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個神秘的女人還是那麼年輕,時光在她臉上留不下任何刻痕。她依然長著一張十七歲女孩子的臉,恍惚十數年興衰不曾存在。
「我不懂人世間的感情啊……」她喃喃自語,似乎是要和自己確認,「我不懂的。」
「朕要告訴你一件事情。」藺思凡故作嚴肅地板著臉。
我低著頭翻書,書上寫著「猛抬頭見碧落月色清明」。
他見我不理會,一把抽走書冊,拉著我向外走。
「我帶你出宮去,高不高興?」
天上也是朗月疏星。
我眨了眨眼睛,司空離的話盤旋在我耳邊,於是我也好整以暇看著他:「你猜?」
他很失落地放開手:「我以為你會很高興……出一次宮不容易的,
我前前後後安排了好久……」
我終於忍不住,踮起腳在他唇角輕輕碰了碰,雀兒一樣跳開了。
「我高興呀,我很開心的,我從來沒有出去玩過,好久好久我都以為天有四個角。阿琰你說上元有什麼好玩的——我們去東市好不好,要買走馬燈,還要聽戲,就是我們從前一起偷偷看的那些。」
他也笑了:「你怎麼知道東市有燈和戲?」
「我問了好些宮人呢。」我甚驕傲。
「有人提前和你講了,是不是?」
我吐了吐舌頭:「不告訴你。」
「司空離。」藺思凡咬了咬牙,又好像想起什麼,淡淡地笑了,「我上次沒有立刻謝她,她指著我說要報復,她一個布星盤八卦困住千軍萬馬的女孩,就想出這種蠢辦法?」
他接過侍女捧上的鬥篷,
用S人的手幫我系好,然後輕輕在我頭上揉了一把,把兜帽扣在我頭上。
「走吧,我們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剛上燈,焰火還沒有開始,茶樓已經在進客,捉著竹板和小錘的先生在唱書,女先兒用水蔥一樣的手指撥中阮。
先生小錘在褐鼓上一敲,書正講到扣人心弦處,滿座俱寂:「卻說十娘推開公子在一旁,對李郎君道:『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眾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言罷抱持那描金文具,跳進江心去了。這正是,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藺思凡一身石青,齊眉勒著一條水玉抹額,在燈火下站成遠方的山巒。
他撓了撓頭:「我聽到李郎君幫她贖身,還以為是圓圓滿滿的好故事。」
「才出風塵,
又遭負心,所以她才跳江。」我輕輕敲了敲他的頭,「讓你不喜歡讀書……不過你是天子,要多讀治國理政的道理,不要看那些雜的。」
他拉著我走:「不聽這樣的故事,天下有情人就是該成眷屬的。前面是一路吃食,不比宮中精致,但也很有風味,我們去嘗嘗。」
滿街漫過人聲,街邊的小鋪子在煮餛飩,點越州來的海菜並烤幹的蝦子,濃濃的熱氣像白霧。再往前是茶攤子,溫房的幹茉莉和香茶一起煮,路過攤子能染上一身茶香。泥爐在烤胡餅,夾出的餅子帶著五香角的味道和熟面氣,泡肉湯或夾了燒肉都是很飽腹的東西。
他在賣糕的地方住了腳。
「米漿粿,雀仔粄,還有盆兒糕。」小販看著他笑,「公子切一塊麼,豌豆芸豆碗的,剛炸過,又香又糯,裹細雪糖吃最好。」
