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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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珠嘯鳴著升入天空,承天門城垛上的禁軍點起火把,火光照亮了藺瑾冷硬的面容。


「奉三殿下的命令,封門!」他無視了黑衣從者手中的長刀,看向驚愕的兄長,「哥哥我為你做過那麼多,你也應該替我背一次罵名。」


 


皇子們沉默著,騎馬走向自己所歸附的一方。藺思凡跟在四皇子身後,打馬向宮城走去。在白馬進入啟運門的剎那,他回頭看向火光照耀的承天門,淡淡地笑了。


 


「S吧,總要S人的。」他輕聲說,「這就是我們兄弟的命。」


 


中宮用蓋著鳳凰印璽的詔書下旨,將有品級的嫔妃召集到鳳儀宮。


 


皇帝的嫔妃並不多,這些年來又棄世不少,留下的大多是世家女人。她們低垂著頭,撥弄手腕上的镯子或衣上的垂珠,心裡忐忑不安,因為世族公卿已經各自做出選擇,她們隻需要耐心等待。


 


內城封閉後,

各方在僵持中暗中調度。玄衣衛與金吾相互對峙,朔方駐扎的白氏守軍也抽調其中最精銳的三千人向京城靠攏。


 


嫔妃們被允準與自己的子女遠遠見上一面,藺思凡靜靜看了我一眼,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他的一切執拗和鋒芒都消失了,化成一種徹骨的寒意,像灼熱的鐵冷淬成劍的剎那。


 


我在他的眼中讀出胸有成竹的平靜。省親時父親與他的密談讓我明白,謝氏為代表的文官世族已經站在他身後。


 


「藺琰。」我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對自己說,「一切平安。」


 


他的名字在我唇齒間陌生得像羽毛。


 


臘月二十八,京城戒嚴。


 


諸勢力的暗流在京中湧動,此時內城的鬥爭已經達到白熱化,三皇子藺瑜控制玄衣衛,七皇子藺琮繼承了父親的金吾,承天門守軍則投誠於四皇子藺瑾。


 


而皇帝正在走向生命的盡頭,

我再次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冷而僵硬,渙散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這是屬於他的重重宮闕,也是他的妻妾和兒女,為他哭泣的卻隻有他十三歲的小女兒。


 


皇帝原來這麼孤獨的,我想,那些年輕人前赴後繼的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更大的變故已經發生,玄鐵蒼鷹的標志流傳在羽林和神策營,就連象徵天子武備的天衡府也流傳著這樣的鐵徽。


 


這是早就應該隨著鎮北軍的覆亡S在雪裡的東西,現在他們隨著風雪再次重生。


 


兵變從朱雀門起,這是控制宮城與京城的樞紐。朱雀門守將姓陳,是晉中陳氏,七皇子的擁趸。他在一個美豔J女的懷裡喝醉了酒,巡查時看到一個低著頭的奇怪男人。


 


男人在吹簫,簫聲嗚嗚咽咽,夜梟在天空中盤旋。


 


「你不去城垛,在這裡做甚!

」守將用帶著酒氣的聲音怒斥,「混賬東西,不持兵刃,吹這物什,成何體統?」


 


男人並不著急,依舊自顧自地抿著唇吹。守將暴怒中拔出劍朝簫管砍去,金鐵之聲震響,他大驚後退,看到男人緩緩站起身。


 


「這是鎮北的悼歌,叫度玉門,既然將軍不想聽完,那麼現在,也無不可。」


 


男人很文雅地收起鐵簫,就在一瞬間,他的袖中飛出一把薄刃,刺中了守將的心髒。


 


他走過去,拔劍時血噴濺在他蒼白的臉上,顯示出一種譎豔。他摘下守將身上的傳信筒,用火彈照亮了天空。


 


「更待何時!」他幾乎是從血裡擠出這一聲吼,「開門,放武備庫,進宮城去!」


 


玄鷹旗在城牆上升起,守衛們的聲音層層相傳,京中所有武備都收到了這樣的命令,他們拿起刀劍,湧進朱雀門。


 


「奉天子令,

勤王靖難!」


 


男人抓著劍和簫走在最前面,如果此時有人看見他的臉,應當會驚異於他眼中的滔天恨意。


 


這是一個早就應當被凌遲的男人,他走進宮城想要為父母親族「討一個公道」的時候,皇帝已經在妻妾和子女的陪伴下安然S去。


 


鎮北侯長子,阮徵。


 


臘月二十九,在晝猶昏。


 


近萬名身著重甲的兵卒將宮城團團圍住,在三丈宮牆下匯聚成一片鉛雲。


 


這無疑成為奪嫡之爭中最不可忽視的力量,皇子們互相猜忌這支軍隊的歸屬,但令人失望,它似乎不屬於任何一方。


 


他們隻是在城外靜靜地等待,巨大的雲車和撞木緩緩駛來,攻城的一切已經齊備。


 


藺琮最先登上城垛,他以鎮北王的爵位與阮徵談判,對方用沉默拒絕了他。


 


接著是藺瑜,

他怒斥城下的軍隊為叛。


 


