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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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瑛下葬那天,太子妃觸棺自盡。


 


皇帝驟然蒼老了許多,長子的離世似乎抽走了他的最後一分力氣。


 


他抖著手寫下《溫惠太子哀冊文》,然後頹然跌坐在地上。


 


「阿瑛是朕的長子啊。」他說,「是朕的哪個好兒子動的手?為什麼要朕眼睜睜地看著?朕是活的太久了麼,還是做了什麼孽,要看到他們兄弟自相殘S?」


 


他迅速地衰老下去,噩夢和猜疑侵擾著他。


 


在一個滾著炸雷的清晨,大臣們看到皇帝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上大殿,唱誦萬歲的聲音還未斷絕,皇帝就歪倒在龍椅上。老太監去扶他的時候,隻摸到一手的冷汗,皇帝的身體冷得像冰。


 


他開始纏綿病榻,而他的兒子們忙著算計自己的兄弟,這對天生多疑的他來說,無疑是一道催命符。


 


皇帝最後的日子裡頻繁召見德妃,

有一次我侍奉湯藥,看見皇帝的嘴唇像離水的魚一樣開合,我湊近,聽見他輕輕地囈語。


 


「阿鸞。」他說,「阿鸞,你要好好的。」


 


但他遲遲沒有再立太子,盡管朝野之中對藺琮呼聲最高。


 


那是個極上進的孩子,文武雙全,在諸兄弟裡很拔尖。


 


皇後曾經冷笑著說:「七皇子也太要強了,恐怕志向不在於做個闲王。」


 


貴妃和皇後在太子遇刺後開始貌合神離,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嫡長子的空缺使得貴妃的兒子成為第一順位繼承者。世上的親情友情,牽到潑天的利益,都要變個味道。


 


在某個深秋的夜晚,皇後砸爛了鳳儀宮中所有的瓷器,宮人畏避不敢言,她入主中宮二十餘年,從未有過如此暴怒的時刻。


 


「你動的什麼心?」她指著自己的妹妹,「阿瑛剛一S,你就要我用中宮身份扶持瑜兒。

你別打量我是傻的,阿瑛最後做那些事情,未必沒有你的撺掇。」


 


皇後長長的鎏金護甲顯得有些駭人,她的眼睛直直盯著貴妃,裡面有一片陰翳,「我告訴你,你別打阿瑛的主意,你若打他的主意,就隻有S。」


 


貴妃隻是恬然抬起頭:「這是家裡的意思,妾今日來隻是告訴您,白家要皇後扶持三殿下。」


 


司空離,就是在宮城的夢魘和暗湧中走進了京城,並成為帝朝末年不可忽視的名字。


 


霧,好大的霧。


 


「深秋,起霧也常見……」賢妃說話間走出殿門,怔住了。


 


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伸手似乎能抓住雲氣。


 


「真靜啊。」她蘧然變色,「鐵騎!」


 


她是燕北人,能從馬蹄踏過的聲音中辨別它的裝甲,她說這是八匹全副披掛的駿馬,

正以追逐蒼鷹的速度向宮城飛馳而來。


 


連帶著宮車滾過的聲音,恍若雷霆。


 


這種志在必得的氣勢,顯然不會來自病入膏肓的皇帝,他已經昏睡了兩日,今晨才剛剛醒轉。


 


霧氣中,看不見面容的宮人們竊竊私語,議論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明目張膽的驚訝。


 


「陛下召見司空大人,是為了祛除夢魘。」


 


「聽說司空大人是應家的私生女?」


 


「司空大人能計算國運,推斷未來的天子。」


 


「收聲!這可是新冊國師司空大人的車駕!」


 


嫔妃們坐在大殿中等待,隆隆的車輪聲一直滾到宮門才停。


 


八匹白色的駿馬披著黑鐵重甲,車上走下一個藏青鬥篷裹住的人。


 


皇帝劇烈地喘息,鬥篷裡的女人讓他想起曾經的淑妃。


 


「來者是什麼人?