「來一小塊吧。
」他笑,「多裹糖粉。」
小販答應一聲,用切刀片著,一邊和主顧搭話:「夫人愛吃甜的?」
藺思凡怔了一怔:「是,夫人一向怕苦。」
我急急忙忙放下一個小銀镙子,扯著他要走。他反手扣住我的手指,收回了那錠銀,放下十個銅錢。
「省著花。」他說,「沒有這麼敗家的。」
小販樂呵呵地遞過油紙包,絮絮叨叨道:「夫人一看就是富貴人家,若喜歡甜食,前面還有紅果兒,買來聽戲的時候吃,今晚有角兒登臺,兩位有眼福。」
他直直看著我,促狹地笑了:「怎麼臉紅?」
「隻有你話多。」我去擰他的嘴,「旁的不學,專學惹人嫌。」
「紅果兒還吃不吃了?」
我要打他的手停在半空,訕訕地放下:「要吃糖糯米餡的。」
藺思凡順勢抓過我的手,
他的手心是暖的,我往他的眼睛裡看,是很純粹的歡樂,沒有暴戾,也沒有血腥。
「你永遠要這樣。」我說,「你笑起來才好看,不要總是抑著自己,也不要太嗜S刑。」
他認認真真點點頭:「我聽你的,你也永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不要丟下我,他總是重復這句話。起初我不理解,後來慢慢曉得,年少時過得太苦太卑微的人,不肯信任何地久天長的承諾,是故要一遍一遍追問,才能換一分心安。
我擺脫了他的手,捧著他的臉,他的臉頰冰冰涼涼的,像一塊玉。
「你要做個好皇帝。」我看著他的眼睛,「你要名留青史,要守護白玉京的繁華,也要給天下蒼生一個治世。我沒有學過治國的道理,不能教你,但你那麼聰明,你一定能學會怎樣做一個天子。」
他低下眼光,小聲道:「上層碌碡總要有人動,
我可以背這個罵名,至於那些人……我小的時候他們欺負我,現在我要一刀一刀還回來。」
他好像有點委屈:「那個內監……我知道不該S的,他沒有什麼過失,但我閉上眼睛就想到你十五歲生辰的那個夜晚,我握著半彎翠環想送給你,在殿門外看到他趴在你身上。我看見他就想到你哭,我就恨不得剐了他——我隻篆了九十七刀,已經格外仁慈了。」
「我並不希望你為我做這些,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我的心裡泛起酸澀,那些屈辱和苦痛就像一道疤痕,雖然已經過了很多年,但再也回不到原樣,「我不想千秋萬載之後你隻留下一個暴君的名聲,我的阿琰要光風霽月,海內稱頌,阿琰好好的,我心裡才能高興。」
他低了頭不說話,又變成一隻呆頭鵝,
我逗弄無果,摸出五個銅錢換了一串紅果兒,伸到他嘴邊。
「吃了甜的就不生氣啦,再也沒有人能欺負我們阿琰,我們阿琰以後的日子會像紅果兒一樣甜。」
我賣弄似的晃了晃錢袋:「這回我可記住了,先問價,再不多花。」
他猛地把我抱在懷裡,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我是真心愛你的啊,你要信我……」
我揉了揉他的頭發:「我們聽戲去。你剛見我的時候,還撕壞了我抄的戲詞,記不記得?」
他沉默著笑了,眼睛深而幽靜,仿佛回到初時的稚氣時光。
「其實我沒有那麼想做皇帝。」他的聲音低得幾乎不可聞,但仍然清清楚楚撞進我的耳膜,「隻是再也不想有人欺負你了,就這麼簡單。」
戲唱的什麼?
