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後平反,侍郎府恢復了官銜地位,她成了小姐。
我的青梅竹馬求娶,爹也將她捧成明珠。
而我遠在江南,靠著乞討盤下酒樓,還贅了個乞丐頭子當夫婿。
侍郎府來人接我那天,我衣衫破爛,進府便撲在她身邊。
「天可憐見,小姐受苦了,採蘋回來伺候您了!」
1
府內打掃的還不太幹淨,我這一撲,膝蓋蹭了一大層灰,採蘋扶住我雙臂,想扶我起來。
我暗自使勁,教她扶不起來。
她憋的臉紅,氣息一粗,臉上滿是不知所措和震驚。
五年未見,樣貌依稀能見幼時幾分影子,身上的衣服還是浣衣局那胭紅色洗的發白的衣裙,聽聞是聖上遣人從宮中送回來的。
一旁的老爹弓著腰,
紅著眼,面上卻是欣慰。
我瞬時更賣力了,抹了抹眼淚:「小姐比之前瘦了,奴婢還能回來伺候,聖上聖明!」
「丫鬟採蘋不忘舊主,侍郎府不能虧待,認作我的幹女兒,從此後就是府中二小姐。」我爹接的恰到好處。
採蘋不語,握著我的手一味地哭泣。
不是不努力,她是沒招了。
雖然當了十年丫鬟又在浣衣局搓了幾年衣裳,力氣還是比不過在外流浪奔逃的我。
我的青梅竹馬兼未婚夫陳休虛虛攬過她,細心地拍著背,順了順氣。
早就說過,採蘋這丫頭太瘦,如今更是瘦削,一抹剪影似的,手上還滿是凍瘡後的疤痕。
「婚期就在下月,大婚後,採蘋就留在府上替你照顧嶽丈,你莫要太過傷心。」
陳休說完看了我一眼,這是坐實了採蘋身份。
合庚帖,請了婚期,陳休是一定要娶她的,幼時與我青梅竹馬,林府落敗,若非他周旋,也沒有這麼快翻案。
前來捎話的小太監見了這麼一出大戲,面色不顯,拂塵一甩便回宮了。
數年不見,幾人面面相覷,皆松了口氣。
爹攙起我,沒有多言,一同進了屋內。
我的廂房與剛離家時沒有兩樣,陳設大致一樣,打掃的一塵不染。
「日後,沅兒還是住這一間。」
爹的頭發比幾年前白了,胡子都有些發白,原先胖墩墩的老頭,現在瘦了。
院內的人都是新採買的,零丁幾個也是如我一般,回來的老人。
院子裡一片灑掃之聲,爹從關押地回來不過半月,就匆忙找回了我。
我輕輕搖頭,爹也明白我的意思。
採蘋端茶的手被我摁住。
「如今你是林清沅,我住偏房就好,還能多陪陪我爹,採蘋莫要推辭,叫別人發現這是欺君之罪。」
這出戲已經演出去了,當年採蘋替我的事,雖然案件已經昭雪。有心人若挑撥,這就是欺君之罪。
就連現在,宮中仍有傳言,採蘋是假冒的侍郎千金。
否則洗衣裳怎麼這麼熟練,不像個貴小姐,提及此事。
採蘋嗫嚅道:「我將她們的衣裳也洗了就不說我了。」
我內心酸澀的一塌糊塗。
「採蘋的身份你都清楚,希望你能始終如一。」
我抬眼去看身後的陳休,眼神相撞間,他坦然迎上,神色堅定:「採蘋赤忱心性,我當珍惜。」
陳家書香門第,皆是重諾之人,他眼裡對採蘋的欽慕做不得假。
「小姐,你不怪我?」
「怪你救了我一命,
還是怪你早早揭露身份,隻為救我,或是你娘冒S帶我背井離鄉,四處奔逃。」
我將手中包著的镯子遞給她,是嬤嬤留下的。
2
爹被下獄時,我才十二歲,府上亂作一團,管事遣散了丫鬟婆子。
大家唯恐避之不及,隻有採蘋的母親帶著我躲藏,她是府上的老嬤嬤,從我娘掌事就在府中。
官兵來拿人,將自己女兒推了出去。
年幼採蘋穿上我的衣裳,外人也看不出來,娘倆哭成淚人,沒有意外的話就是此生最後一面。
抄家一個子都留不下,在皇城跟下討生活日日心驚膽戰。
害怕被發現,嬤嬤帶著我回了自己家鄉,不敢走官道,一路上吃野菜窩窩頭,為數不多的餅子緊著我。
靠著縫補衣裳,度過了兩年,直到S時,熬壞了眼睛,一身病痛,
還惦記著我,那塊代表身份的玉珏也沒有當掉。
每日繡帕子都是嚴格數過,我不能多做,這個檔口一應雜事都不讓我沾手。
「小姐哪能幹活?是金尊玉貴的人兒,有老奴在。」
這句話我聽明白了:「有娘在,女兒就不用發愁。」
母親病故後,我是在嬤嬤照顧下長大,她是將我當做自己的女兒一般,採蘋從懂事起就跟在我身邊。
青沅採蘋注定就是要在一起的。
那時我沒少看見她總是眺望京城的方向,失魂落魄的模樣,那裡有她的女兒,她本可以不用如此。
我便打定主意,等我回去了,要叫採蘋也當一回小姐。
浣衣局的苦,我也聽聞過,採蘋這個小姐吃盡了苦頭。