「朔方大軍旦夕至,汝等當為齑粉也。」


 


四皇子藺瑾最後登上承天門,他許諾一旦掌握權柄,立刻重查鎮北舊案,復阮家清白。


 


藺思凡跟在他身後,用黑而深的眼睛俯視著他們,風雪積在他們的重甲和刀槍之上,而軍中竟無一人妄動。


 


「軍容肅然。」他的聲音有隱約的欣慰。


 


藺瑾極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多嘴。」


 


藺思凡不再說話,叫做龍牙的短劍偶爾閃過寒光,他用手指抹掉刃上的雪花。


 


「下去。」藺瑾怒斥,「賤奴的兒子,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他的眼睛驟然瞪大,錯愕凝固在他的臉上,龍牙穿過了他的咽喉,像幼龍尖銳的牙齒,鑲嵌進他的皮肉中。事發突然,承天門守軍一時惶然無措。


 


藺思凡的手握在龍牙的柄上,

他一挫一拉,血霧就噴濺出來,撲在漫天飛旋的雪片上,在昏暗中有一種詭異妖豔的美。


 


「藺瑾已S。」他一字一頓,「我清君側,餘者不問。」


 


城外沉默在風雪中的將士忽然沸騰,他們整肅地行武人叩拜天子的大禮,起身時重甲的響動令人心中徹寒。


 


「謹奉尊令!」他們的聲音回響,撼動整座宮城。


 


承天門守軍率先投誠。他們支持的皇子已經S去,而最有力的角逐者就在眼前。


 


宮門洞開的瞬間,最精銳的五百人按照預先的命令湧進宮城。守將討好地為藺思凡遞上弓箭,他漠然接過,側臉在風雪中顯得英挺。


 


他轉頭向藺瑾的屍體,那雙不肯合上的眼睛似乎在冷冷地看著他,他的聲音同樣冰冷:


 


「現在應該有我說話的地方了。」


 


臘月三十日,除夕,

雪定天清。


 


藺瑜退回啟運門,他身邊隻有玄衣衛,他們隻能應對刺客,無力應對整饬的軍隊。


 


他所期盼的朔方軍隊不可能再來臨。白羽的精銳三天前就已經進發,在憑陵進入一片亂石堆。數千士卒踏入的瞬間風沙驟起,S氣蒸騰,九曜星照耀在他們的頭頂,領軍的白羽身經百戰,此刻終於放下刀兵。


 


「星命大陣。」他仰天長嘆,「武侯白帝城陣,陸議尚不能出,況乎我哉?」


 


他無法找到布陣之人,這個神秘的女孩正在遠方的宮城。內監用漆紅的託盤接過女孩擲出的細絹,小跑著送進鳳儀宮。


 


上面隻有一句話:太白見北天垣,皇子琰當有天下。


 


司空離的星谶成為引燃奪嫡之戰的最後一把火,藺瑜在無法得到藺琮支持,也無力應對城外軍隊的情況下選擇了孤注一擲,他率領一百二十名玄衣衛,

身著重甲,在從者的翼蔽下試圖擊S藺思凡,就像承天門上藺思凡SS四皇子一樣。


 


這是非常蠢笨的做法,玄衣從者用身體作為城牆,舉盾向前。藺思凡舉著鐵弓,猶疑不發,長箭已經在弦上。


 


「殿下應當速做決斷。」阮徵低聲說。


 


「阿徵你知道麼?從前德妃給七哥做了很多桃花酥,整個承乾宮都聞得到那種香氣,阿娘說好香,那時候她已經病得很久吃不下飯了……我去求七哥,七哥剛被先生訓斥,心情差,就一塊一塊捏碎了扔在池子裡喂魚,那是我第一次懂得恨妒。」


 


「三哥瞧見了,把我拉走,給了我滿滿一匣子零嘴,說不許自輕自賤,還說我若有什麼缺的可以去找他……他課業不算好,騎射也不拔尖,可我現在就要S他了……」


 


玄衣衛已經進入四十步內,

五百精銳弓開如月。


 


「這時候還講什麼兄弟情誼。」阮徵低喝,「從你下決心開始,就隻有S敵。」


 


藺思凡的手緊緊握著鐵弓,骨節因為過於用力泛起白色。


 


「S。」他說,「放箭。」


 


幾個字似乎用盡了他的力氣,箭雨中玄色的身影一排排倒下,他的長弓對準了正中的藺瑜,卻因為手抖隻射中了他的肩。


 


不過這已經不再重要,箭雨淹沒了他,等到藺思凡走上前去查看倒在地上的兄長時,藺瑜的已經插滿箭矢。


 


「真狠啊。」他氣若遊絲,「是你的了……」


 


他身上全是長箭,藺思凡猶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那裡也沾著黏膩而腥重的血漿。


 


男人掙扎著用另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汙血染髒了白色的貂裘:


 


「王妃……她不知道,

你不要……」


 


三皇子妃已經有八個月的身孕。


 


藺思凡點點頭,說你放心。


 


但藺瑜聽不到了,他的眼睛像S灰一樣迅速消散。


 