無非是帝王將相,書生豔鬼,才子佳人。
咿咿呀呀的故事裡愛和恨都太用力,以至於情仇恩怨都動人,觀眾用一把銀錢買個相聚分離,落淚中恍惚經歷了自己的一生,醒來後繼續在柴米油鹽中平淡蹉跎。
可巧唱到長生殿。我晃了晃他的手:「還記得麼?你頭一回見我的那個晚上,念得就這一折。」
臺上已經開始唱了:「天寶明皇,玉環妃子,宿緣正當。」
唱貴妃的是班裡的角兒,樓上的包房都滿了,盡是捧角兒的客。
樓下的男人馱起兒子,指點道:「這太真妃是水磨腔的名角兒,輕易不來京中,你可看好了。」
我悶悶地撿了兩顆糖山楂吃。
「怎麼,心裡不高興?」藺思凡湊近來問。
他是她的公爹,她是他的兒媳。
幽魂一樣的臉再一次指著我罵了。
「亂倫苟且。」
「雖然是馬嵬故事,但總有海上仙山月宮相會,算圓滿。」他輕輕地笑:「知道你喜歡花好月圓的結局,這是班子改過的戲,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你說,太真妃和明皇會守在一起麼?」
他喝了一口瓜片:「S者可以生,在月宮蓬萊,總是可以的。」
那便是在人間不可了,袁才子的評注明明白白寫著。
到底君王負舊盟,江山情重美人輕。
玉環領略夫妻味,從此人間不再生。
我一愣怔,戲已經唱起來了,旦角媚骨天成,芙蓉泣露一樣的聲音高遏行雲。
「今古情場,問誰個真心到底?」
聽了半折,藺思凡坐不住,嚷著要出去買漬青梅吃,我跟著他下去,一路逆著人群。
「漬梅果的攤子在街盡頭,
京中一絕,逛東市沒有不吃青梅的道理。」他牽著我的手,「路上也有賣釵環珠玉一類小玩意的,你若喜歡就撿兩個回去。」
「宮裡隻有釵環不缺。」我小小聲說,「我把你送我的玉弄丟了,那天你背我回去,恐怕落在路上了……」
他恍惚未聞,眼睛一亮,拿起一個很細的銀鏈子,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鈴鐺。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扣在我的手腕上,小販揣著手樂呵呵地看:「前面有走馬燈,還有果幹棗子熱板慄,銀魚絲和茶餅也好吃……」
藺思凡拉著我就跑,小鈴鐺細微的響動逆著流水般的人聲,好像天地間隻剩下它輕而脆弱的聲音。
「我要帶夫人吃青梅去,晚了要排好長的隊。」
小販隻是笑著看,很久很久,他伸手抓過桌上的兩個銀毫,
迎著冷風咳了兩下:「我在這裡守了三十四年的攤子,年年都有帶夫人去吃梅子的。」
他是一個蠻族人,久居中原,竟有一口濃重的京腔,他用走板的調哼著北方的情歌,歌聲和鈴鐺一起響動。
「天上的鷹,水中的星,天湖兩邊草青青。
風輕輕,雨輕輕,
卿呀卿,你可憐我這一段情。」
「阿琰你以前說帶我去天湖放馬的。」我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群玉山現在是燕北的領地,早晚有一天,北天山以南都會是我們放馬的地方。」
「天湖好看麼?」
他停下來看著我的眼睛,笑了:「裡面有月亮的影子,和你的眼睛一樣。」
他並沒有去過天湖,說這些話不過是讓我高興。但我並不知道,隻是傻傻地點頭。
兩邊的燈映著人的影,
鈴鐺的聲音像流水一樣,浩蕩牽動整條長街,高瘦執拗的男孩拉著白狐裘裡的女孩,跑過同樣洶湧的人群。
那時候白玉京夜色溫柔。
我們終歸沒能吃上漬青梅,因為今年沒有梅果攤子。腌梅的小販年前過世,沒有子女,這門手藝連同瓷缸子裡的味道一並斷絕了。
我貼在他懷裡,小聲問:「可以不回宮裡去麼?」
他皺了皺眉,寒風凜冽,他把我擁得更緊。
背後有孩子驚喜的聲音。
「煙火!是煙火!」
年輕的、年老的、連同壯年的人,挑貨擔的男人,白發的婆婆,眉眼精致的細妹子,一並抬起了頭。成千上萬的聲音裡,早已逝去的盛世復活,天穹之下是人間的星河。
我愛的人在我身邊,他執拗、凌厲、陰鬱,善良又冷漠,自卑而驕傲,張揚過我寂寞如雪的歲月。
我看見他野心之下的凌雲壯志,和心中舔舐利爪的兇獸,他不是一個完美如神的孩子,但我決定愛他,連同他的每一寸偏執和陰鸷。
我抬手指向天邊。
「你看,煙火升起來了。」
-第八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