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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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微微佝偻的內監陪著笑,女人們稱頌著萬歲,仿佛真的一片祥和。


我想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個野心勃勃的孩子,已經在他眼前出生,並且長大了


 


如他所願,藺琰這個名字會成為後世史家最津津樂道的一個,因為他的野心、陰鸷、殘暴和違背倫理的情事。


 


十二月初十是個適合落雪的日子。


 


他很早就醒了,按規矩,應該是宮裡上了年紀的嬤嬤幫他梳頭,以求長壽積福的寓意。


 


藺思凡很執拗地看著我。


 


我對老嬤嬤笑了笑:「我來吧。」


 


他的頭發比女孩子硬一些,混著皂角淡淡的香氣,犀角梳埋在他的發間滑下,沒有遇到什麼阻礙。


 


他端端正正地坐著:「沒有什麼要說的麼?」


 


我的手頓了一下。


 


他皺皺眉:「就是話本子上那個,

梳頭要說一些吉祥話的,什麼一梳梳到尾二梳舉案齊眉什麼的。」


 


「這些話是給新婚的小姑娘講的。」我強忍笑意,「你哪裡長得像小姑娘了?」


 


鏡子裡的少年已經漸漸褪去稚氣,他的面容已經開始顯示出硬朗英俊的徵兆,何況他又那麼年輕,意氣風發。


 


他也笑了:「我要去宗祠見禮,你送我一路好不好?」


 


我點點頭,窗外落雪撲簌,像一樹一樹的梨花靜默著開放。那時候我仍然沒有對我與藺思凡詭異的關系產生警惕,一種致命的情感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破土而出。


 


但在落雪的靜默裡,我感受到一種令人惶恐的不安,似乎有什麼改變我一生的事情就要發生。


 


他拒絕了乘坐轎輦的好意,他說他等了十五年才等到這一天,要一步一步走過去。


 


我陪著他。


 


他選路一向都很怪,

宮牆西北角門往外是亂葬崗,人們避之不及,他偏要沿著西北宮牆走。


 


我在狹窄的甬道停下:「十一,四妃以下不許進正殿,我不能陪你進去了。」


 


藺思凡點點頭:「這裡陰風重,你沿著另一條路回去等我就好。」


 


我輕輕幫他理了衣飾,轉身將要離開。


 


「阿姊……」他忽然叫住我。


 


我腳步一頓,並不回頭。


 


「十一,今日過後你就算是大孩子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不避嫌疑。你以後不許這樣叫我,也不可以夜裡留在我的寢殿。」


 


他沒有說話。


 


我又想到他過甚的野心:「你若是真喜歡什麼,也不可以表現出來。你已經長大了,要學會偽裝自己的心。」


 


他突然從背後抱住我,把頭埋在我的頸窩,或許是天太冷,

我能感受到他灼熱的氣息。他身上總有一種皂角淺淺的香氣,並不名貴,但很令人心安。


 


他用雙臂環住我,用一種絕對逾矩的姿勢宣泄著自己不言而明的情感。


 


我在一瞬間幾乎五感盡失。


 


是什麼時候開始,這種天理不容的、違背綱常的感情開始滋長?是在落雪的夜裡,還是手心裡半彎青翠的玉環?


 


他的聲音低低的,和天上的陰雲一樣低:「阿姊,這是最後一次。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你說的我都明白——但你先不要走,讓我抱你一次,最後一次。」


 


我沉默著,這是一種無聲的許可。


 


而我的心已經洶湧澎湃,它用滾雷一樣的聲音質問我:謝韫啊,你對他又是什麼樣的心思呢?


 


你就能夠保證,一次一次的縱容隻是因為對一個孩子的憐惜麼?


 


你懂不懂得什麼是天理人倫——你怎麼敢和你的養子暗中苟且?


 


一道一道的震雷打下來,翻過皇帝的怒斥、內監的啞笑、皇後低垂的眼簾、薛芷絕望而清明的雙眼、淑妃的不屑與母親傳授女誡時詭異而平和的笑——最後匯成一個嘈雜的聲團。


 


「齷齪不堪!」他們喊。


 


「荒唐至極!」他們笑。


 


我的心亂成麻,而他依然安安靜靜地抱著我,好像從亙古開闢就是如此,又似乎隻是貪戀最後的暖意。


 


直到凌亂的腳步聲響起。


 


女人從西北方向跑過來,踩著雪,厚重的白色發出扭曲變形的呻吟。


 


她一直是個眉眼溫順的女人,二十多歲,在淑妃身邊當差。她從前給我抓酥糖吃,在我剛剛進宮的時候,她的柔順總能裹住我的膽怯。


 


