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至於崔昭,她畢竟是我名義上的正妻,隻有她產下嫡子,才能堵住外面的悠悠之口。」
郎中曾說,我身子羸弱,能懷上孩子已是奇跡。
那晚,我枯坐至天明。
腦海中曾閃過無數次念頭。
譬如說服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哄騙自己謝雲鈺還是喜歡我的。
但最終,我還是選擇給自己親手煎了一服斷產藥。
若這孩子生來就得不到父親的疼愛,隻能活在「嫡子」的名分裡,那我寧願他從未降臨。
藥效發作時,我倒在冰冷的血泊裡。
意識模糊間,看見謝雲鈺踉跄著朝我跑來,眼底的血絲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崔昭,你為何永遠這麼極端?」
「你為何……要如此折磨我?
」
說到最後,他已泣不成聲。
而我對他多年的愛意,也就是在那一刻,散得幹幹淨淨。
7
思緒回籠,我對上虞晚幾近有些偏執的目光。
「崔昭,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我還未出聲,她便自顧自地開口。
「鬧飢荒那年,我被我爹以二兩銀子賣到了軍營。」
「那些男人整日對我虎視眈眈,我絕望之際,是謝雲鈺出手救下了我。」
「此後,我便好像抓住了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花,語氣執拗。
「我拼了命地留在他的身邊,哪怕隻是做一個生火做飯、端茶倒水的丫頭。」
「皇天不負有心人,那天軍中終於打了場勝仗,謝雲鈺很高興,晚上和將士們一起飲了很多酒。
」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我知道,改變我一生命運的機會來了。」
「所以,我趁著他醉酒的時候,爬上了他的床。」
「我們纏綿一夜,也就是在那晚,我在他口中,第一次聽到了你的名字。」
「他喚你昭昭,語氣是那樣溫柔繾綣。」
「我嫉妒得發狂,憑什麼你們這些人從小錦衣玉食,還有這樣好的男兒把你們放在心尖上疼?」
說到此處,她斂起癲狂的神色,輕笑出聲。
「我知謝雲鈺這個人最是正直,也最是心軟。」
「所以在他清醒後,我偽裝成一副被他強迫的樣子,利用他的愧疚一步步走到了他的身邊,也成功代替了你在他心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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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像一道道驚雷炸在我耳邊。
我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緊。
我從沒想過,虞晚留在謝雲鈺身邊的開端,竟藏著這樣的算計。
「你和我說這些,有什麼用意?」
「你就不怕,我把這些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訴謝雲鈺?」
聽見這話,虞晚卻忽然笑了。
「我既和你開門見山地說這些,自然不會怕你告狀。」
「你若不信,不妨可以試試。」
「看他會信你,還是我?」
我輕抿了下唇,沒說話。
她繼續開口。
「崔昭,我之所以把這些告訴你,是想讓你明白——為了留在他身邊,我可以不擇手段地做任何事!」
「這些事,包括……」
她語氣一頓,
眼底翻湧的憤恨、嫉妒幾乎要溢出來。
「除掉你!」
忽有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不等我反應,虞晚突然上前一步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將我的手往她肩上推去——
水花濺起的瞬間,謝雲鈺的身影恰好出現在月洞門口。
池塘裡,虞晚拼命掙扎著呼喊。
一抹刺目的殷紅順著她的裙擺緩緩散開。
對上謝雲鈺那道毫無溫度的目光,我下意識地想開口解釋。
唇瓣剛要翕動,他卻猛地抬手,鐵鉗般的手指一把扼住了我的脖子。
謝雲鈺的聲音冷得像冰。
「崔昭,晚晚若是有事,我定親自寫休書,讓你永遠滾出謝家!」
強烈的窒息感讓我的眼前陣陣發黑。
謝雲鈺終於松手,
驚慌地跳進池塘,將虞晚從水中救了上來。
9
虞晚流產了。
我沒想到,這一世她竟連自己腹中的孩子都算計了進去。
深秋的風卷著枯黃的落葉在院子裡打轉兒。
我輕嘆一口氣。
前世,我們鬥了一輩子,最後誰也沒有比誰多落得半分好處。
虞晚不知道。
這一世,我早就不想卷入她和謝雲鈺之間了。
因此,她所有的謀劃和算計,都將落得一場空。
最終不過白費力氣罷了。
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抬眼望去,正撞進謝雲鈺那雙猩紅的眼。
他SS盯著我,咬牙切齒地開口:「阿晚落了胎,郎中說她這輩子都懷不上孩子了。」
我摩挲扳指的手一頓。
謝雲鈺走上前,
一片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這下你滿意了?」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冰冷的譏笑:「她有沒有孩子,與我何幹?」
謝雲鈺的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聲音更冷。
「崔昭你別裝了。」
「這一世,你又一次選擇嫁進謝府,不就是為了報復我嗎?」
他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到幾近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是上輩子沒有盡到一個做丈夫的責任,所以讓你在心灰意冷之下選擇放棄了那個孩子。」
他的聲音發緊,帶著幾分壓抑的愧疚,可下一秒又陡然拔高。
「可你又什麼事衝我來就好!」
「為什麼非要和阿晚過不去!?」
說著,他看著我,眸中有層薄薄的水光幾近要墜下來。
原本低沉的嗓音也多了幾分沙啞。
「崔昭,這一世我原是想彌補我們上輩子的遺憾,和你重新開始的。」
「可你……真是太過令我失望了。」
「我就該見到你在的第一面,就把你逐出府!不給你這個瘋子傷害阿晚的機會!」
我看著他這副悔不當初的樣子,險些笑出聲。
用力掙脫他的桎梏後,我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謝雲鈺,你到底哪來的自信認為這輩子,我還會想和你糾纏不休!?」
「我再說一遍,虞晚流產的事與我無關……那日,是她攥著我的手往自己肩上……」
