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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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的一年已經結束,新的一年就該來臨。


 


史官筆下的新皇帝不是一個好人,起碼在仁儒的道理上做的很差,他們懷著憤恨記錄新皇帝SS兄弟的惡行,而年輕的天子似乎並不在意。


 


「我不是很重名聲的人。」藺思凡背對著阮徵,「我那幾個哥哥的王府抄查過了麼?」


 


「官員來往信件都已經封好,家眷也都各自賜S或流放。」阮徵猶豫了片刻,「有一件事情要告訴陛下,三王妃自盡了。」


 


「我讓你們保住她。」新帝的聲音有隱隱的怒意,「朕說過,格外開恩。」


 


阮徵嘆了一口氣,濃濃的悵惘和悲哀包裹了他:


 


「她說隻要自己應得的,『誰的同情都不跪』。」


 


皇帝沉默了,他沉吟了一會兒:「這樣也好,她還懷著孩子,總要處置的。其實她本來能夠活下去,為什麼……」


 


「不是每個人都能拜謝仇家的恩典。

」阮徵苦笑,「像我一樣苟且偷生的人,才應該早一點S去。」


 


即將受封為天下兵馬指揮使、繼承阮氏破軍星命的鎮北侯阮徵盯著未來的皇帝,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皇帝驚疑地轉過身,看見這個年輕人破碎空洞的眼睛。


 


「我們會有報應的,陛下。」他說。


 


新帝的雷霆手段並不因一個女人的去世而終止,他已經忍耐了太久。


 


佝偻的內監已經生出白發,他沒能得到應有的善待。新帝似乎完全忽視了這個老人幾十載侍奉先皇的功勞,他先用臏刑剜掉了成喜的膝蓋,然後讓他跪在燙紅的烙鐵上,用一把叫龍牙的短刀在他背後篆字。


 


每篆一個,就要他念出來。


 


新帝面色恬然,而老內監的慘叫聲已經讓人不忍卒聽。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菠蘿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藺思凡用一隻手捏著他的肩,讓他不會因為失血而倒下。


 


「那天是她的生辰。」他笑,「 她也很疼的,你知不知道?」


 


宮人別過頭去,新帝很好奇地看著德妃,她一身素白,目不斜視。


 


「你不怕?」


 


「S雞儆猴,讓我對你求饒免S?」德妃施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母親算是S在我手裡,打算怎麼處置我?」


 


新帝放開了手中的老人,內監重重地倒在烙鐵上。


 


「除了母親,再也沒有人掏心掏肺的對我好,可你害了她。她根本沒有見過那個蠻族女人。」


 


「是先皇的意思,你我都心知肚明,但你不能向你父親索母親的命。」德妃心滿意足地笑了:「你真可憐。謝婕妤對你也不好嗎?」


 


藺思凡平靜地看著她:「先皇對你,是坦誠相見的好麼?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就是這樣的意思吧。」


 


德妃一時間怔住了,片刻,她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要流下來:


 


「你這個亂倫苟且的畜生,怎麼能承繼他留下的江山?藺叡,你睜開眼睛看一看,你看一看啊。」


 


她的下颌被抬起來了。


 


「我不會S你。」藺思凡用手指劃過她保養得宜的臉龐,「阿徵說,她親自處置你……當年七哥為了燕北的支持,出賣了整個鎮北,你猜,阿徵會怎麼對你?」


 


德妃的臉終於在這一刻褪去血色,她並不怕少年意氣的新帝,但阮家那個陰冷柔和的孩子讓她恐懼。事實也確乎如此,大量史料證明,這位孝成皇帝畢生最為寵愛的女人,S相極其悽涼,有人說,阮徵將她四肢截斷,做成了人彘,也有人認為,風流的鎮北侯將她據為己有。但據我所知,

阮徵的車駕帶著她穿過茫茫的風雪,一直到鎮北的冢林。


 


「這是鎮北之變裡我能收葬的所有屍骨。」他的聲音聽不出悲喜,「給他們磕頭,到他們原諒你為止。」


 


她就這樣S在鎮北,S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鎮北侯溫和如舊的聲音:


 


「子債母償,你說,父親做的孽,該不該報應到兒子身上?」


 


貴妃沉默地接受了新帝的恩典,前往出雲觀修行,道號是華林。


 


悲涼之霧,遍披華林,呼吸領會,又有幾人?


