在宮裡,就是您來的地方,大家都說您是體恤下人的好主子——您有沒有她的消息?」


 


?


 


變故發生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內監在嬤嬤送去德妃宮裡的藥裡驗出了鸩羽毒,盡管她從未見過鸩鳥,還是被慎刑司帶走拷問。


 


阿姚很害怕,嬤嬤隻要推罪給自己這個便宜女兒,就可以脫掉主謀的罪名。


 


「沒有。」嬤嬤抬起血肉模糊的臉,「隻有我自己。」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老婆子真是傻透了,

為了一點賞錢做這種賠命的活計,況且自己又不是她的親女兒,她安慰自己這不過是S了一個市侩貪財的老女人,但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嬤嬤回來了,用生了繭的手指輕輕彈她的額頭,說真貪睡啊,快起來做活,攢了賞錢給阿姚聘個好夫家。


 


她猛然驚醒,「媽」,她哭著伸手。


 


嬤嬤是杖刑S掉的,阿姚沒敢去看最後一眼,她年紀小,性子直,得罪過很多人,沒了幹娘,自然是人人可以輕賤,更何況幹娘的罪事關德妃。


 


她被罰過跪,用冬天的雪水洗衣服,手上的傷在冰水裡凍得麻木,被扣俸,女伴們也不再和她親近,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離她。


 


元遙從馬場回來,用野生的藥草給她抹傷,馬場新來的管事也很不喜歡這個話少的女奴,動輒打罵,但元遙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終於有一天,阿姚看到她身上的傷,

氣極:「我替你出氣去。」


 


「不要。我是奴隸,受一點罵,應該的。」


 


「呸,我隻知道善惡有報。」


 


「不要生氣啦,隻要我們能活下去。」元遙摸摸她的頭,「要活著,他們看不起……不要緊的……」


 


皇帝再次駕臨是在兩年後,內監說天馬已被馴服,可以用於祭祀祖宗。


 


阿姚受了刑,罪名是偷盜,有人汙蔑她偷竊藥材,她嗓子都喊啞,也沒能改變什麼。


 


宮裡的黑白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者認為你是對是錯。


 


阿姚被扶回來的第二天就發了高熱,管事不許人替她請醫,也沒有藥,她渾身沒有力氣,扯著笑對元遙說:「也許我快S啦,這個小廂房裡原來有三個人,以後就隻剩下你了,你是對的,我忍不下來,

就招恨。」


 


元遙不說話,用微涼的手指替她順了順碎發。馬上就是大祀典,牽馬的女奴也要穿得格外隆重,元遙那件大裙子是用赭紅色的棉線做的,像雪地裡零星的紅梅花。她轉身離開,仿佛已經下定某種矢志不渝的決心。


 


白馬上高臺時,低頭舔了舔元遙的手,文官看見白馬的眼睛裡墜下淚,於是寫賀表贊頌先祖的仁德感動了牲畜。祀典結束後元遙也哭了,她的埙聲隻能馴服這一匹馬,因為她親眼看著它從小馬駒長成駿馬,每次自己難過,白馬就低下頭碰一碰她的手,像中原所有名貴的貓。


 


但她花了兩年時間教它順從,然後親手把它送到祀臺上去,看著男人用刀割下它的血肉,血潑在玄色的王旗上,是不明狀的暗影。


 


天下有太多這樣的事情了,權力在你的頭上投下陰影,它帶走你某件心愛的東西,然後捏碎,你不能保護也不能反抗,

隻能對它說對不起。


 


說對不起,遇上我這樣平庸的人。


 


「又是你,你在哭。」男人居高臨下,「名字,告訴朕。」


 


「阿元。」


 


「原來你會說話。」皇帝心滿意足地笑了,「你很漂亮,有沒有人告訴你?」


 


「謝謝陛下抬愛。」


 


「抬愛你的地方還有的是呢。」皇帝大笑,他很滿意這個朦朧的女人,或者說這根本就是個孩子,年紀小,瘦而高挑,他今年已經過了三十歲,卻忽然對青嫩的小女人情有獨鍾。他有鍾愛的女人,可是她也漸漸失去了年輕的風情,十八歲的女孩永遠是美的,連帶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歷史開了一個冰冷的玩笑,根據記載,孝成皇帝在先祖祀典結束後飲酒半醉,臨幸了一個姓元的女奴,這在禮法上被視為不敬祖宗。御史的參奏讓皇帝迅速清醒,

