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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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宮的第十年夏,站在青石板的長街上抬頭望,晴空萬裡。


 


那些陰冷潮湿的天氣,似乎一去不復返。


 


但惶惶的焦灼在人心深處蔓延——過分的晴朗等同災殃。


 


「天大旱,五谷不收」。


 


九原河盛貯的水化作茫茫的煙氣,土地上的幹裂像卜祝手中的龜背,每一條裂痕都是不祥的徵兆。


 


這是新帝踐祚的第一年。


 


藺琰垂著眼睛,目光在雪白的奏冊上逡巡,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太液池的水面上浮起星星,我看到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倦。


 


「這樣要把眼睛看壞的。」我笑,「先歇一歇,或者我讀來你聽?」


 


他顯得有些局促,把奏冊折起來扔在一邊:


 


「祿蠹們的渾話,你看了生氣。」


 


宮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蟬鳴是不厭其煩的歌,像紅牆裡前瞻後顧都望不到盡頭的歲月。但萬幸還剩下一剎那,我能從他眼裡窺見一點帶笑的神情,長睫一闔一抬,就在暮色和月光的夾縫裡尋到第三種光明。


 


「又出神。」藺琰輕聲笑了,順勢拉過我坐下,「在想什麼?」


 


「在想……我們阿琰長得很漂亮。」


 


他輕咳一聲:「你別取笑我。」


 


我也正了顏色:「謝家又惹你煩心了?」


 


藺琰搖頭,旋即一伸手,把我攬進懷裡:「說起你家裡,確有一件奇事,你三哥哥鬧著要跟道士出家去,你母親氣得要打折他的腿,你知不知道?」


 


「他一直這樣子,瘋瘋癲癲的,小時候過年節,阿爹出了一個滿床笏的典作題,他一向不用功,卻在諸兄弟裡做得最快。阿爹原本高興得很,接過來一看,

竟是些繁華寂滅四顧蕭條的句子,氣得阿爹一疊聲嚷著要拿家法來。」我想起從前的事情,不自覺地笑了,「其實三哥哥說得也在理,沒有什麼是不變的,就像阿琰你現在很喜歡我,或許有一天……」


 


他用手指封住我的唇。


 


「沒有那一天。」他說。


 


他的手是溫熱的,指尖有薄薄的一點湿膩,像深林裡某種危險的悸動:「身體好一點了麼?外面那些話,你一概不要聽。你要信我,我永遠在你這邊。」


 


我點點頭,其實我一直相信他,也不得不信。


 


你看著他從一個執拗的孩子到野心勃勃的年輕人,看著他拉著你的手穿過風風雨雨,你就已經不會再懷疑他了,因為已經是太重要的人,除了他,你幾乎無可依託。


 


即使天子的雙手翻雲覆雨,並不適合託付終身。


 


更鼓敲第三次的時候,他吻了我,我也吻了他。


 


「別勉強。」我親了親他的唇角,「明天有朝議,該好好歇一覺。」


 


他隻是笑:「阿韫兒縱我這一回罷,明日我告個懶,不去了。」


 


那是一個很好的夜晚,所有燈火都繾綣得像一匹溫柔的菱紗,月色在山河間搖落,一切熾熱和愛都顯得恰到好處,後來他靜靜睡過去,呼吸勻停,迷迷糊糊間,我恍惚覺得,我也找到了我一生追求的山川。


 


如果你聽過很多坊間的傳聞,你就應該知道,一切故事的盛極而衰都是從極旖旎處起,那時候你隻覺得歲月恬然,卻不曉得自己正處在星命織線的交疊處,再往前,是急轉直下的淵藪。


 


這一年我二十四歲,正是情到濃時不願放開的時候,他醒來的時候烈日高懸,內監跌跌撞撞地闖進來,隔著一道屏帷跪下,

聲音慌張。


 


「太卜丞趙氏自盡了!」


 


藺琰皺眉:「一個九品的闲官,值得這樣張惶?」


 


內監戰戰兢兢的叩頭,他說太卜丞是幾位世族大臣傳來的,近來萬方多事,朝議的官員得知天子不朝後議論紛紛,終於想起了「卜筮」這條禳災的法子。年邁的太卜丞顫顫巍巍地舉起燒黑的龜背,說雨水的匱乏源於宮中的禍水,「亂倫悖德,蠱惑君上」,以至天怒人怨。


 


「荒唐!」


 


「太卜丞還說……說……」


 


「說什麼?」


 


「新帝乖戾,得位不正,天厭之。」


 


內監身形很小,十幾歲的樣子,白淨瘦削,他一遍又一遍地叩頭:「陛下別動氣,趙氏自知非議君上罪無可恕,早一頭碰S了,請陛下息怒。


 


「朝臣如何?」


 


「物議如沸。」


 


「朕知道了。」他揮揮手讓內監退下,然後垂下眼睛看著我,「阿韫兒,朝中要亂起來了,我送你和長樂去朔方行宮避一避,好不好?」


 


?