話音未落,臉頰突然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
虞晚不知何時衝了過來,
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唯有眸底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崔昭,為什麼!?為什麼你連我的孩子都不願意放過!?」
看著她這副精湛到可笑的演技,我下意識地抬手想還她一巴掌。
手腕卻在半空中被謝雲鈺狠狠攥住。
他眼底滿是厲色:「崔昭,給阿晚道歉!」
「不然我說過,我會一封休書將你逐出謝府。」
我反怒為笑,指尖甚至因這荒謬的怒意微微發顫:「謝雲鈺,你倒說說,你是以什麼身份,將你的長嫂趕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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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鈺猛地愣住,瞳孔驟縮:「你說什麼?」
「什麼……長嫂?」
趁他失神的片刻,我用力抽出自己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管家,
你來告訴二公子。」
管家早已嚇得渾身發顫,上前一步,顫巍巍地回道。
「二……二公子,崔姑娘……崔姑娘嫁的是大公子,您……您該稱她為長嫂……」
片刻後,謝雲鈺臉上的不可置信寸寸褪去,最終凝成一抹濃重的譏諷。
他像是聽見了世間最荒唐的笑話。
「崔昭,為了留在謝家,你連這樣的謊都編得出來?甚至串通管家陪你演戲?」
「我看你就是不願低頭和阿晚道歉,還編出這種荒唐話來狡辯!」
話音剛落,身旁的虞晚突然身子一軟。
謝雲鈺眼疾手快,緊緊將她攬在懷中,語氣裡滿是心疼:「阿晚!你怎麼樣?」
虞晚靠在他懷裡,
虛弱地搖了搖頭,聲音細碎又惹人憐。
「夫君,我們的孩子……孩子沒有了」
謝雲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我,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白白受了這份委屈!」
說著他衝門外厲聲喊了句:「來人!」
兩個身強力壯的侍衛立刻快步進來。
「把她摁住,讓她給阿晚跪下道歉!」
謝雲鈺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他的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用力去按我的肩膀。
我掙扎著想要起身,可他們的力道極大。
膝蓋終究還是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向了冰冷的地面。
虞晚虛弱地靠在謝雲鈺的懷中,居高臨下的目光滿是挑釁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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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鈺的皂靴停在我面前。
下一秒,他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攥住我的下巴,強迫我仰臉看他。
「知錯了嗎?」
心口積壓的怒氣翻湧。
我沒答他的話,反而猛地偏頭,狠狠咬住他虎口處的皮肉。
血腥氣在舌尖散開。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可謝雲鈺竟沒掙開,隻是眉峰擰得更緊,一聲不吭地任由我咬著。
直至一滴眼淚順著我的臉頰砸落在他的手背。
這一次,謝雲鈺整個背脊都僵直了。
像是被燙到一樣,他匆匆松了手。
我紅著眼看向他,聲音發顫又帶著不甘的執拗。
「謝雲鈺,為什麼!?」
「為什麼你連一次都不肯相信我?」
「兩世的光陰,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連未出世的孩子都不肯放過的人嗎?
」
謝雲鈺攥著我下巴的手猛地一松,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怔忡。
我趁機掙了掙被侍衛扣著的手腕,那兩人動作一頓,抬眼望向謝雲鈺請示。
他垂下眸。
侍衛察覺他的默許,松了手。
我起身站定在他面前,臉色徹底冷下來。
「無論你信與不信,這一世,我從沒想過再和你有半分糾纏。」
「至於我嫁給你大哥的事,你若覺得我是在胡編亂造,大可等婆母回府,去查府中的戶籍文書。」
「白紙黑字,總做不得假。」
說著,我徑直走到虞晚面前。
在她還未反應過來之時,抬手便甩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還有你!」
我眼神冷得像刀,「趁早給我收起上一世那套顛倒黑白的腌臜手段!
」
虞晚捂著火辣辣的臉頰,嘴唇嗫嚅著,半天隻擠出一個字。
「你……」
我嫌棄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就要走。
手腕被人突然攥住。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我下意識地皺眉。
那句「松開!」正要脫口而出,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呵斥聲。
「謝雲鈺,還不放開你的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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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熟悉的聲音後,我心頭一震,驚喜地抬起眼。
庭院門前,男人一身銀甲未卸,身姿挺拔如松。
眉眼帶著剛從戰場上歸來的凌厲。
是謝池,他居然回來了!
謝雲鈺攥著我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臉上滿是錯愕與不敢置信。
「哥!
?」
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慌亂,「你說什麼?……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