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是不知這小妖是如何找到著忘川的......
「掌、掌櫃的...」
他聲音發顫,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新鮮芭蕉葉仔細包裹的東西。
葉片層層展開,露出裡面半塊幹涸的松脂,小心翼翼地護著一枚殘缺卻流轉月華的鱗片。
「我想求您...復活山神大人。」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低下頭不敢看我。
我拈起那枚鱗片,對著鎏金盞的燈火細看。
鱗片邊緣已經磨損,可見時常被摩挲,卻仍流轉著皎潔的清輝。
這是月鱗,唯有受天地鍾愛的山靈才能凝出的本源之物,尋常妖物得此一片,足以增進百年修為。
「山神隕落多久了?」我問,指尖感受著鱗片上殘留的微弱靈息。
「三百個滿月。」
小山魈的尾巴不安地擺動,聲音低了下去,
「那天雷火劈碎了棲月峰,大人為護住山中小生靈,散盡了元神......我們連一片衣角都沒能找到。」
他忽然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冷硬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用百年道行換大人回來!不夠的話,魂飛魄散也可以!隻求大人能重新看看棲月山...」
燭火噼啪作響。
多寶格最底層有隻陶瓮輕輕震動,裡面封存著上個說願魂飛魄散的狐妖——那已是兩百年前的事了。
「遺珍閣不做賠本買賣。」
我將鱗片推回去,聲音平淡,「山神隕滅,重聚元神要抵上你千年道行。
你這點修為,連片月光都買不起。」
小妖的眼睛瞬間黯淡,茸耳徹底耷拉下來,幾乎要隱沒在發間。
他捧著那枚鱗片,像是捧著即將漏盡的沙漏,連指尖都在發抖。
正當我要揮手送客時,他卻突然抬頭,那雙漂亮的眼迸發出奪目的光彩:
「那......能不能隻讓大人活過來一會兒?就一炷香時間?我、我用別的來換!」
他從懷裡掏出個陶土燒制的小罐子,罐口用新鮮荷葉密封著。
揭開時,滿室生香——是上百種花蜜與晨露釀造的月醴,
香氣清冽如山間夜風,卻又帶著說不出的溫柔。
是個好東西。
9.
「大人最愛釀月醴了。」
他指尖輕撫罐沿,聲音忽然變得溫柔,
好似在訴說一個珍藏已久的秘密,
「每年桂花開時,她會帶著我們收集露水,教我們辨星軌、調四時......她說月醴裡藏著月亮的味道。」
小罐被鄭重地推到我面前,罐身上還歪歪扭扭地刻著個小山魈的圖案,顯然是出自眼前這小妖之手。
「我用三百年陽壽換一炷香。夠不夠?」
他急切地問,那漂亮的眼睛裡滿是孤注一擲的期待。
忘川水聲忽然洶湧起來。
窗外墨雨斜飛,打湿了懸在檐下的往生鈴,鈴聲變得沉悶而潮湿。
我注視著他年輕而稚嫩的面容,
山魈的壽命至多五百年,他這是要將大半生都押在這一炷香上。
「值得嗎?」
我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即便她醒來根本不記得你?甚至看不到你?
」
山魈笑了,眼角皺起稚氣的紋路,那笑容純粹得讓人心驚:
「月亮本來就不該記得每隻仰望她的山魈。我隻要知道她還在天上亮著,就足夠了。」
最終,我收下了那罐月醴。
作為交換,取走了他左眼裡所有的光。
契約成立的剎那,少年的右眼還盛著人間春色,左眼卻已變成灰蒙蒙的霧靄,再也映不出任何景象。
他踉跄著扶住門框,適應著突如其來的半邊黑暗,卻急急追問:
「大人醒來時...會在哪裡?」
「月光最初照亮的地方。」
他歡喜地作揖,尾巴在身後輕快搖晃,那半盲的眼眸似乎也亮了起來:
「那一定是棲月峰的老桂樹下!我這就去等著......千萬別錯過了時辰......」
門外是一個個毛茸茸的腦袋,
都是些修為不足百年的小妖。
我說這山魈是怎麼找來這忘川的......