 


去朔方行宮,打的是「避暑」的名義,但走得很急,似乎朝中的變動近在眼前。


 


走之前,我去見了司空離,尋了幾瓶祛痕的藥膏送給她。


 


司空離用銀面具遮著臉,前幾日她一定要把臉上的幾片鱗剜掉,因而受了不少苦。


 


「阿離你很好看的。」我勸她,「別剜那些鱗。」


 


「我想和你們一樣,我討厭因為這些東西被人看做異類。」


 


我把藥膏遞給她:「我要去朔方行宮,大概秋天才能回來,阿離你要照顧好自己。」


 


她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並不是小孩子。


 


「你們這些人啊,瘋起來不惜命的。」我笑笑,「我不通政治,幫不上什麼,隻能多替你們擔心一些。」


 


她點點頭,收下了:「你知道他為什麼要送你走?」


 


「因為政事。」


 


「是你的身體。」司空離嘆了一口氣,「入夏暑熱,你整日恹恹的,去朔方避一避也好。」


 


「你總在重別人,也要多愛惜自己。」她輕輕笑,「若我是藺琰,我也選你。」


 


她這話說得莫名其妙。


 


?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京城。


 


車馬向北,儀仗打起帝姬的鳳凰旗,軟紅色的緞帶垂下來,沒有風,隻有烈日。我偷偷打起簾子向外看,街衙空曠,酒旗和商戶的布幡也顯得頹唐無力。


 


仿佛數月前的上元繁華隻是一場夢。


 


長樂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展顏一笑:「上元那次,是哥哥想要阿嫂開心,一街的百姓攤販,半數是晦堂的刺客假扮,倒辛苦那些拿慣了刀的S人手。」


 


我默然無言:「百姓辛苦,或許真是我的罪過。」


 


「阿嫂有什麼罪?」她的聲音柔柔的,帶著天家一貫的居高臨下,「佞臣自將朝綱壞,災殃反怪女裙釵?阿嫂你覺得,旱禍就是因為你和哥哥在一起麼?」


 


「我畢竟不是女魃。」我低下頭,「但到底是違背倫常的事情……」


 


宮車猛然一晃,長樂沉默了一會兒:「阿嫂,你學識多,你說,拂逆倫常生下的孩子,是不是孽種?」


 


我默然無言,卻忽然想到,他畢竟是皇帝,需要一個繼承宗祧的孩子,這孩子不能出自亂倫苟且,那麼他必然是要納妃的,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又會在什麼時候走進一重重的琉璃瓦與紅紋牆呢?


 


?


 


朔方是北境三鎮裡最為森寒的一郡,「鎮北出將、朔方出相」,一武一文,很有國之藩屏的風範。


 


每到朝堂波詭雲譎的時候,天子求賢的詔令就會出現在朔方的高牆上,上面往往寫著「有難斷事,請先生教。」


 


這是謀臣們夢寐以求的榮耀,受任於危難之際,朝為布衣,暮登卿相,以「天子師範」的名義擺布亂局,也因此,太多意於仕進的讀書人在朔方青梧山「遊歷」,這地方也理所當然攬下了「青梧捷徑」的謔稱。


 


「有人接下了哥哥的詔令。」長樂用細絹擦著琴弦,「聽說是白家的公子,已經動身入京了。」


 


「是太後的本家?」


 


先帝過世後,皇後遷居佛堂,她的弟弟也在不久前過世,白家的落魄幾乎已是定局。


 


長樂點點頭:「小時候我很喜歡黏著父皇,

他總是忙,闲下來的時候就抱著我,把宮裡的娘娘們指給我看,還要問我她們』好不好看』,我那時候覺得宮裡的女人真是多啊,一轉眼,就隻剩下太後和母妃了。」


 


薛氏已經S去很多年,她說的自然是從前的賢妃。


 


燕北的使者請晤數次,與她長談,請她回故鄉去,賢妃就一眨那雙天生聰黠的眼睛,說自己要依中原禮儀為孝成皇帝守節,使者往來數次,終於作罷。京中士大夫深感她的「貞節」,慷慨陳詞,為她博了一個「貞」字做徽號,稱作「賢貞太妃」。


 


「母妃說暑熱鬱躁,我就求著哥哥準母妃也出來。」長樂笑,「外面人覺得宮裡千般萬般的富貴榮華,誰知竟是個金做的籠子,要把我們都困S在裡頭。」


 