「對不起。」藺思凡說,「從舉刀的時候我們就不能再論兄弟……除非我們都安心做一個無名的闲王。」


 


藺思凡站起身來,把鐵弓拋擲在地上。他從兄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撿起長劍,對著沉默的宮城低吼。


 


「可誰會甘心,誰又能甘心?我們都有要保護的人。」


 


內城最後的門已經洞開,藺思凡抓著長劍,緩緩走進了啟運門。


 


佝偻的內監幾乎是滾著進了鳳儀宮。


 


「娘娘,城破了。」他的聲音尖而細,帶著隱約的哭腔。


 


「是誰?」


 


內監哆哆嗦嗦地看向皇後,

然後是貴妃和德妃,最後,他的目光轉向我。


 


我太熟悉他的眼神,侍寢那一夜,就是這樣一雙眼睛,用粗啞的嗓音對我說:「請謝婕妤見諒。」


 


我竟然在他的目光中讀出恐懼,他抖著嘴唇說:「十一殿下奉旨討逆。」


 


我的心終於放下來。


 


都結束了,我想,他再也不用對任何人謹小慎微,他是天下未來的主人。


 


就在這一瞬間,我看到一個身影衝向我,那是德妃的貼身女官,一向端方自持。


 


我愣了一剎,然後立刻閃身,劇烈的疼痛從手臂上蔓延開來。


 


她居然帶著一把短而快的刀,我躲的及時,隻傷到右臂,也已經翻出皮肉。


 


我迅速地失力,賢妃用帕子幫我扎住傷口。德妃一把抓住成喜的衣襟:「七皇子呢?琮兒在哪裡?」


 


他沒能來得及回答,

宮城的餘暉投下年輕男人英秀挺拔的身影。藺思凡提著長劍,站在鳳儀宮殿前,另一隻手抓著還在淌血的頭顱。


 


他的母親曾經在這裡受刑。


 


他把頭顱擲向德妃,女眷的尖叫聲幾乎要讓我昏暈過去。藺思凡冷冷地看著她:「七哥在這裡,德妃娘娘不用找了。」


 


接著他轉過身,看向我。那不是很重的傷口,失血和疼痛卻讓我昏昏欲睡,但我仍然看到了他溫溫然的笑容,在夕陽中顯現出淡金色的暖意。


 


他駐著劍跪下來,對我說:「母妃,我們回家。」


 


塵埃落定,恍然一場夢醒。


 


隻記得最後的最後,他對我說,我們回家。


 


正西風吹徹,殘陽如血。


 


我走出鳳儀宮的時候,再也沒有任何力氣。藺思凡伸出手扶住我,但我仍然感覺眼前一陣陣發昏。


 


「對不起……」我輕聲說,

然傷不太重,但我……」


 


他站住了,片刻寂靜,他笑:「我背你。」


 


我抓著他的手腕,勉力站定:「你瘋了麼?要做天子的人了……」


 


話沒有說完,他已經蹲下身去。西風從甬道吹過,飛檐角上垂著的宮鈴清脆作響。他微微偏過頭,眉眼在餘暉中顯得溫柔醇和。


 


「快上來。」他說,「不要讓我等太久。」


 


我順從地點點頭,環住他的脖頸。他的背寬厚而溫暖,我貼在他耳邊,輕輕說:「走一段就回去吧,你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藺思凡很堅定:「不,我陪你回家。」


 


宮闕復宮闕,哪裡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圍牆之外,他卻背著我往更深的地方去。在這座孤城捱過的日子,大部分時候是我等他。


 


或許他也在等我,

我們都互相等待了太久。


 


我迷迷糊糊地貼著他蹭了蹭:「阿琰,你以後要好好的。」


 


他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往景仁宮走,踏過雪的時候雪不說話,兩邊的寒雀嘰嘰喳喳。


 


眼皮越來越重。


 


「阿韫兒。」他試探著叫我的名字,「你別睡。回去以後我讓司空幫你看一看。」


 


「他們都S了麼?」我強撐著精神。


 


很久的沉默。「別怕。」他說,「我會保護你,你信我。」


 


「我信你。」我也笑了,「我隻信你。」


 


意識一點點模糊,新雪正在融化,宮牆無窮無盡,流蘇微微晃動,我呼出的霧氣貼著他的側臉。


 


他將我往上扶了扶:「你怎麼這麼輕……你以後要開心一點。我帶你出去玩,阿徵說你們女孩子都喜歡去逛街,

我陪你去好不好?你要多笑一笑,其實你一安靜下來我就會害怕,有什麼事情你都想自己扛過去……我們是一起的,就該一起扛,我們還有很多很多年……」


 


他好像很緊張。


 


我把頭埋下去,在墮入黑暗之前,我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臉,用極小的聲音問:「那刀上淬過藥的吧……」


 


藺思凡的平靜終於崩潰。其實我知道他說那麼多無關緊要的話隻是因為害怕,我抱緊他,像是抱住了天邊淡金色的太陽。


 


「別S,別丟下我。」他的聲音顫抖著,幾近哀求,「不要S在這裡,那麼多風風雨雨我們都已經挺過來了,不要在這個時候出事啊……」


 


-第七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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