望著他一深一淺消失在雨中的背影,我摩挲著案上那枚月鱗。
哪有什麼起S回生的秘術呢?不過是取心頭血為燈油,焚執念為火,織一場大夢罷了。
但這夢太過真實,往往讓付出代價者覺得值得。
子夜時分,我將月鱗投入鎏金盞。盞中躍出萬千流螢,匯成披著月華的女子身形。
她容顏模糊在光暈中,唯有一身月白長裙清晰可見,裙擺搖曳間灑落細碎星光。
她循著故地氣息飄向棲月峰,如一片輕盈的月光,所過之處草木復蘇,枯泉再湧。
老桂樹下,小山魈正踮腳張望。
當虛幻的身影掠過樹梢時,他突然躲到巖石後,隻露出半張臉偷偷望著。
用那隻失去光明的眼睛,
固執地朝向月光的方向——盡管他其實什麼也看不見了,隻能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溫柔的靈壓。
山靈在峰頂停留了一炷香。
她撫過枯S的桂樹,樹枝瞬間綻出銀桂,香氣彌漫整座山巒;她指尖點過焦土,地底湧出清泉,水中遊動著月光凝聚的銀魚。
最後她望向雲海盡頭即將升起的朝陽,身形漸漸淡成透明的光暈,如同被晨風吹散的薄霧。
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巖石後那個顫抖的身影。
晨光熹微時,小山魈帶著滿身露水回到遺珍閣。
他右眼盛著朝霞,左眼裝著永夜,臉上卻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
「我看到大人指尖落的桂子變成星星了。」
他趴在櫃臺前笑得天真,那半盲的左眼毫無焦距,卻依然努力地「望」著我,
「泉水裡又遊著月光魚了呢,
和以前一模一樣。」
我遞給他一盞溫熱的松針茶:「怨嗎?她甚至沒看你一眼。」
「掌櫃的您不明白。」
他捧著茶碗暖手,茸耳在晨光中柔軟地抖動,
「月亮就該掛在天上發光,山魈就該在泥地裡打滾。能看見月亮重新亮起來,已經很好很好了。」
茶煙嫋嫋中,少年哼起古老的歌謠。
那是山靈教給山精們的祈月調,不成調的歌聲穿過重重雨幕,飄向漸漸發白的天空。
他的聲音沙啞卻認真,每一個音符都帶著露水般的清澈。
臨走時他忽然回頭,那隻完好的眼睛彎成月牙:
「等攢夠好東西,我再來換一炷香好不好?下次想讓大人看看新開的月亮花,我種了整整一山坡呢......」
銅鈴輕響,遺珍閣重歸寂靜。
我低頭看向鎏金盞,盞中多了一滴琥珀色的淚珠——
是小山魈左眼裡最後的光凝成的月露,正隨著盞中火焰輕輕旋轉。
窗外忘川水霧氤氲,有人撐著紙傘漸行漸近。
鈴鐺又該響了,
新的故事即將開始,舊的故事則被封存在這永不關門的遺珍閣中,成為遺珍閣又一段無人在意的過往。
唯有那罐月醴的香氣,還在閣中淡淡縈繞,
像是山間永不散去的月光照進這黑暗的忘川。
10.
