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舟此生非青青不娶,隻是尚未有建功立業,不敢貿然求娶。」他說的認真,眨巴眼睛看我,我不知道他為何猶豫。
院中還擺著沒來得及退回去的聘禮,我汗流浃背,隻能說是小姐的。
暗地裡已經籌劃好了要與行舟偷偷回江南,我的鋪子都在江南。
採蘋勸我,行舟雖然長的俊,到底沒有功名建樹,這樣回去是否不妥,以往那些戲言可不能作數。
我急了:「行舟是我花銀子買的,如何做不得數。」
見我鐵了心,她也不好再勸,看到行舟包袱裡的東西時,饒是我爹也吃了一驚。
除了夏季薄衫,裡頭有瓊花露、小罐的糖桂花,更重要的是裡頭還有一沓賬本。
「商鋪酒樓的入賬都入了銀莊,
支取方便,生意還不錯,青青盡可放心。」
走時商鋪交給了管事,遲遲未歸難免心焦。
去歲的桂花,今春的瓊花,都被保存妥帖,盡數付於我手。
夏夜遊船,河燈如晝,行舟坐船頭看我良久,伸手環住了我。
「本以為你不要我了,可我一來便找到了,青青這是天意。」
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我聽出未盡之言,也不再追問,跟行舟一處,看我時一股難以壓抑的悲傷。
一個月未見,我卻是管不了那麼多,手探向堅韌結實的某處,心跳在我掌下加速。
之前搶奪地盤時,挨了打身上滿是淤青,給他上藥時,心跳也是這般。
「青青從前可不是這樣的。」
他捉住了我的手,我有些生氣,生氣他為何安排好了一切,來到京城卻獨獨不說娶我。
「行舟,我會嫁人的,你就不怕我嫁給別人。」
手臂力道一緊,另一手抵住我的腰,牙齒撞破我的唇,瓊華露的香氣輕柔,月影疏漏,水波蕩漾碎了花燈影。
良久後他才放開:「不行,你的銀子,我不能讓你白花,隻是再等等,青青。」
聲音蠱惑,手掌火熱從薄衫裡傳來,引得我一身燥熱,伸手去舀河裡的水洗臉。
我的手落在發間,捋順糾纏的頭發。
分別後心情大好。
可沒想到,方裘這廝會上門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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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馬車,前腳踏進門就對上一雙分明的鳳眼,眉睫投下一片深邃陰影,面如冠玉,周身矜貴又清冷。
我站在採蘋身後,不敢僭越,爹不像我平時所見,氣定神闲。
「小女頑劣,配不上大人。
」
方裘一笑,陰惻惻看著我手中花燈,這意思很明顯,他知道我和行舟在外遊玩。
手中扇子啪的一收,教我汗毛倒豎,方裘聲音卻是不溫不火含著情意:「二小姐性情中人,又是方某救命恩人,某心悅已久。」
我手一抖,花燈落在地上滅了。
退無可退,接受到了我爹和採蘋詢問的眼神。
問我何時又惹上這樁風流債。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公子何必掛懷。」
S腦子快想啊。
裙帶子讓我絞了又絞,想起來了,三年前,我是救過一個人,彼時青衫落拓,一身血汙。
與如今大不相同,難怪我認不出來。
家中不多的銀錢抽了給他買藥,好生養著,養了幾日傷便不告而別,我已經忘記這事,他記得卻是來恩將仇報。
「更何況,我有心上人。」說完這句我低下頭,餘光竟從他眼中看出一絲失落。
「小姐何必著急,方某改日再來。」
我爹聽了立馬下來送客。
那盞歪七扭八的燈被遞到我手裡,方裘突然湊近我,沉水香氣壓了過來:「林小姐,當年替身之事方某也知道一二。」
如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開,完了全完了,刑部掌管牢獄卷宗,以他的性子,早就查了個底朝天。
我不敢表露,害怕爹他們擔心。
離我近的採蘋聽見了,有些歉疚,卻未在我面前多言。
一連幾日都早出晚歸,屋中塞滿了各色香料花卉。
這日眾人圍在一起吃晚飯,桌上有新做的桂花糕,香氣馥鬱綿長。
爹從應天回來,一路風塵僕僕,幾人笑得勉強。
還是採蘋先打破沉寂,
手中捏著精致的香囊,香氣悠長。
「宮中的淑妃娘娘喜愛我做的香,在宮中送衣服時,都用過香料燻染。」
「待到賞花宴,我去送香囊,想讓娘娘為我們說上兩句,娘娘人也是極好的。」
淑妃是皇上最為寵愛的妃子,清冷的性子。
我這才明了,這兩天她飯也未曾出來吃過,悶在屋內配制成許多香料,指甲都被染成褐色。
心疼之餘,欣慰她說的是我們。
「當年之事,拿人的官兵、審案的人都有失察之責,他們也會從中斡旋,一條線上的螞蚱,我會留意拉攏。」
陳休坐在一旁,胸有城府。
我捏緊椅子扶手,看著眼前兩人晃神,汗水從鬢邊順進脖頸。
爹從椅子上站起,慷慨坦言:「應天發大水,這一個月治理下來,救了不少人,怎麼也會求聖上網開一面,
你們都是被我牽連,罪不至S。」
難怪平日總不見爹身影,頓了頓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跟行舟回江南,當乞丐也行。」
他們早就發現了,縱然我沒有開口,可他們是我最親近的人。
一路顛沛流離,這裡是我心安處。
碗裡堆滿了採蘋夾的芙蓉鵝卷、爹塞的紅燒豬手,手邊還有一盞楓露茶。
一頓飯吃得直打嗝,眼淚懸而未落,不敢打湿豬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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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一吹,緊張的情緒緩解大半,念頭清明,誠然如陳休所言,朝中牽連廣,這些年有些人都已經成了上位者,就算方裘不怕得罪人,也不會打草驚蛇。
為何要告訴我,他在我這裡有所圖。
眼裡的情意我不信,圖的隻有其他,想到一人,我猛然從椅子上站起。
是行舟!