他是個很會原諒自己的男人,將一切罪孽歸於元氏的勾引,並不再寵幸她。但不久後元氏被證明懷有身孕,皇帝思量許久,嘆了一口氣,下旨封她做御女,跟隨他回到京城去。


 


專寫後宮情事的小說家認為,這是一個野心勃勃的美貌女奴,用扭動的腰肢和玉一樣的容貌魅惑皇帝的心,但阿姚告訴我,元遙隻問了很簡單的一句話。


 


「陛下可以賞賜我錢和藥材麼?」


 


阿姚病好的時候,皇帝已經要起駕回宮了,元遙來見她最後一面。


 


「不要讓別人欺負你……我很擔心你。」


 


「沒關系,她們說我罵我,我都忍下來。」


 


「憑什麼!憑什麼!」阿姚幾乎要跳腳。


 


「就憑我們生如芥子命如蜉蝣,隻能逆來順受。」元遙說,「希望她們放過我們……長生天在上。


 


阿姚終於哭出來,她明白以後很難再見了,一個注定不得寵愛的御女又有什麼前路?元遙猶豫著,最後輕輕用指尖替她抹掉眼淚:「沒事的,沒事的,我有個孩子,她們不會欺負我的,不會的。」


 


於是十五歲的阿姚哭得更兇,她看到元遙鬢邊有一隻小小的銀雀釵,雀嘴銜著一顆翠色的珠,珠子晃啊晃,終於離開了她的視線。那天她登上行宮南的假山,看到皇帝的車馬迤逦而去,生平第一次有了僭越的想法。


 


「娘娘請恕奴婢無罪。」阿姚笑。


 


「僭越什麼?」我追問。


 


「皇帝搶走了我最後的親人。」她說,「故事就是這樣了,燕北的女人一點都不兇的,很溫和……她比您入宮早,大約有個十七八歲的孩子,也可能沒保得住,進宮的位份是御女。娘娘見過她嗎,她過得好麼?


 


我想告訴阿姚,元氏的兒子很尊貴也很執拗,為了母親的追封和朝臣吵得不可開交,她再也不會被人欺負了,如果她還活著。


 


我看見阿姚眼裡期待的神色。


 


於是我說了謊:「她很好。」


 


?


 


正午的時候刀兵聲又起,太陽照常掛在正當空,知了在叫。


 


「阿嫂你醒啊。」一雙手推著我,把我從夢裡搖醒。


 


夜裡不睡是一種陋習,特別是無法睡懶覺彌補的時候,它的危害就顯得尤其大。我的頭很痛,發昏,看清是長樂,撐著做起來:「怎麼了?」


 


「他們來了!阿嫂,燕北人來了。」長樂眼神焦急,「我們躲起來,快到盈空壁後面去。」


 


我一下子清醒了:「內城也失陷了麼?」


 


「就要守不住了。宮裡人人都說外城遭了災,

騎兵見人就踩,內城守軍本就不多。」長樂小聲說,「母妃說她是燕王的姑母,她的話會有用,說要去和燕北人交涉,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她伸手拉我:「不要發呆了,躲起來,就要來不及了……隻要我們躲過去,很快就會有援兵的。」


 


殿門外是強做鎮定的宮女,行著張惶無措的禮,戰爭面前一切秩序似乎都變得虛偽了,長樂拉著我往盈空壁去,後面跟著阿姚和兩個侍奉的宮女。機關叩動發出咯吱吱的聲響,雕著坐龍的障壁緩緩張開,在巨大的陰影中,我聽見長樂抑到最低的聲音。


 


「幾個平民而已……沒什麼的,沒什麼的。」


 


障壁落下的剎那,我有一種恍然的錯覺。


 


我正處於歷史的某個渺小夾縫中,像史官筆下不經心的句讀或開端。


 


朔方國恥激起了帝朝末年最後的血性,於是追尋盛世理想的年輕人們聚集在一起,發誓要「改革弊政,平治天下」。


 


但透過厚重的歲月回頭看,所有的激昂與夢想都像下墜的流隕,於是後世將這個曇花一現的時代稱作「隕星」。


 


這一年,我就在朔方。


 


-第九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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