門上的往生鈴又一次響起,這次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是銅鈴慣有的撞擊,更像是細雨落在絲綢上的窸窣聲,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抬眼望去。
門口立著一把傘。
一把極盡精致的油紙傘。
竹骨勻稱,傘面是上好的宣紙,繪著工筆海棠,花瓣嬌豔欲滴,仿佛剛剛從枝頭摘下,還帶著晨露。
傘柄是溫潤的青玉,系著一條編織精巧的五色絲绦,絲绦末端墜著一枚小小的、雕刻成海棠果形狀的羊脂玉。
這把傘,太新了,新得與遺珍閣的陳腐格格不入。
它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靈氣,不是修煉而成的精怪之氣,更像是被長久呵護、精心滋養出的器物之華。
它輕輕飄入,傘尖離地三寸,不願沾染忘川河畔的絲毫塵埃。
傘面微旋,海棠花瓣仿佛在雨中活了過來,輕輕搖曳。
一個極溫柔、極動聽的女聲從傘下傳來,帶著幾分羞澀,幾分忐忑:
「請問...這裡是遺珍閣嗎?」
傘面稍稍抬起,
露出傘下情形——
並無持傘之人,隻有一團朦朧的、穿著緋色衣裙的虛影,倚著傘柄,身形婀娜,卻面容模糊。
「正是。」
我目光掠過那精致的傘面,「姑娘欲當何物?」
那緋色虛影微微顫動,似在斟酌詞句。
半晌,她輕聲問道:「我......我想當掉『緣分』。」
「緣分?」我指尖輕叩櫃臺,
「此物虛無縹緲,如何當得?」
「有的...有的...」她急忙道,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我與他的緣分,都系在這把傘上。」
傘面流轉,光影變幻,浮現出景象——
江南春雨,綿綿不絕。
一座石橋邊,年輕的繡娘撐著這把海棠傘,
望著淅瀝的雨絲,眉間輕蹙,似有急事。
這時,一位身著素白長衫的書生路過,見狀稍作遲疑,便主動上前,將自己的傘遞與繡娘,自己則快步冒雨離去,背影匆匆。
繡娘握著那柄還帶著書生體溫的傘,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臉頰飛起紅霞。
下一幕,繡娘燈下熬夜,以極致工筆,在傘面上細細繪出灼灼海棠,每一筆都蘊含著難以言說的情愫。
而後,她多方打聽,終於尋得書生住處,鼓足勇氣將傘送還。
書生訝異於傘面精妙畫工,更感念繡娘心意,二人由此相識。
「......後來,他常來看我。有時借傘,有時還傘。」
女子的聲音柔得像夢,
「我們就在這把傘下,走過了許多個雨天......他讀詩給我聽,說我的畫有靈性,說我的名字,
『晚棠』,就像這雨後海棠......」
景象變得明媚。
傘下的空間仿佛自成天地,兩人並肩而行,衣袖偶爾相觸,低語輕笑,情愫暗生。
那些瞬間的美好,幾乎要透過景象滿溢出來。
「......然後呢?」我問。
遺珍閣的故事,少有圓滿。
景象陡然黯淡。
雨夜,書生撐傘而立,面前是一頂華麗的轎子。
轎簾掀起一角,露出一張高貴卻冷漠的女子側臉。
書生面色掙扎,最終,將手中的海棠傘,輕輕放在了轎子旁的石階上,朝著轎子深深一揖。
「......他是城中才子,抱負遠大。」
晚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愈合的傷痛,
「那日是太守千金......她賞識他的才華,
亦能助他平步青雲......」
「一把傘,終究太輕了。」
她喃喃道,像是自語,又像是說與我聽,「擋得了風雨,卻抵不過前程。」
「所以,你要當掉這段緣分?」
「是。」
緋影語氣變得堅定,卻難掩悽楚,
「我不要了。這緣起於傘,也當終於傘。我將這些與他相關的記憶、情愫、還有這份注定無果的『緣分』,都剝離出來,當與貴閣。代價......隨掌櫃取。」
我凝視著這把過於精美的傘。
它能蘊養出靈,皆因那份純粹而濃烈的情感灌注。
若抽離這些,它或許會變回一把普通卻華美的傘,而這道初生的、柔弱的靈智,很可能隨之消散。
「靈智初開,不易。」
我淡淡道,「值得嗎?
或許日後另有緣法。」
「不會有了。」她輕笑一聲,滿是自嘲,
「他已成親,聽說與太守千金琴瑟和鳴。我不過是他微時一段無足輕重的插曲......或許早已忘記。隻有我還守著這把傘,徒增笑話。」
「剝離之後,你或許不復存在。」
緋影沉默片刻,聲音輕得像嘆息:
「......那也好過日夜看著這些回憶,一遍遍描摹他當初的模樣......太疼了。」
「如你所願。」
我不再多言。
指尖牽引,
一縷縷泛著粉色光暈、帶著海棠香氣的絲線從傘身中被緩緩抽出,那裡面蘊含著初遇的心動、相處的甜蜜、等待的焦灼以及最終的心碎。
每抽離一絲,傘面的海棠色澤便黯淡一分,那緋色的虛影也透明一分。
所有的情絲被凝成一枚晶瑩剔透、中心卻帶著一縷血絲的琥珀狀物件,落入櫃臺後的黑暗。
代價隨之抽取——是那枚系在傘柄上的、雕刻成海棠果的羊脂玉墜。
它失去了所有溫潤光華,變得灰白普通,
「啪」地一聲輕響,碎裂開來,化為齑粉。
傘面上的海棠花徹底失去了神採,雖依舊精致,卻成了S物。
那道緋色的虛影幾乎看不見了,隻剩下一縷極淡的煙塵,縈繞著傘柄。
它,或者說她,此刻隻是一把略有靈異、卻再無情感的傘妖了。
完成了。
11.