年前有所松動,陳休才與她通上信,沒有祈求解救,卻第一時間告訴了他自己身份,
要他覓我蹤跡。
她們的恩情,不是身份可以還清的。
採蘋與陳休,郎才女貌,情意相投,有了侍郎千金的身份,在陳家她也不會太吃虧。
我爹在一邊老淚縱橫:「女兒真是長大了,受了很多委屈,爹會為你尋一門好親事。」
愣了一瞬,說起在江南有個未婚夫,不日就要成婚。
我端下茶盞,潤了潤嗓子,室內安靜的可怕,聽我說完嬤嬤去世後這兩年的日子。
神色從嘆息再到驚訝,聽到行舟這個贅婿時,齊齊失聲。
採蘋眉頭一蹙,眼中含淚:「小姐跟以前真是大不一樣了。」
她是實打實心疼我,我爹附和點點頭。
至少在抄家前,我還是個嫻靜溫柔的貴女,飽讀詩書,計劃有變,現在成了個手握銅臭的惡女,還會贅男人了。
爹坐在我對面椅子上,
下定決心般問我:「閨女,你真不考慮考慮,要嫁給一個乞丐頭子。」
「他學問不比我少,聰明穩妥,乞丐都擁護他做頭子,對我也挺好的,爹啊,他不是什麼壞人。」
行舟生得虎背蜂腰,相貌堂堂,在乞丐堆裡都是拔尖的。
對我一等一的上心,還會算賬,白花花的銀子都給出去了,我自然不能辜負。
想到這嘴角有點壓不住,緩了緩我爹終於妥協:「那你挑個日子讓他來京城見見,生辰八字也該算算,現在父親回來了,可不能原先草率。」
我忙不迭答應。
回府的日子過得舒心,我寫信寄回江南,盼著行舟來找我,卻了無音訊。
等了兩個月我有些等不及了,下人慌慌張張來稟報:「刑部方大人求娶林府二小姐!」
3
這位方大人,
是朝中新貴,天子門生,聽聞生的俊俏,在刑部任職後變得越來越陰鬱狠厲。
聖上惜才,卻也忌憚三分。
此番求娶,來的卻是喜婆還有管家,我躲在屏風後也沒見著本人。
雙方各懷鬼胎,我跟我爹心裡俱是咯噔,刑部的人,莫不是發現我們身份互換,求娶是假,試探為真。
答不答應,皆是取S之道。
我摸了摸頭上的發簪。
不同京中樣式,是用骨頭雕的,聽聞是駱駝骨,骨頭脆韌,哪怕是一朵小花也極為艱難,花朵潔白瑩潤有光澤,想必費了不少功夫。
顧行舟,他是個可愛小狗,初見時在破廟裡。
乞丐的聚集地。
嬤嬤去世,身上僅有的錢換成薄棺,請人安葬,便是一分多的都無。
我是想討些吃食。
彼時行舟已是那一塊的主,
一天不少人聽命於他,不出門也有吃的,乞丐也是有地頭蛇的。
我扮成叫花子,瑟縮在旁。
他分給了我一塊餅子,一隻燒雞腿。
「小乞丐不必害怕。」
溫溫柔柔的,他比別人都幹淨,露出一張素淨舒朗的臉。
君子不吃嗟來之食,可我都是乞丐了,燒雞腿實在太香,我感恩戴德給他磕頭,不敢發聲。
一直無甚交集,直到那日他獨自一人出門乞討。
大半日都沒要到一個銅板,日頭毒辣,我有些看不下去。
拿過他的碗,在石頭上磕了一個缺。
「你這樣,別人不會給你錢的。」
銅錢滴溜轉了圈落在碗底,行舟看著破碗,突然笑了。
「你說得對。」
後來我們相互結伴乞討,我討來的錢越來越多。
直到那日,有人給了我一錠銀子。
我倒吸一口冷氣,和行舟看著直發愣,還是畏畏縮縮揣進懷裡。
「這世道人都這麼有錢了?」
攢下的錢臨河盤了間鋪子,這裡離破廟近,還便宜,我便不再去乞討。
行舟來恭賀我,穿的比往日齊整,布條扎著馬尾,利落張揚,更顯得俊俏。
河邊波光粼粼,潋滟在他的水眸裡,我鬼使神差將銀子放進他的破碗裡。
「行舟,你與我成婚,我養你。」
我還記得他笑得開心,跟我說好。
思及此處,當即便決定拒婚,我要回江南找我的行舟。
我爹在在朝堂上謹小慎微,剛剛官復原職,一點錯處都不敢犯,成了萬金油。拒婚時也極盡貶低自己,畢竟這位閻王爺誰也惹不起。
喜婆一幹人有些不情不願出去了,
卻留下帶來的聘禮。
「那位爺說,斷沒有退回去的道理。」
前腳剛走,不等歇口氣,院子裡卻傳來熟悉的聲音。
「林小姐買了我,卻不願認賬了嗎?」
我一顆心狂跳,是行舟來找我了。
4
那日被帶回來,行走匆忙,都沒來得及告別。
此時行舟站在院中,身形颀長,膚色比之前黑了些,粗布衣裳敷貼的襯出健碩身材,見了我揚眉一笑。
「青青一聲不吭就走了,讓我好找。」
爹坐在前廳,整了整衣襟,這個上門女婿有些猝不及防,見了行舟,眼中難掩驚豔之色。
我爹喝茶壓壓驚,道出我隻是府中一個養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