 


她從順貞門離開的時候,隻有姐姐去送她。


 


「姐姐是正宮嫡妻,十一皇子再胡鬧,您都是不可撼動的太後。」


 


「新帝暴戾,姐姐獨善其身就好,白家沒落,已成定局,羽弟有個不錯的孩子,或許還有振興之望……」


 


皇後拉著妹妹的手,

眼裡隻是擔憂:


 


「那裡陳設一應俱全,但青燈拂塵,總不比宮中繁華。」


 


侍者恭恭敬敬地掀起車簾,車角用紅色的編繩掛著銅色的鈴,在風中清脆作響。


 


貴妃淡然一笑:「我年少時,總也愛繁華、愛金器重寶、愛釵環裙袄、愛鮮衣怒馬、愛他眉眼清朗,蕭蕭然二十年也,終成一夢。」


 


「我孑然一身來,也孑然一身去,強於困頓煎熬,陷於淤泥渠溝之中。」


 


侍者的聲音恭順而冷漠:


 


「華林真人,該上路了。」


 


「沅君!」皇後突然喊住妹妹,她的聲音顫抖,「你答應去出雲觀,是不是因為他,他埋在那裡……」


 


「二十多年,再愛也已經忘掉了。」貴妃沒有回頭,車簾被放下,可皇後還是清清楚楚地聽到妹妹的聲音。


 


「阿敘是那麼知疼知熱的一個人。」


 


皇後渾身顫抖,她清楚這個名字的含義。思悼王藺敘在得知白沅君許嫁先皇帝後,接受了出使燕北的任務。使團在橫穿群玉山時遭遇山崩,白沅君一頂小轎抬進王府的當夜,使團用一個白色的玉匣盛回了藺敘的骨灰。


 


她終於哭起來,蹲下身,雙手抓落了發間的鳳凰釵。宮人們驚訝地看著這個將被冊封為太後的女人,她哭的那麼傷心,好像整個世界遺棄了她一樣。


 


「為什麼都護不住。」她幾近崩潰,「白璧君,為什麼你一個都護不住?」


 


我模模糊糊地一直睡到正月初七,醒來看到司空離蒼白冷漠的臉。


 


燭火一明一滅,遠方有零零落落的爆竹聲。


 


「你醒的很巧,可以救一個人。」


 


我尚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她已經站起身來:「給你們婕妤溫些粥來吃。


 


「現在是什麼時辰?」


 


「亥時,藺琰在通明殿議事。」


 


我撐著坐起來:「他用過晚飯了麼?」


 


司空離很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不問你自己的傷勢,倒問這些雞毛蒜皮。」


 


「他一忙起來就很不關心自己。」我揉著腦袋站起來,「你若是去通明殿,問問他還忙不忙,不忙的話,回來吃一點粥。」


 


司空離回頭的時候,空洞漂亮的眼睛閃爍著迷惘:「這就是你們人類為之疲於奔命的東西麼?隻是為了在寒冬夜裡有人等你回家喝一碗熱粥?」


 


用司空離的話說,記史的儒生應該磕個頭謝我的救命之恩。


 


新帝背著年輕的婕妤走過一道又一道宮門,這件事已然超脫「孝」的範疇。史官用「帝與養母謝妃狎昵」來記錄這件事,被皇帝賜杖刑。他年事已高,二十杖後S在通明殿外。

他的長子接替宮史的職務,仍然這樣寫,被S。


 


新帝的語氣接近央求:「朕之聲名任卿工筆,毋涉謝妃。」


 


太史令的幼子聽完皇帝的央求,依然與父兄寫下了同樣的話,在新帝暴怒之前撞S在通明殿前的華表上。


 


太史丞聽聞此事,夤夜入宮,將寫好的書冊舉過頭頂。皇帝再一次看到同樣的記錄,勃然大怒,拔出天子劍想要砍下儒生的頭。


 


「陛下。」司空離冰冷的聲音和劍出鞘的嘯鳴同時響起,「謝婕妤醒了,問你要不要去用晚膳。」


 


藺思凡看著書冊上的墨跡,對太史丞揮了揮手:「滾下去,今天開始,你接替太史令的職務。」


 


他揉了揉眼睛:「我還要看幾個參貪汙的折子,你讓她不要等了。」


 


他胡亂地翻著賬,這是藺瑛留下的東西,京中的文官世族無不牽涉其中,

墨的香氣縈繞在他指尖,大團大團的黑字漸漸亂成一窩蜂,吵得他一個字也看不進。他再努力看,是隱約的燈火、蒸騰著霧氣的湯羹和安靜溫和的女孩。那女孩看見他就抬頭笑,說對不起啊,我又讓你擔心了。


 


「司空你等等。」他蘧然站起身,把一疊折子對簿推在一邊,「不必告訴她了,我這就去。」


 


御膳房燉的是白粥,說是清火養胃,取細米仔仔細細地淘了,溫在石釜裡焖著,湯粥咕嚕嚕地滾泡子,像是唱一首富足的歌,最後養出的粥極溫軟,讓人渾身上下都熨帖。


 


佐粥的是醬菜,烏江亭旁的不成,鹹菜顆腌的一絕。宮人用細陶小碟盛了一碟軟醬丁,並一碟碎辣子和酸甜的醋蘿卜,用清水涮了鹹菜條上的粗鹽粒子,一樣一樣呈上來。


 


各色的小菜襯得白粥不很單調,暖陶的粥碗像一個小小的火爐,微微的,熱氣氤氲。


 