我正欲將其移開,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官服、卻略顯潦倒的男子冒雨奔來,發髻被雨水打湿,神色倉皇焦急。
他一眼就看到了堂中那把海棠傘,眼中猛地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好似是找到了遺失已久的珍寶。
「晚棠!」他脫口而出,聲音嘶啞。
他衝進來,甚至沒留意到我,徑直撲到傘前,雙手顫抖地想要觸碰傘面,卻又不敢,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他語無倫次,眼眶發紅,
「那天我不是要棄了你......我是不得已......我將你放在那裡,是想等日後......等我......」
他哽住了,深吸一口氣,看著毫無反應的傘,痛苦地閉上眼:
「我知道你生氣了......不肯見我了......對不對?」
「郡馬爺追一把舊傘追到我這忘川陋室,倒是稀奇。」我緩緩開口。
他猛地一震,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臉上掠過一絲窘迫與羞愧。
他身上的官服顯示他確是太守女婿,但眉宇間的鬱結與落魄,卻與這身份不甚相符。
「......閣下是此間主人?」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維持著體面,眼神卻依舊膠著在那把傘上,
「在下......確為這把傘而來。它......它對我極為重要。」
「哦?不過是把舊傘。」
「不!它不是!」他情緒有些激動,
「它......它是我一位故人所贈......我......我辜負了她......」他聲音低下去,充滿了悔恨,
「我當初以為,娶了郡主,得了權勢,便能更快實現抱負,將來…或許還能庇護於她…我錯了…」
「那深宅大院,
並非我想象......終日周旋,如履薄冰.....所謂的抱負,早已成了攀附權勢的笑話......我才想起當初是誰在我貧寒時贈我畫傘,是誰在雨中等我......可是......」
他痛苦地抓著頭,
「等我再回去尋她,才知她早已病故......就在我成親後不久......他們說她鬱鬱而終......隻留下了這把傘......」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得一老道點撥才找到這裡......」他望向那把傘,眼中含淚,
「晚棠......我知道你可能不願再見我......但這把傘,求求你,讓我帶走......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傘柄。
那把傘,毫無反應。
精美的傘身冰冷而沉默。
書生,不,郡馬爺緊緊抱著它,像是抱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失魂落魄地轉身,一步步走入忘川無盡的墨雨之中。
他永遠不會知道,他緊緊抱在懷裡的,隻是一具空殼。
他悔恨追尋的最後「念想」,那份他辜負又渴望挽回的情緣,早已被他親手推向深淵,
徹底當絕,連同她最後的存在,也幾乎消散。
櫃臺後的黑暗裡,新增了一枚帶著海棠香氣與一絲血痕的情緣琥珀。
而遺珍閣內,仿佛還回蕩著那男子最後一聲痛苦的「晚棠」。
痴兒們啊。
總是要等到失去所有,才痛徹心扉地悔悟。卻不知有些心意,一旦錯過,便是永訣。
窗外的雨,悽冷地敲打著屋檐。
忘川水默默流淌,帶走了又一個關於等待與辜負、抉擇與悔恨的故事。
但遺珍閣的故事,永不會結束。
因為執念,生生不息。
我等待著下一位客人的到來。
12.
窗外墨雨潺潺,將那把傘最後留下的海棠香氣也衝刷殆盡。
我垂眸看向掌心鎏金盞,那滴琥珀色的月露仍在緩緩流轉,映照著閣內明明滅滅的燭火,與櫃臺後那枚新得的情緣琥珀遙相呼應,
皆是痴念所凝。
忘川的水聲裡,似乎又夾雜了新的腳步聲。
這一次,步履沉滯,拖沓而行,每一步都帶著水漬洇開的粘稠聲響,似是什麼重物在泥濘中艱難跋涉。
檐下的往生鈴無風自動,發出一串沉悶而湿重的顫音,像是哀鳴。
我抬眼望向門外愈發濃鬱的黑暗,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冊頁上未幹的墨跡。
看來,今晚的客人,帶來的執念......比雨水更沉……