我抬起眼看天,陽光熾烈,刺得我隻能低下頭去。「貞節」,這千百年論來駁去的辯題,在帝朝積重難返的暮政年代愈演愈烈,

人們無力重現太平盛世的輝光,就把目光投到紅羅裙下,以極近嚴苛的方式維護縹緲的禮節,新喪丈夫的女孩們被活埋,家人興高採烈地捧起「節婦」的牌坊,隔著一重黃土,女孩哀哀地哭。


 


就是這麼個世道,我想起無意中看到的《參謝妃惑君折》,頭一宗罪就是「不貞」。


 


又是我的罪。


 


災難是一條河,奔湧湍湍,最初的時候,往往隻是一泓溪,一捧水。


 


朔方的戰禍像一根突兀的尖刺,淋著血,把帝朝辛苦維持的上國威嚴扎了個對穿。


 


天不落雨,月光就亮堂,像重甲上的一層濯銀色,整座城市忽然被驚醒,城門的方向穿來雷一樣的悶響,然後是寂靜,接著城內外都喧鬧起來。月夜裡的燕北鐵騎像鬼的幽影,從洞開的城門中長驅直入,然後把燕刀插進每個中原人的胸膛。


 


燕北遭遇的抵抗微乎其微,

新任的朔方節度從妾侍的床上驚醒,然後落荒而逃,他的部下緊隨其後。手無寸鐵的文人無法用子曰詩雲的大道理勸退蠻族的士兵,朔方就這樣迅速淪陷了。


 


「真的打起來了麼?」長樂抱著琴,跪坐在窗邊,長睫微微顫動。


 


「這裡是行宮,殿下不要害怕。」宮女輕聲勸著,「內城還有守軍,再不濟,侍衛們也守得住行宮,這裡是朔方最安全的地方了。」


 


「什麼時候才能把他們趕走?」長樂顯然有些怕,「我聽說蠻族男人很兇,像狼,吃人血的。」


 


「賢貞太妃就是燕北人,燕北也不見得很兇……何況陛下很快就會知道,很快就會派人來救殿下。」煎藥的女官緩緩打著扇,我聽見她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燕北女人不兇的。」她說,「而且很漂亮。」


 


女官姓姚,「記事開始,

大家就喊我阿姚,在宮裡侍奉湯藥,大約有二十年了。」她把藥汁子瀝出來,見我依然盯著她,笑道,「不年輕了,您肯抬舉奴婢,是奴婢的幸事。」


 


我招手讓她過來:「你認識燕北女人麼?」


 


「隻認識一個,很多年前。」


 


我點點頭:「說說吧。今夜睡不著了。」


 


「我一直在找她。」阿姚揚起臉,「二十年前,就在這裡。」


 


?


 


歷史記載的朔方三日,可以用「骨肉狼藉」來形容,燕王麾下的一支軍隊猶如厲鬼,橫穿斷雲山,又以令人驚異的精準奪取外城。將領為犒勞千裡奔襲的士兵,頒布了「生S令」,宣布三日內一切奸淫擄掠的惡行皆不追究。三日內,自缢者、墜井者、斷肢者數不勝數,街上屍骨橫陳,婦人幼女抵抗奸汙的,用燕刀釘穿四肢,再行奸淫。以至於十年之後,朔方城依然「天陰鬼哭」。


 


這是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凌辱,已經上升到國家尊嚴的層面,生S令把人性中獸的一面釋放出來,用最低賤、最卑劣、最令人作嘔的方式蹂躪另一個民族的尊嚴,對朔方城來說,這無疑是一次浩劫。


 


但最開始,行宮裡的人們都以為這隻是一場事不關己的戰敗。


 


畢竟,有誰會預想到,屠S的開場竟然是一個溫和的明月夜?


 


「天馬來兮來何方,易有佔兮乃爾荒。絕瀚海兮度關山,恍惚不知天近遠。


 


使端廣,民怨多,天不聞,如馬何!」


 


二十年前的朔方,整個冬天都在下雪,這裡的雪季寒冷而漫長,寧和平靜,簡直像一場夢。這是朔方最冷的時候,但行宮卻暖得像下一個春天。皇帝帶著貴妃與德妃駕臨行宮,等待燕北進獻的「天馬」。那時候帝朝還能維持表面的風光,對北方的小國頤指氣使,

要駿馬,就要獻上白馬,要嫔妃,就要獻上女人。


 


「阿姚,莫出神了。」嬤嬤在身後喚她,「藥煎好,就送到德妃娘娘那裡去,七殿下的風寒眼見著要好,差事上心,有賞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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