」德妃代替帝後問話。


 


「鎮北司空離。」


 


「入的是何門何派,修的是何方仙法?」


 


「入的是相思門,修的是無情道。」


 


「你是應家人,為什麼又姓司空?」


 


「司萬載長空,觀日月星辰。」


 


皇帝緩過氣來,用啞而沉的嗓音問:


 


「為什麼帶著黃金面,不以真面目示君?」


 


「相貌醜陋,恐怕驚嚇天子。」


 


「朕赦你無罪。」


 


女人摘下金面,侍者恭敬地接過鬥篷,她抬起頭,臉上有細細密密的青鱗。


 


她的眼睛冷得像蛇的信子。


 


皇帝怔然良久:「琮兒你帶她去星觋臺,國師會在那裡計算國運。」


 


他身上有濃重的,衰朽的氣息,帶著行將就木的徵兆。皇後抱病不出的日子裡,

貴妃和德妃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他用右手的小指輕輕勾住德妃的手指,疲憊的眼睛望向自己的孩子。


 


「有時候覺得他對兒子還是很關心的,隻是不太在乎我。」藺思凡聳了聳肩,「不過無所謂。」


 


我小小聲問:「離姑娘是有皮膚上的病症麼?」


 


「司空?」他愣了一下,笑了,「她是群玉山神的後裔,不懂人間的情感。她來,我們兄弟間的殘S,才算真正開始。」


 


我很快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因為懷有預斷國運的能力,司空離被送往星觋臺旁的高樓居住,拜訪她的嫔妃皇子絡繹不絕,似乎都想預知自己的命途。


 


但她冷得像一塊冰,誰都求不來她的推算。


 


藺琮想以表兄的身份求見,被她一口回絕。


 


「我沒有什麼塵緣親戚。」她說。


 


她是宮中最神秘的女孩,

宮人說在陰雲垂布的天氣能看見她和自己對弈,落子如飛。


 


皇帝的夢魘有所緩和,但他的身體仍然如山嶽崩塌不可遏制,京中的風波隨著司空離的到來愈演愈烈。官員的遷貶,世族的攻訐都愈發多起來,折子在他的病榻前堆成另一座山。


 


而他的孩子們在他眼前獻媚,明爭暗鬥。


 


我去求算的那個夜晚星辰晴朗,她破天荒地答應了我。


 


「謝婕妤是為自己求,還是為十一殿下求,或是謝氏宗族?」


 


「不可以都問麼?」


 


燭火把她臉上的青鱗映得溫和。


 


「不要太貪心。」她說,「流沙逝於掌心,越想抓住,越留不下。」


 


「謝氏宗族來日如何?」


 


她很奇怪地打量著我,突然笑了:「我以為你很喜歡他。」


 


「我有我的家人。


 


她撥弄著星籌,垂著眼睛說:「春榮秋謝花折磨,婆娑樹上長生果。」


 


我皺了皺眉:「聽起來不是很好的谶文。」


 


「落得清淨。」


 


我朝她行了禮:「謝謝國師賜教。」


 


「你不想幫他問麼?」她在我身後笑。


 


我一愣:「國師方才說不可貪心……」


 


「無情道是用壽數換天數的道法。」她把銀色的星籌放在火上燒,「折我的壽數,看旁人的命數。這一盤已經折進去我十年,不算完豈不太虧?」


 


我大驚失色。她雲淡風輕地笑:「我母親是群玉山龍神,我有的是壽數可換。」


 


雲從龍,那霧氣明明是見龍的雲。


 


我隻得再拜:「既如此,卻之不恭。」


 


銀籌在算秤上泠泠作響,

她手一頓:「三千裡路日月,二十年來家國。一旦宮車遲出,就是婕妤苦盡甘來的時候了,不過花開花落不長久,還是要憐取當下的好。」


 


我低著頭看她取完最後的籌碼。


 


司空離用黑而冷的眼睛盯著我,星盤亂響,歸於寂靜,最後一算是我的命數,我期待得知我的來日,卻也並不意外:無外乎是平安老去,石中火夢中身的谶文。


 


我還能去哪裡?我還能做什麼?


 


她的笑詭異而幽微。


 


她說:「今上三朝以後,女主取而代之。」


 


「和我沒有關系吧。」


 


她搖了搖頭:「你若有個孩子,無論男女,應在他身上。」


 


「我還有事情好奇,想請國師解惑,國師的推算之術有什麼忌諱麼?」


 


「算不出自己,亦不可對請算者動情,所以叫無情道。

心思太重,就不準了。」


 


「大人為什麼肯幫我推算?」


 


「因為我要驗證一個結果。」司空離的眼神空洞無物,「忘記告訴你,我根本不信命的。」


 


今年的新正來的格外遲,宮城暗淡而沉悶,男人和女人都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皇帝可能看不到新年的來臨了。


 


我侍疾的深夜,皇帝忽然睜開眼睛。他用無神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後發瘋一樣推開我:「白璧君,你把阿鸞還給我。」


 


白璧君是皇後的名字。


 


很難相信一個將S之人有那樣大的力氣,他伏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吐著血。在我呼喊御醫的間隙中,我聽見他哀而軟的聲音。


 


「她心氣那麼高,隻肯嫁未來的天子,我不做天子,就娶不到她,若做天子,就隻得娶你。白璧君,你說她是不是沒有喜歡過我,她是不是沒有喜歡過我啊?