從下聘開始,都是他布下的局,沒猜錯的話,他是為了引出行舟。
「我要出門一趟。」
來不及交代,套上馬車往福華寺跑,我跟行舟約定,明日要在那裡賞花。
天邊閃電無聲,從車簾縫隙透出來,驟雨停歇,有人截停了我的馬車。
是我來遲了,原本隻是想問行舟其中原委,這樣子是來不及了。
雨夜兩方人馬廝S,刀光掠影,馬蹄踏破雨夜。
依稀能看見對峙的行舟和方裘。
桌上的油燈顫顫巍巍,我打定主意往前跑,刑部的人卻不打算放過我。
「那人說不定是同黨。」幾人持刀上前,馬車疾馳。
心下一橫從路中穿過,行舟看見我,飛身上了馬車,披風抖落一身雨,攏在了我身上。
借著微弱的光,
他不敢看我,我卻是看的仔細,他臉上濺了血,手還在發顫。
縱然馬車飛快,也有人追了上來,行舟一路護著我,無暇分心,對方人多勢眾。
「青青,我沒有想到今夜會有人出現,更不知道你會來。」
我攏了攏披風,心下一沉,拉住了行舟的袖子。
「你走吧,他不會對我怎麼樣,可你是別國細作,不S也會關進水牢。」
行舟呼吸停滯並不否認,這番模樣,我的心落到谷底。
「你都知道了,但我絕無害你之心。」
「那行舟覺得,為何會在我的馬車上。」眸子亮了一瞬黯淡。
「沒有下次了,走。」
刀劍相接的瞬間,他跳下馬車往密林中跑去。
悶熱的雨淅淅瀝瀝,受驚的馬載著我狂奔,泥濘路上已經剎不住車。
下一刻,
有人砍斷繩索,馬車重重落在地上,滑出去很遠,我隻覺頭暈目眩,腰像斷了一般痛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方裘摸我額頭的手堪堪離開,雙方都有些不好意思。
「醒了。」
腦子一團混沌,本來以為會在水牢醒來,望著窗棂不知道方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剛要說話,方裘已經接茬:「放心,顧行舟未曾被抓。」
他倒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骨節分明的手指如玉,從我的視角下還能看見指側淡黃色的繭子,不停攪動著碗中的苦藥。
濃濃的藥味,聽見方裘問我:「你就那麼喜歡他,就算他利用你也無妨?你忘了當初你爹治罪命懸一線的時候,林青沅,不要重蹈覆轍。」
直戳我的痛處,我扶著腰,不願回答。
思緒回到了五年前,持刀的官兵甲胄加身,
將家中眾人分離,押著我爹和採蘋離開,反抗者就地正法。
貪墨之罪尚且如此,通敵叛國是要誅九族的。
見我不搭理,方裘自顧自開口:「邊境屢次動亂,周邊國派細作潛伏,權貴中大有結交之人,打探我朝虛實,我不得不防,顧行舟他們在江南多年,我追查許久,上月竟然查到他們來了京城。昨日追S你的是聖上的人,我不願如此。」
穿著素袍,臉上幾分真誠,與我記憶的那個書生重疊。
「可方大人求娶我,用女子名聲做餌,引行舟出來,也是迫不得已嗎?」
方裘臉上有了裂痕,被我的話刺的瞳孔一縮,一貫古井無波的眸子低垂,不敢望向我。
「大人救我一命,還清了我的救命之恩,其他的事,大人自可公辦,隻是我家中人不知曉,還望開恩。」
我無暇去琢磨他的心思,
這是他的職責,我不怪他,心裡卻是橫了一根刺。
「林小姐所言,方某受教。」很快斂了神色,幫我掖了掖被角。
「顧行舟隱瞞的你,再說也未曾得逞,與你無關,盡可放心,替換一事,聖上已經知曉了。」
「從前的事,多謝。」他淡淡地回我,抿唇不再多言,身上卻是褪去包袱,又變回了初見的模樣。
他有所謀所求,公正嚴明。
7
推開窗雨後清新的泥土青草味,方裘已經離開。
這裡是福華寺客房,清淨雅致,一場大雨,寺中繡球花落了一地,白如雪與瓊花有幾分相似。
揚州多瓊花,繁花似雪,那間破廟前就有瓊花。
我早該猜到的,行舟周身氣度不像個乞丐,破廟裡那群人想來就是一伙的。
我的外祖是河西郡守,
他是瞧中了這點嗎?說是利用,可他從未試探過我。
想起那灼灼目光,心裡疼得喘不過氣。
可一挪動,腰上的痛實在壓過了心上的痛,大夫說過,我這腰傷要養兩三個月,現在就連下地也困難。
過了晌午,採蘋便來了。
「小姐,一夜未歸,老爺擔心的要S,今日一早負荊請罪,替換一事聖上他都已經知曉了,看在治水功勞上,功過相抵,罰了三年俸祿,林家名義捐的銀兩、支的粥鋪聖上都看在眼裡,這一難算是過去了。」
我松了口氣,花錢消災。
「那陳家有沒有為難你?」
採蘋神色小心翼翼,我看出她的猶豫。
「你是林家族譜上的人,他們不能欺負你,陳休可是答應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