但其實也很簡單,不過是醬菜白粥,就算有滋味,和珍馐佳餚也不能相比。


 


「好冷的天。」藺思凡一打簾子鑽進來,搓了搓手,「今天吵了一天的架,現在餓得很。」


 


他徑直在我身邊坐下,神情很放松:「回家就有熱粥吃,真好。」


 


我握著他的手,輕輕呵著氣。他乖乖地坐著,偶爾一抬眼睛,明澈幹淨得像水。


 


「呆頭鵝一樣。」我笑著戳了戳他的臉,他也笑。


 


新帝繼承的是看似山河永固的天下,白玉京的年節溫暖繁華,煙花在天穹頂上絢爛綻放。夜幕之下是山,文官、世族、勳貴,牢牢壓在他身上,一個都動不得,北方的群玉山外是窺伺的蠻族。


 


何況他是性情如此偏執的一個人,並不適合做統治者。


 


星命給走投無路的帝朝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它迎來的主人年輕、執拗、鋒芒畢露,最重要的是,他從未被當做天子教養,在治國的能力上遠遜於他早逝的兄長。


 


「你身上還不舒服麼?」他很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隻有傷口有一點點疼。」


 


我仔細想了想,又說:「也不疼了,我很好。」


 


藺思凡站起來,走到身後,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肩上,我竟然感到隱約的恐懼。


 


但他的聲音依舊溫軟:「你沒有事,那就一切都好。」


 


他微不可察地低了頭:「終歸是我對不住司空,幫我給她帶一句,『對不住』。」


 


新帝暴虐的種種,我都難以知曉,在後世的記載中,那是一個流著血的新正,史官用「清洗」來形容皇帝的手段。對新帝抱有幻想的世族驚異地發覺,這個年輕人比他的長兄更加決絕,天子劍高懸在舊世族和掌握話語權的文官群體之上,

大批冗官被強行裁撤,失掉五鬥米俸的儒生與妻兒抱頭痛哭。與此同時,被稱為「新貴族」的軍功派和商道家迅速上升。


 


皇帝對後宮採取了同樣嚴厲的舉措,除尊白氏皇後為太後外,大批妃嫔被送往道觀。文官因為皇帝生母的卑賤,堅決反對追封元氏為太後,皇帝盛怒之下將許多前朝舊臣驅逐出京,這件事被稱為「順議之爭」,因為最終元氏女奴得到了「順成太後」的名號。


 


但新帝無法找到母親的遺骨,這個女人的頭顱已經被當做賠禮朽爛在蒼原的草尖之下。


 


我隻知道他每天都是疲累的,偶爾身上會有淡淡的腥氣,像鐵,也像血。


 


因為你真的難以想到,一個如此溫馴的孩子在握住權柄的瞬間就變成了一隻野獸,亦或他心中本身就住著這樣一頭惡狼。


 


我對司空離說這些話的時候,她正默默地擦拭銀色的星籌。


 


「他隻是對你好。」司空離說,「他對誰都很疏離,雖然笑起來溫溫柔柔的。他這種善良又冷漠的男人,誰都走不進他的心,所以他對誰都一樣冷,除了你。」


 


「這樣總是不好的。」我仔細想了想,「我應該勸勸他,但後宮不能幹政。」


 


「他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隻狼,在你這裡卻是隻兔子,你若是不能規勸他,就隻能看著他咬S一個又一個人。」司空離無聲披上黑鶴羽的大氅,「他是一把劍,歸鞘在你這裡。」


 


「他說謝謝你,我也要多謝你救我。」


 


「你別再出事就好,你若出事,他一定求我救你,他求我,我沒有不答應的。但剜心上血,實在是太疼了,我不想……」司空離的聲音小下去。


 


「對了,藺琰說要帶你出宮去。」她吹著手裡的琉璃珠,像好奇的孩子看到玩具,

「你一定不要表現的很驚喜……我知道他不會謝我,這算是我報復他。」·


 


在我的記憶裡,新正的白玉京是繁華而喧騰的,蛾兒雪柳黃金縷,盈盈的笑語,掠過長街一溜的攤子,裡面有蘸糖吃的盆兒糕。


 


我也隻有那麼一次的回想,因為我一生中隻逃出籠子一回。東風夜放花千樹,一條街上的燈火是天上落下的星,有卷煙的,煮茶湯的,蒸奶團子的,新衣新釵,雜耍唱書,另兼一路的燒酒貼糕糖山楂。


 


一生隻一次的熱鬧,上元日,奔者不禁。


 


十二年後,司空離繼任整理典籍的官職,她看到的隻有講述皇帝暴政的文字,似乎藺琰治下全然是屍山血海。


 


「頭幾年是真正的好日子。」她對太史令說,「他隻對上層動刀,罪名全攬在自己身上,百姓過得安寧。

後來有人勸著他,朝堂關系也緩和些。再後來,沒有人能走近他的心,他才徹底一意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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