 


「陛下多慮了。」我說,「德妃娘娘心裡是有陛下的,無論誰是皇帝,都一樣。」


 


他不再說話了,方才的一撲似乎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他聽話地躺回榻上去,花白的鬢發在一片明黃中顯得悽涼。


 


他好像什麼都擁有,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等到他一生中最愛的女人從爭儲的瑣事中抽身來看他時,他已經說不出話了。他掙扎著將一個小小的匣子捧給德妃,目光裡交雜著眷戀和如釋重負。


 


我大概猜到,匣子裡是冊立儲君的璽書。


 


我看見他張了張嘴,隻發出含混的氣音,德妃輕輕地撫摸他的頭發,像哄小孩子睡覺一樣輕柔。


 


「藺叡,你喜歡我,我很歡喜,你不止喜歡我,天下人都歡喜……我明白的,我都明白,不怪你。」


 


他的眼神還是那麼執拗,

我忽然明白藺思凡那雙眼睛的來源,父子原來那麼像的。


 


他好像在說,對不起啊,對不起。


 


德妃輕輕親吻他的眼睛:「我們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兩個一樣心狠一樣陰毒一樣不擇手段的人,合該千秋萬載燒成灰也在一處。」


 


皇帝疲累地笑了,他伸手去夠德妃的手指,然後輕輕地晃了晃,好像孩子抓到了心愛的玩具。


 


德妃張開手臂想要抱一抱他,就在她俯下身的一瞬間,宮城的鍾聲急促地響起,整個太清殿都為之震動,黑色的鴉群驚惶高飛,帶來S氣和不詳的徵兆。


 


皇帝的眉頭驟然蹙緊,這種驚擾對一個病重的人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德妃輕輕撫平他的眉心,語調難得的溫柔:「睡吧,好好休息,新年就要來了。」


 


而鼎沸的人聲已經響徹宮城:「承天門封門,無三殿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臘月二十七日夜,皇帝病篤。


 


德妃舉著皇帝的璽書走出寢殿,頒布了要求諸皇子即刻入宮侍疾的命令。


 


整座宮城是一隻躁動的野獸,它不明白自己的新主身在何處,卻已經聞到鐵和血的腥氣。


 


這是一個風雪夜,皇子們騎著白馬趕回宮城,馬蹄在積雪上發出流沙陷落的聲音。他們並不急於見到病篤的父親,而是立即向屬下傳遞自己的手令,要求「布武,以備不測」。


 


事變在承天門率先發生,最後一位從者進入宮門甬道的剎那,機關轉動,巨大的吊門訇然墜落。長刀出鞘,低眉順眼的從者剎那間成為虎視眈眈的刀客。


 


「長兄過世後,是我最年長。」藺瑜面無表情,「護佑你們的安全,是我的分內職責。」


 


他沒能從自己的弟弟們眼中看到驚懼的神色。數百名金吾迅速匯聚在諸皇子身前,

他們的長戟鋒芒銳利。


 


「三哥操持辛苦,後面的事情,還是弟弟分憂好。」藺琮騎馬緩緩走進了金吾的隊伍中。


 


「他真是喜歡阿琮。」藺瑜恨恨地咬緊了牙,「這是他養了十幾年的金吾,就這麼留給七弟。」


 


他轉頭看向自己一母同胞的四皇子藺瑾,他們是雙生子,哥哥銳氣風發,弟弟反而溫順老成。「他應該已經選了七弟,我們這樣做……算謀逆麼?」


 


藺瑾沉默著,然後抬起頭,不動聲色地笑了。


 


「哥哥你聽說過天樞麼?」


 


藺瑜驚訝地看了弟弟一眼,他不明白聽話恭順的弟弟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提到一座宮殿,但他仍然點了點頭,就像小時候弟弟纏著他要什麼東西一樣。


 


「置放皇帝二十五璽的地方,始皇帝開國後,收天下之兵,

溶鐵為殿基,鐵從地上長出來,長成御座。」


 


藺瑾輕輕眯了眯眼睛:「御座和整座宮殿是一體的,它們在天下的中心,所以叫天樞,在那裡有九鼎和天子的劍璽。」


 


藺瑜心中猛的一驚,他從弟弟的眼中看到了蟄伏的黑狼。弟弟深不可測的微笑消失了,代替的是鐵一樣冰冷的弧線。藺瑜聽見他的聲音,低低的,像看見血肉的野獸。


 


「它等我等的太久了……」藺瑾低吼著咆哮,「誰坐上它,誰就是天下的主人!既然你們都可以,那為什麼不能是我?我永遠跟在你的馬後,現在該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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