「謝美人還是個孩子啊,吃了糖就不害怕了。」她剝開油紙遞給我。


 


恍惚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想起她今年已經到了可以被恩準出宮的年齡。


 


女人慌亂的腳步戛然而止。


 


藺思凡突然把我推開,風雪迅速從背後撞進來。


 


我不敢觀察她的神色,我怕在她的臉上看到不恥和鄙夷。我更害怕回頭,我畏懼藺思凡的表情,因為我已經從他的後退感受到他一貫的陰鸷,和S心。


 


她怔住了,然後轉身,落荒而逃。


 


「淑妃宮裡的女官。」我聽見我的聲音在顫抖。


 


宮妃私通養子,是族誅的S罪。


 


「你做,還是我來做?」


 


我看見他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你要永遠幹幹淨淨的,阿姊。」


 


天地蒼茫。


 


黑色的鳥劃過暗沉的天空。


 


我並沒有回到景仁宮去,我沿著沒有盡頭的甬道,慢慢地,走過一道又一道或高或矮的門,隱隱約約有哭聲,有嘶吼和豔笑,有嘆息,枯萎的草被埋在雪下。


 


是星觋臺。


 


在很久以前的夜裡,我在這裡看到過一束粗劣的煙火。


 


巨大的觀星儀靜默地矗立,積雪讓它顯得神聖——星道和命軌的學說在始皇帝時代非常盛行,但如今已經沒落了。我抬頭仰望,十二枚黑色圓珠圍繞隕鐵緩慢而有序地轉動。


 


我在觀星儀前跪下,跪在深深的積雪裡,我幾乎不信神佛,但偏偏在這場渾然天成的風雪裡,我第一次誠懇地希望神靈有耳。


 


「是我的罪,教導無方、心思不倫,又牽連無辜。若神佛報應,這條命,就請算在我身上。」


 


這禱詞混亂無匹,

愛來恨去也一樣亂七八糟。


 


我盡力把心冷下來,當務之急是要那宮女閉上嘴,但她終究是女官,且是阮家送進宮的人,若有意外,旁人必問緣故。


 


鍾粹宮一如當年,隻是我再踏入這裡,心境已經不同。


 


年輕人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峭,唇角卻柔柔的。


 


「謝婕妤來尋姑媽敘話?」


 


「阮公子,好巧。」我勾出一個很得體的笑意,「許久不來,想來看看阮姐姐。」


 


阮徵低頭一笑,眼神隱約有些玩味:「你對他真的很好。」


 


「什麼?」


 


「很羨慕他啊,能有人真心對他。」


 


他這話說得孤清,又沒來頭,嘴角噙著一點了然的笑意:「謝婕妤通詩書,阮徵讀《兵容篇》,有句話總不明白,請婕妤解惑。」


 


「阮公子請講。」


 


「聖人不達刑,

不襦傳,因天時,與之皆斷。阮徵很好奇,時至則必斷,是否太過苛刻。」


 


「行軍用兵之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觀察阮徵的神色,依然是很知禮節的溫柔與冷淡,他眼底有一種從富貴堆裡浸出的慈悲,像事不關己的冷漠。


 


「看來婕妤已經下定心了。」他笑,「但阮徵還有一事不明,『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又應當怎樣解?」


 


我猛然驚覺:「阮公子……」


 


「人間情則孽也,風雪瀟瀟。」阮徵一禮,「我已料理過了,婕妤請回。姑媽和您這樣的千金不一樣,她把奴婢也當做人看,這件事,到我這裡就止了。」


 


這個宮女在三天之後被人發現淹S在井裡,誰也不知道她是怎樣墜進去的。她墜S的井是一口取水井,有些內監因為喝下泡過S人的水而嘔吐,但更多人隻是麻木,

他們已經見慣了這樣的事。


 


這是第一個因我而S的無辜之人,「我不S伯仁,伯仁卻因我而S」,幽冥判罪,該是我罔顧人倫。


 


已經一錯,不能再錯,這種悖逆的情感,越早掐滅,所造成的禍害就越少。


 


藺思凡一直沒有回來。


 


我飲下一盞熱姜茶,寒意卻依然能浸人骨頭。


 


「出去,不要掌燈。」我吩咐。


 


我漸漸染上了他的生活習慣,不喜歡光,不願見人,討厭熱鬧。


 


我把頭埋進臂彎。


 


在他出現以前,我的生命裡有我的父親母親,他們對我很好,然後是兄弟姑姊,一直到進了宮,還有淑妃、賢妃和薛昭儀——可是後來,藺思凡幾乎擠佔了我的一切,他就像我的所有,我隻有他。


 


可他偏偏不能是我的。


 


身上隻有一層蟬翼紗寢衣,

冷得很,這種涼意讓我清醒。


 


我愛他麼?是想要佔有?還是姐弟之情?抑或隻是過甚的保護欲?


 


我不知道,我想我或許隻是他的長姊,會在他的每個生辰揉揉他的頭發說「十一又長大啦」。


 


他如果娶了王妃,我應該也會高興。我會把阿娘給我的嫁妝全都送給新娘子,拍拍她的手說「如果他欺負了你,就來找阿姊。」


 


我反反復復在心裡念了十幾遍——那是再純淨不過的姊弟情誼,況且我也絕不能、也不該對自己的養子有非分之想。


 


我以為我能騙過我自己。


 


藺思凡是突然闖進來的。


 


沒有通報,也沒有問安,他一邊走一邊解掉鬥篷和冠冕,玄色的裡衣極薄,在夜裡顯示出一點暗紅的幽殷。


 


他幾乎是撲上來,利刃一樣扎進我懷裡。

他的手很涼,帶著湿漉漉的水漬,像一塊冰。


 


我用力推開他。


 


他緊緊地抱著我,仿佛要用盡一生的力氣,他的手貼在我的身後,隔著蟬翼紗,微不可察地顫抖。


 


時間被無限拉長,剎那間此生已過。


 


我輕輕環住他的腰——我知道我不應當這樣做,但有些東西先於理智控制了我的身體。我像個擰上發條的蠱偶,僵硬地,卻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他身上是熱的,甚至有一點發燙,隔著裡衣還能感覺到暖。


 


是匠人把衣料做的太薄了,我想。


 


他怔了怔,隨後抱得更緊,我用臉貼著他的胸膛,在那裡我感受到心髒熾熱地躍動。


 


他的眼睛如潭如淵,我在裡面跌落了一萬年,才知道那裡面盛著的是火。


 


我隻绾了一支墨玉長簪,

頭發散著披下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撫過我的長發,輕的像一片羽毛,是花瓣落在太液池正中蕩起的一圈漣漪。


 


「不要怕了……」我小聲說,摟緊了他的腰。


 


你有沒有在風雨飄搖中抱住過什麼東西?


 


風和雨從你身邊打過去,水漫上來,但你抱著他,就像抱住了萬古不移的磐石。


 


我聽見他低低的聲音。「都聽你的。」他喃喃如夢囈,「阿韫兒,阿韫兒,我……」


 


不是阿姊,也不是婕妤娘娘,更不是母妃。


 


他不再說話了,我等了他很久,也沒有後句。


 


藺思凡松開我,站直了身子。我低著頭,伸手去探他的手。我想拉住他,最後卻隻是勾了勾他的小指。


 


我輕輕地晃了晃。他沒有動,靜靜地,

像一個木樁子。


 


男孩子都是木頭麼?你晃啊晃啊,他總呆呆的,不肯說話。你盯著他的眼睛,他卻不敢看你。


 


他的眼睫溫溫柔柔的,像遊鴉的羽。


 


他身上有一點淡淡的鐵鏽味道,像是他內裡的執拗和冷硬。他捧起我的臉,讓我微微仰著頭,而後忽然俯下身。


 


幾乎隻是一瞬間。


 


他的吻胡亂而沒有章法,疾風驟雨一樣,不管不顧,帶著生澀和急切。


 


我發現他的唇是軟的,是暖的。


 


「阿韫兒,你幹幹淨淨的。」他輕輕說,「什麼都別做,以後我一定帶你去天湖看月亮。」


 


我摸了摸他的臉:「幸好是淑妃宮裡的人,我今天碰見小阮侯,他肯幫忙料理這件事。」


 


他笑了笑:「是不是淑妃的人都沒有關系。但你……你一定要離阮徵越遠越好,

你再也不要因為我求阮徵做什麼事,被他拿住把柄,很棘手的……」


 


「你也要離我越遠越好。」我小聲說。


 


他一顫,然後定定地看著我:「你放心,就在這幾天,我會去很遠的地方。」


 


我點點頭。


 


「但是……」他的聲音堅定且沉穩,「如果我回來的時候,心意依然如此,而且……而且你並沒有那麼討厭我,就請讓我試一試吧,就試一試。」


 


我本有滿腔的道理要告訴他。人的一生不止會愛上一個人,少不經事的許諾都不算什麼,況且我太平常太無能,他會遇到更驚豔更適合的人——但這些話我一句也講不出來,咽喉之處有一股氣力SS壓著我。


 


最後我隻是說:「好。


 


-第三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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